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死死睁着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终于缓缓地、缓缓地……阖上了。水牢里，只剩下萧彻抱着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
发出的、如同孤魂野鬼般的、绝望到极致的悲鸣和嘶吼。
还有那柄跌落在他脚边污水中、沾染着鲜血和碎肉、兀自散发着幽幽寒光的——碎月剑。
水牢入口那缕惨淡的天光，如同被泼洒了浓墨，
瞬间被无数奔涌而来的、举着火把的身影彻底吞噬！“陛下！陛下！
”惊恐万状的呼喊声、杂沓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如同沸腾的潮水，
轰然涌入这狭窄阴暗、弥漫着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囚笼！太医令首当其冲，须发皆张，
老脸煞白，被眼前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几乎要脱眶而出！
他看到了什么？！污水之上，猩红刺目！那已不是水，而是一池粘稠翻涌的血浆！
他们的陛下，那个曾经睥睨天下、威严深重的天子，此刻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身玄衣浸透血污，正死死地抱着一个同样浸在血泊中的女人！那女人……齐膝之下，
竟是空荡！两截断肢如同被丢弃的朽木，漂浮在离他不远的污浊血水里，惨白，刺眼！
而他们的陛下，双目赤红欲裂，脸上涕泪血污纵横，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悲鸣，双手徒劳地按压着那女人双腿断口处，
试图堵住那如同泉涌般汩汩冒出的鲜血。可那滚烫的、带着生命余温的液体，
依旧疯狂地从他指缝间、从断开的狰狞创口处，汹涌而出，将他身下的血泊不断染深、扩大！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水牢固有的腐臭，形成一种足以摧毁神智的恐怖气息！
“妖……妖妃……弑君……快！快护驾！！”有侍卫惊骇欲绝，
下意识地拔刀指向那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女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住口！！
”萧彻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到撕裂声带的咆哮！他赤红的眼睛如同滴血的魔窟，
狠狠扫过那些惊惶的侍卫，最终死死钉在太医令身上，声音破碎，
带着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恐慌和命令，“救她！朕命你！救活她！不惜一切代价！
救活她——！！！”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疯狂，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太医令浑身一哆嗦，
连滚爬爬地扑到血污之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仪态。他颤抖着手，去探沈未晞的颈脉。
触手一片冰凉滑腻，全是血污。指尖下，那微弱的搏动，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再看向那齐根断开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巨大的失血让她的脸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蜡黄。“陛……陛下！”太医令的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她……失血过多！脉象……脉象微不可察！创口……创口太大！
恐……恐……”“朕不要听这些！”萧彻如同受伤的疯兽，猛地揪住太医令的衣襟，
将他整个人几乎提离地面！污血溅了太医令一脸，“朕要她活！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用最好的药！吊住她的命！她若死了……朕要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九族陪葬！！
”那森然刻骨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快！快！止血散！参汤吊命！金针！
快拿金针来！封住心脉大穴！”太医令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嘶声对着吓傻了的医官们吼道。
水牢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抢救场。医官们手忙脚乱，珍贵的药材被不要钱似的灌下去，
金针颤抖着刺入冰冷的肌肤，
最好的止血药粉一层层糊上那狰狞的断口……污浊的血水被不断泼出，
又不断有新的血水涌出替换。萧彻被侍卫强行架开，他挣扎着，嘶吼着，
目光却死死钉在血泊中那个毫无生气的躯体上，看着她被翻弄、被施救，
看着她如同破碎的玩偶般被摆布。每一次看到她身体无意识的细微抽搐，
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口狠狠剜过！
腿……那被他亲手下令剜去膝盖骨的双腿……如今被他亲眼看着……被她自己……齐根斩断！
为了什么？就为了他那一句……“再去跪一次佛堂”？
为了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他……她早已无膝可跪？！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剧烈的痛苦让他佝偻下腰，
猛地又呕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疯狂冲撞——前世她饮下鸩酒时冰冷的眼神，
今生她饮下合卺酒时诡异的微笑，她控诉他时字字泣血的嘶吼，
她斩断双腿时眼中那冰冷到极致的嘲弄……还有最后那句，
骨之蛆般钻入他灵魂深处的低语：“这……样……跪……陛……下……可……满……意……？
”满意？！他满意什么？！他得到了什么？！他失去了如烟！
现在……他正在眼睁睁看着沈未晞……这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却又……萧彻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剧痛攫住了他！“陛下！娘娘的脉象……稳……稳住了些许！
”一个医官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喊道。萧彻猛地一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踉跄着扑到近前。果然，虽然微弱得如同游丝，但指尖下，那冰冷的颈脉处，
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缓慢的搏动。她脸上那死寂的蜡黄，似乎也褪去了一丝，
虽然依旧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她没死……她还活着……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宽慰，
反而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沾满倒刺的巨石，狠狠压在了萧彻的心口！
他看着那张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这张脸，曾经鲜妍明媚，也曾因他的冷漠而黯淡，
因他的剜骨而扭曲痛苦，因他的鸩杀而凝固恨意，因他的逼迫而布满冰冷的嘲弄……如今，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沉的死寂。她还活着，却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她成了他亲手造就的、无法摆脱的活生生的罪证！
一个被斩断双腿、禁锢在无边痛苦中的复仇之魂！他该如何面对她醒来？
他该如何面对这具被他彻底摧毁的躯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