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挣扎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金黄色的麦田。我躺在田埂上,浑身酸痛,
但奇迹般地活着。吴佩芬呢?我们不是一起在车上吗?那辆大货车……记忆像破碎的玻璃,
扎得我脑仁疼。我爬起来,四处张望,呼喊她的名字。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回应我。终于,
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我找到了她。她昏迷不醒,额头有伤,但呼吸平稳。
无论我怎么摇晃、呼喊,她就是不醒。天色渐暗,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我的心脏。
精疲力尽的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吴佩芬不见了。沟渠里只留下一个人形的压痕。
意识从一片死寂的漆黑里挣脱出来。像溺水的人猛地浮出水面,我大口喘着气。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血肉模糊,也不是医院刺眼的白,而是一片晃眼的金黄。麦子。
齐腰高的麦子,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我躺在田埂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疼。但我还活着。
那辆失控冲过来的大货车……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尖啸……然后是永恒的黑暗。
吴佩芬呢?我的心猛地一抽。我们是一起坐车的,一起去乡镇办事。她坐在副驾驶。
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四周只有麦穗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空旷得让人心慌。“吴佩芬!
”我喊了一声。声音干涩,飘出去,立刻就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应。我提高音量,
又喊了几声。依旧只有风。恐惧开始像细密的虫子,沿着脊椎往上爬。
她不会……不敢想下去。我强迫自己移动脚步,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麦浪翻滚,
金黄得有些刺眼,也完美地遮蔽了视线。走了不知道多久,嗓子都快喊哑了。终于,
在一条干涸的土沟渠里,我看到了她。吴佩芬蜷缩在沟底,双眼紧闭,脸上没有血色。
额角有一片已经发暗的淤青,还带着点干涸的血迹。“佩芬!”我连滚带爬地滑下沟渠,
扑到她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到她的鼻下。有呼吸。均匀,平稳,甚至……过于平稳了。
我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触感冰凉。“佩芬,醒醒!快醒醒!”她毫无反应。我抓住她的肩膀,
稍微用力地摇晃。“佩芬!听见我说话吗?我们得离开这儿!”她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随着我的动作晃动,眼皮纹丝不动。那种沉睡,透着一股不正常。不是昏迷的虚弱,
更像是……沉入了某种无法触及的深度。为什么我醒了,她却醒不来?车祸我们都经历了,
为什么我浑身酸痛但行动无碍,她却这样沉睡不醒?各种可怕的猜测在脑子里打转。
颅内出血?植物人?太阳开始西沉,天际被染上一片诡异的橘红。温度降得很快,
风吹过麦田,带来寒意。空旷的田野,寂静无声。除了风和麦子,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一个永远睡不醒的人。孤独和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我坐在沟渠边,
守着她,一遍遍呼喊,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大地吞没。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远处的麦田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又冷又饿,精神上的疲惫更甚于肉体。眼皮越来越重。
我不能睡……得看着她……得想办法……意识还是模糊了。我歪倒在沟渠边,失去了知觉。
……我是被清晨冰冷的露水冻醒的。阳光再次洒满麦田,金黄依旧。我猛地坐起身,
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沟渠里。空的。吴佩芬不见了。
沟底那片被她身体压出的、清晰的人形痕迹还在,甚至旁边还有几根被她压断的枯草。可人,
没了。我连滚带爬地扑到痕迹旁,伸手触摸那片压实的泥土。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体温。
她刚离开不久?或者……刚被带走不久?“佩芬!吴佩芬!”我发疯似的爬上沟渠,
站在田埂上,环顾四周。麦田。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风吹过,掀起层层波浪,
没有任何人影。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能自己去哪儿?
如果不是自己走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打了个剧烈的冷颤。是谁,或者是什么,
在我睡着的时候,把她弄走了?我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仔细检查沟渠边缘。泥土地上,
除了我昨晚留下的杂乱脚印和滑痕,还有另一组。那组脚印很深,步幅很大,
不像是吴佩芬那种昏迷状态下能走出来的。而且,方向明确,是从沟渠指向麦田深处。
脚印边缘清晰,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泥土,也绝对是刚留下不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没有犹豫,我沿着那串脚印,追了进去。茂密的麦秆刮过我的手臂和脸颊,又痒又疼。
我拨开挡路的麦穗,眼睛死死盯着地面那串指引。脚印一直向前,笔直得不像话。
追了大概十几分钟,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那串脚印突兀地消失了。
就在一片被稍微踩倒的麦子中间,脚印没了。像是那个人,连同吴佩芬,
在这里凭空蒸发了一样。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一股更深的恐惧感渗透出来。抬头四望,
除了麦子,还是麦子。天空湛蓝,阳光灿烂,这景象本该让人安心,
此刻却只感到无比的诡异和压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们是怎么从车祸现场来到这片麦田的?吴佩芬为什么醒不来?她又去了哪里?太多疑问,
没有答案。我像个没头苍蝇,在这片金色的迷宫里乱转。呼喊吴佩芬的名字,
直到嗓子彻底哑掉,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饥饿和口渴开始折磨我。嘴唇干裂,
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到路,找到人烟。我选定一个方向,
闷头走下去。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有脚下沙沙的脚步声和永无止境的麦田。
不知道走了多久,几个小时,或者更久。双腿像灌了铅,意识也因为饥渴而有些模糊。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麦田的边缘,出现了一样东西。不是路,也不是村庄。
是一栋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麦田边缘,像一个被遗忘的土块。房顶上,
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烟囱。有房子,就可能有人。一股混合着希望和强烈不安的情绪涌上来。
我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朝着土坯房走去。越是靠近,
越是能感受到那股破败和死寂。墙壁上的泥土大块剥落,露出里面草秆。窗户是两个黑洞,
没有玻璃。门是虚掩着的,裂开一道缝。我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去。
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光线勉强照进门内一小块地方。能看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
我的目光,定格在屋子中央。那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原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东西。
是两个粗陶碗。一个碗,是空的。另一个碗里,盛着大半碗浑浊的、微微发黄的水。
在我极度干渴的眼里,那碗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喉咙像是在燃烧。是这屋主留下的?
给路过的人喝的?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理智在告诫我危险,
但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我向前迈了一步。就在我的脚踏入屋内阴影的瞬间,
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从我身后的麦田里传来。不是风吹麦浪。
像是……有人轻轻笑了一下。我猛地回头。麦田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无一人。冷汗,
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我霍地转身,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外,
盯着那片金黄色的、沙沙作响的麦田。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刚才那声轻笑,像是我的幻觉。
是过度紧张和脱水导致的耳鸣?可那感觉太真实了。一丝冰凉的、带着恶意的气流,
擦过耳膜。屋里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要从门内蔓延出来,将我吞噬。
桌上的那碗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我站在门槛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进退两难。进去?那黑暗和那碗来路不明的水让我脊背发凉。不进去?外面的麦田无边无际,
吴佩芬下落不明,那个消失的脚印和可能的轻笑……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碗水上。
喉咙的灼烧感几乎让我发狂。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猛地踏进了土坯房。光线骤然暗淡。霉味和那股淡淡的腥气更浓了。
空气像是凝固的、带着重量的粘稠液体。我一步步走向桌子,眼睛紧盯着那碗水,
同时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角落。越来越近。能看清碗沿的缺口,
和水里悬浮的细微颗粒。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陶碗的瞬间——砰!身后的木门,
毫无征兆地,猛地关上了!最后的光源被切断。整个屋子,
陷入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我心脏骤停,猛地回头。门的方向,
只有一团浓墨般的黑。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带着麦秆摩擦般沙哑质感的声音,
紧贴着我的后脑勺响了起来,气息吹动了我的发丝:“水……不能喝。
”那声音几乎贴着我的后颈,冰冷的气息钻进衣领。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手肘撞在桌子上,陶碗晃了晃,浑浊的水泼洒出来。我死死靠着桌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谁?!
”我嘶哑地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回应。只有死寂。比麦田里更沉重的死寂,
压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声音……是幻觉吗?和麦田里的轻笑一样?不。
那冰冷的触感太真实了。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徒劳地睁大,
试图适应这片浓墨般的黑暗。鼻子能闻到的,只有越来越浓的霉味和那股……淡淡的腥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第二次声音,
没有触碰,没有呼吸。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僵了四肢。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必须出去。我颤抖着,慢慢转过身,面向记忆中门的方向。伸出双手,像瞎子一样,
在黑暗中摸索。一步,两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指尖终于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木板。
是门。我心中一喜,手下用力——推不动。门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或者……锁死了。我加大力气,用肩膀去撞。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纹丝不动。
绝望开始蔓延。我被困在这里了。和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起。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着门板滑坐下来,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屋子里大致的轮廓。桌子,角落的杂物堆,
还有……我的目光凝固在对面墙壁的方向。那里,似乎比别处更黑一些,像一个洞口。
是里屋的门?刚才那个声音,是不是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我屏住呼吸,
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黑暗中的存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
也许几小时。饥渴和疲惫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喉咙的灼烧感让我几乎发疯。我的视线,
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桌子上的陶碗。碗里还有一点水。那个声音说……不能喝。为什么?
是水有问题?还是……喝了会发生什么?理智告诉我,绝对不能碰。但身体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