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周年那天，程砚白带回来一个和我七分像的女孩。
他当着我的面对她说：“薇薇，这些年我找的人都不如你像她。”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连替身都算不上——只是个劣质复制品。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我低头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菜肴，中间那个小小的蛋糕上，插着的数字“3”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像个丑陋的疤痕。
三年了。
我和程砚白结婚三年了。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还有他低沉含笑的嗓音：“外面雨真大，小心点，别淋湿了。”
不是对我说的。
我站起身，看见他领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长发及腰，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眉眼清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很漂亮。
而且，很像我。
不，更准确地说，是像我刚认识程砚白时的样子。
程砚白看到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很自然地替女孩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水珠，然后对我说：“林晚，这是薇薇。她以后住这里。”
住这里？
我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他带回来一个酷似我的女孩，然后告诉我，她要住在这里？
薇薇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往程砚白身后缩了缩，小声说：“砚白哥哥，这样不好吧？姐姐她……”
“没什么不好。”程砚白打断她，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在我和薇薇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他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凉薄得刺骨。
他拍了拍薇薇的手背，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薇薇，别担心。她只是……这些年我找的人里，都不如你像她。”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她？
像谁？
一瞬间，许多被我刻意忽略、或者说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而未曾深想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三年前的婚礼，盛大奢华。程砚白，程氏集团的掌权人，身价千亿，却娶了我这个家世普通的女人。所有人都说我走了大运，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婚礼上，他牵着我的手，目光炽热专注，仿佛我是他的全世界。我以为那是一见钟情，是上天眷顾。
可现在我才明白，他那炽热的专注，看的从来不是我林晚，而是我这张脸。
这张……像极了某个“她”的脸。
婚后，他对我很好，几乎称得上溺爱。可他总喜欢在情动时，用手指反复摩挲我左眼角的泪痣，眼神恍惚，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他规定我必须留黑长直的发型，因为“清纯”。他从不允许我改变口味，所有的菜肴都必须按照一个固定的、略带甜口的模式来做，因为“她”喜欢。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宠溺，甚至那些床笫之间的亲密，都不是给我林晚的。
是给记忆中的那个“她”的。
我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拙劣的、甚至连合格都算不上的复制品。
薇薇的到来，坐实了我最深的恐惧。
“砚白哥哥，”薇薇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她看着桌上那些菜，尤其是中间那个蛋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程砚白看都没看那桌菜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不重要。”他接过薇薇手中的包，动作自然亲昵，“你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去看看。按照你喜欢的风格布置的。”
他搂着薇薇的肩膀，径直从我面前走过，仿佛我只是客厅里一件碍眼的家具。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下，敲打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程砚白高大挺拔，薇薇纤细柔弱，依偎在他身边，像一对璧人。
而我，像个多余的笑话。
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油花凝固在上面，显得格外油腻恶心。那根烧了一半的“3”字蜡烛，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断了。
就像我对程砚白那可笑的爱意和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指触到无名指上的婚戒，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这枚价值不菲的钻戒，此刻却像个讽刺的烙印，提醒着我这三年来活在别人剧本里的荒唐。
雨还在下，敲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为我奏响的一曲哀乐。
不。
不是哀乐。
我抬起手，用力抹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水。
林晚，不准哭。
为这种把你当替身的男人流泪，不值得。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可就在这时，一个更深的念头猛地钻进脑海——
程砚白说，薇薇比他找的“其他人”都像“她”。
所以……在我之前，他还有过很多个“我”？
而我，甚至是其中……最不像的那个？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尊严。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苍白的面孔。我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倒影，这张被程砚白“精心”塑造了三年的脸。
黑长直发，白裙子，清淡的妆容，眼角那颗他时常摩挲的泪痣……
我曾经多么欣喜于他对我这些细节的“在意”，以为那是他爱我的证明。
愚蠢。
林晚，你真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二楼传来隐约的欢笑声，是薇薇娇俏的嗓音，还有程砚白低沉的回应。那是我很少听到的、他真正放松愉快的笑声。
这个家，这个我曾经以为是避风港的地方，此刻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充斥着令我窒息的味道。
我转身，不再看那桌冰冷的菜肴，也不再去听楼上的欢声笑语，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楼梯，回到主卧。
主卧的布置，也是程砚白定的。极简的性冷淡风，黑白灰为主调，他说这样“干净”。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她”喜欢？或者，他根本懒得为我的喜好费心，毕竟，一个影子住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呢？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是程砚白上个月出差回来带给我的礼物，一条钻石项链。我当时还欢喜了很久，以为他工作那么忙还记得给我带礼物。
我打开盒子，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现在，它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拿起项链，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钻石硌得掌心生疼。
替身……
劣质的替身……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刚才在楼下时更甚，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原来，从天堂跌落地狱，只需要一句话的时间。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林晚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这个看似华丽的牢笼，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是，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吗？
像一个真正的、失败的替身那样，被正主归来（或者说，更完美的替身出现）而轻易击垮，狼狈退场？
不。
我不甘心。
至少，我要知道，那个“她”到底是谁？
我要知道，我这三年，究竟是为了谁，做了谁的影子？
我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程砚白，你可以不爱我。
你可以把我当成别人。
但你不能，在践踏了我的真心、浪费了我三年的青春后，还指望我像个没有感情的玩偶一样，安静退场。
这场戏，你说开始就开始。
但现在，什么时候结束，由不得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低声呢喃：
“程砚白，你会后悔的。”
“后悔今天，把真相如此残忍地摊开在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