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油毡布棚子底下飘着酱油咸菜味儿。
前面穿蓝褂子的婶子胳膊挎着三个空玻璃瓶。“别挤别挤！酱油**啊！
”售货员敲着搪瓷盆喊。我攥着五块钱。手心全是汗。
土墙上红漆刷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大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生疼。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真的疼。不是做梦。
我回来了。回到1983年秋天。回到被张建国骗走五十块钱那天。
前世这钱是我爹的救命钱。我跪着求他还钱。他搂着林晚晴笑：“慕容雪，
你爹死不死关我屁事？”后来我摆摊卖茶叶蛋攒够手术费。爹没撑到那天。
咽气前还说：“别怪建国...娃是好娃...”“喂！发什么呆！还买不买了！
”售货员敲柜台。玻璃震得嗡嗡响。我抬头。供销社灰扑扑的柜台后面。
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十分。张建国再过半小时就会出现在后巷。跟林晚晴分赃。
前世我像个傻子。举着油纸包的五花肉追他：“建国！爹有钱开刀了！
”他数着钱笑：“雪啊，钱先借我。”林晚晴挽着他胳膊：“雪姐，建国哥要给我买丝巾呢。
”风钻进领口。我打了个寒噤。攥紧那五块钱。转身挤出队伍。“哎！不买别挡道！
”身后骂声被风吹散。我跑得飞快。布鞋拍在黄土路上啪啪响。穿过晒谷场。
绕过堆草垛的牛棚。停在后巷柴火垛后面。喘气。胸口**辣地疼。柴火垛缝隙里。
能看见供销社后门。墙根下。林晚晴跺着脚看手表。蓝布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捋了把头发。腕子上银镯子反着光。那是我奶奶给的。说是给孙媳妇的。我临死前才知道。
她偷的。“烦死了！磨蹭什么！”林晚晴踢石子。“来了来了！”张建国从后门溜出来。
头发梳得油亮。的确良衬衫口袋里鼓囊囊的。他左右看看。从兜里掏出一卷钱。
绿油油的票子。两张大团结。三张炼钢五块。十张一块。正好五十。
我爹在砖窑扛三个月麻袋的工钱。“数清楚！”张建国把钱塞给林晚晴。
林晚晴蘸着唾沫数钱。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红得刺眼。“晚上老地方？”她媚眼如丝。
张建国捏她**：“供销社新到上海丝巾...”“德行！”林晚晴娇笑着捶他。
我弯腰捡了半块砖。掂了掂。走出柴火垛。“五十块够买几条丝巾？”两人僵住。
张建国猛地转身。钱掉在地上。风卷起一张。刮到阴沟里。
“雪...你怎么...”张建国脸发白。林晚晴往他身后缩。“我爹咳血了。
”我盯着张建国。他喉结滚动：“叔...叔咋样？”“医生说开刀要五十。
”我指着地上散落的钱：“这不是现成的？”林晚晴尖叫：“这是建国哥的钱！
”我弯腰捡起一张五块。纸币被汗浸得发软。“我的钱。”我抬眼。
“昨天我压在枕头底下的。”张建国挤出笑：“雪你记错了...”砖头砸在他脚边。
土渣飞溅。“啊！”他跳着后退。“钱还我。”我往前一步。“或者我喊人。
”我扯开嗓子：“来...”“给你！”张建国抓起一把钱塞过来。“全给你！
”他手抖得厉害。钱皱巴巴的。沾着泥。林晚晴尖叫：“你疯啦！
那是我...”张建国反手给她一耳光。“闭嘴！”林晚晴捂着脸瞪他。眼神像淬毒的针。
我接过钱。数了数。四十五块三毛。“少四块七。”张建国掏遍口袋。硬币叮当响。
“就...就这些...”他裤兜翻出来。掉出两张电影票。《庐山恋》。今晚七点。
红星电影院。我捡起票。“抵了。”转身就走。“慕容雪！”林晚晴尖叫：“还我票！
”我没回头。巷口晒辣椒的大娘探头探脑。风里有辣椒籽的呛味。晒谷场西头第三间。
土坯房掉渣。我推门。爹蜷在炕上咳。破棉絮随咳嗽声颤动。“爹。”我喊了一声。
喉咙发哽。前世也是这样。我举着五块钱买的五花肉。兴冲冲回来。爹已经没气儿了。
邻居王婶说：“你爹一直喊冷...让给加床被...”张家连一床厚被子都不肯借。
“雪啊...”爹浑浊的眼珠转过来。“钱...钱要回来没？”我掏出那卷钱。
塞进他手里。“要回来了。”爹枯瘦的手指摸过钱。像摸什么珍宝。
“好...好...手术费...”他突然开始猛咳。血沫溅在洗得发白的被面上。
像雪地里落红梅。“我去找大夫！”我转身往外跑。爹拽住我衣袖。力道轻得像片叶子。
“别费钱...”他喘着气。
“给...给你留着...当嫁妆...”前世我哭喊着冲出去借钱。回来时爹身子都凉了。
这次我没动。反手握住他枯柴似的手。“爹。”我看着他的眼睛。“钱我有的是。
”“您得活着。”“活着看我给您挣大钱。”“挣一千。”“挣一万。
”爹浑浊的眼底映着屋顶漏下的光。“傻闺女...”他咧开嘴笑。牙上沾着血丝。
“爹信...信...”村卫生所的大夫姓赵。眼镜断腿用胶布缠着。
他听诊器在爹胸口挪来挪去。眉头拧成疙瘩。“肺痨。”“县医院开刀。”“得赶紧。
”我掏出三十块。“先拿药顶着。”“三天后去县里。
”赵大夫推眼镜：“手术费要八十...”“我有。”赵大夫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数出几包药粉。“温水冲服。”我接过药。油纸包沙沙响。“雪啊...”爹在身后喊。
我回头。爹攥着剩下那十五块三毛。
“钱...收好...”“该给张家...下聘了...”张建国他妈昨天来。
说下月十八是好日子。聘礼五十。正好是爹这次工钱。前世这钱被张建国骗走。
张家咬死不给聘礼不办事。爹拖着病体去砖窑背砖。从脚手架摔下来。没熬过冬天。
我掀起炕席。把钱拍在土炕上。“爹。”“张家的婚。”“我不结了。”爹猛地坐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胡...胡闹！”我倒了碗水。药粉化开像混浊的泥汤。“药喝了。
”爹一把打翻碗。黑乎乎的药汁泼在泥地上。洇开一片。“你...你再说一遍！
”爹枯瘦的手抓住我胳膊。掐得死紧。“张家的婚，我不结了。”我字字清晰。
窗外鸡扑棱翅膀。“你跟建国...”“他偷钱。”我指着地上没收拾的碎碗碴。
“偷爹的救命钱。”“跟林晚晴看电影。”爹的背佝偻下去。
“不...不能吧...建国那娃...”“我亲眼看见。”风撞着破窗户纸。呜呜响。
爹沉默了。他慢慢躺回去。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可...定亲酒都摆过了...”“咱赔钱。”我捡起碎碗片。锋利的边缘割手。
“赔得起。”村里消息传得比风快。天擦黑时。张建国他妈砸响我家破木门。“慕容雪！
”门板咣咣震。“给我出来！”我拉开门。张母叉腰站在院里。后面跟着张建国。
半边脸肿着。指印新鲜。“小蹄子敢打人！”张母唾沫星子喷我脸上。“反了天了！
”邻居探头探脑。王婶端个簸箕假装筛豆子。耳朵竖得老高。“钱还了。”我声音不大。
正好让院墙外的人听见。“你儿子偷钱搞破鞋。”“我打的是贼。
”张建国跳起来：“你放屁！”他指着我鼻子：“钱是我借的！”“借条呢？”我问。
他噎住。“借钱跟林晚晴看《庐山恋》？”人群嗡地议论开。“哟！跟林会计家闺女？
”“建国不是跟小雪定亲了？”张母一巴掌扇在张建国后脑勺。“闭嘴！”她转向我，
挤出笑。“雪啊，小孩子闹着玩...”“五十岁的孩子？”我笑出声。“婶子，婚退了。
”“明天找村长说。”张母脸沉下来。“聘礼不退。”我点头。“行。”张母刚露喜色。
我补一句。“张家偷钱耍流氓。”“我去公社告一状。”“看是钱要紧。
”“还是儿子要吃牢饭。”张母的脸由红转白。最后变成猪肝色。“你敢！”“天黑前。
”我指指日头。“退婚书拿来。”“我摁手印。”“过了点...”我盯着张建国笑。
“咱们公社革委会见。”张母拽着张建国就走。脚步踉跄。晚饭时。我熬了红薯粥。
爹喝了两口就放下。“真要退？”“嗯。”我吸溜着热粥。“退了也好...”爹叹气。
“可你以后...”“以后挣大钱。”我喝完最后一口。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给爹盖砖房。
”“买电视。”爹咧咧嘴。没笑出来。月亮刚爬上树梢。张家来人了。村长打头。
张建国缩在后面。张母递来一张纸。“退婚书。”我凑到油灯下看。字写得歪扭。“经协商，
张建国与慕容雪自愿解除婚约。”“双方婚嫁自由。”我抬眼。
“张建国耍流氓的事...”张母咬牙：“写了！”纸末尾有行小字。
“张建国归还借款并补偿慕容家损失。”我折好纸。“手印。”红印泥盒子啪地打开。
张建国哆嗦着摁手印。我跟着摁。油灯光跳了一下。纸中间隔了条缝。我沿着缝撕开。
刺啦一声。“两家各执一份。”村长干咳：“小雪懂事。”张母拽着儿子就走。到门口。
张建国突然回头。眼神像毒蛇。“慕容雪。”他声音压得低。“你等着。”我吹灭油灯。
“慢走不送。”黑暗里。爹咳嗽着问：“真要赔钱？”“赔个屁。”我摸黑上炕。
“吓唬他们的。”爹沉默半天。噗嗤乐了。“鬼丫头...”翻了个身。鼾声很快响起来。
我睁着眼看房梁。月光透过破瓦缝。漏下一道银线。前世这时候。张建国哄我拿钱。
说去县里买结婚用的红毛线。我信了。裹着棉袄跟他走十里山路。冻得脚趾生疮。
他买了张站台票。“雪，我去市里给你扯的确良！”火车开走。再没回来。后来听说。
他带林晚晴去了深圳。用我的钱起家。成了大老板。我摆摊卖茶叶蛋时。在破电视里看见他。
搂着穿貂的林晚晴剪彩。记者问创业史。他说：“感谢我妻子卖血给我凑的第一桶金。
”林晚晴依偎着他笑。手腕上金镯子晃眼。那晚我收摊晚了。被流氓拖进巷子。
挣扎时头撞上尖石头。再睁眼。就是供销社门口的长队。月光冷得像冰。我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这辈子。血债血偿。天没亮。我揣着五块钱去镇上。步行。穿胶鞋。
露水打湿裤脚。到镇上时。国营食堂刚开门。蒸笼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飘半条街。
我站在对面看。穿白围裙的师傅用长筷子翻油条。滋啦作响。金黄酥脆。两毛一根。
配豆浆三毛。一早上卖出几百根。我算了算。转身去粮油店。“面粉怎么卖？
”“一毛八一斤。”“菜籽油呢？”“九毛。”我捏着兜里的钱。买了五斤面粉。一小罐油。
盐和碱面。兜里剩三毛。又去杂货铺。“有鸡蛋没？”“凭票。”我掏出几张鸡蛋票。
前世攒着给爹补身子。省到过期。卖货的抓出六个鸡蛋。“一毛二。”我小心放进布兜。
沉甸甸的。回家路上。拐进后山。采野葱。嫩叶子掐断。汁水染绿手指。太阳晒头顶时到家。
爹正熬药。满屋苦味。“干啥去了？”“发财。”我舀水洗手。和面。面粉倒进瓦盆。
加盐碱。温水调开。揉面是个力气活。我咬着牙揉。汗珠子砸进面里。揉到面团光滑。
盖上湿布醒着。切野葱。碎末拌进油罐。油剩半罐。锅烧热。倒油。油热。抽一绺面。扯长。
放油锅。滋啦！面片迅速膨胀。变成金黄的油条。“啥玩意儿？”爹拄着拐过来看。“金条。
”我翻着油条。油香混着葱香。霸道得很。爹咽口水。“能卖钱？”“嗯。
”第一根油条出锅。我撕开。热气腾腾。塞给爹。“尝尝。”爹咬一口。酥脆掉渣。“香！
”他眼睛亮了。我装好油条。六个鸡蛋煮熟剥壳。裹上酱油茶叶。灶灰埋着。
煨一夜就是茶叶蛋。“看好家。”我背起竹筐。“晌午回。”村口小学放学时。我摆出篮子。
油纸包着油条。粗瓷碗盛着三个茶叶蛋。“香喷喷大油条！”“两毛一根！”“茶叶蛋一毛！
”孩子们围上来。“真香！”“我尝过！比食堂好吃！”小手举着毛票。“我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