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陈宇彻夜未眠。
身后的林希似乎也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地在梦中呓语，翻来覆去。
陈宇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一片，到渐渐泛起鱼肚白。
脑子里，那个叫“曦言的守护骑士”的话，和林希那声“对不起”，反复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替代品。
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早就被贴上了这样的标签。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天亮了。
林希醒了过来，看到陈宇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情冷漠。
“你……起这么早？”林希有些心虚地开口。
陈宇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系着衬衫的袖扣。
“嗯，公司有点事。”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给你做早餐。”林希说着就要起床。
“不用了。”
陈宇打断她，站起身。
“我出去吃。”
说完，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林希呆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圈慢慢红了。
她知道，陈宇还在生气。
可她不知道，他生气的真正原因，远比她想象的要残忍得多。
陈宇没有去公司。
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把车停在路边，再次拿出了手机。
他点开那个“曦言的守护骑士”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沈言是谁？】
对方回复得很快，仿佛一直在等他。
【你不知道？呵，看来她保护得很好。】
【沈言，是A大的传奇，是林希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
A大。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希就是A大毕业的。
他立刻在网上搜索“A大沈言”。
这一次，信息精准了很多。
一个A大的校园论坛帖子，跳了出来。
标题是：【八一八我们学校那些年神坛上的人物，第一名毫无悬念，必须是沈言学长！】
帖子的发布日期，是六年前。
陈宇点了进去。
主楼用极尽溢美之词，描述了那个叫沈言的男生。
家境优渥，成绩优异，常年霸占国家奖学金名额。
长相更是无可挑剔，被誉为“行走的海报”。
篮球打得好，是校队的主力。
还会弹钢琴，一手肖邦的夜曲，迷倒了万千少女。
简直就是小说里才会存在的完美男主角。
帖子里盖了上千楼。
无数的学弟学妹、同级校友，都在用各种方式，表达着对沈言的仰慕和崇拜。
陈宇快速地翻看着回帖。
终于，在几百楼之后，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一个匿名用户回复：【别吹了，男神早就名草有主了好吗？没看到他天天跟外语系的系花林希腻在一起？】
下面立刻有人附和。
【对对对！我见过好几次了！郎才女貌，简直配一脸！】
【据说沈学长为了给林希占图书馆的座，每天六点就去排队。】
【我还见过沈学长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林希，等了两个多小时，下着大雨呢！太感人了！】
【他们真的好甜啊，我磕的CP是真的！】
一条条的回帖，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陈宇的心。
原来，他和林希的过去，曾经是那么地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原来，那个叫沈言的男人，为她做过那么多浪漫的事。
而在这些故事里，他陈宇，算什么？
一个后来者，一个可笑的影子。
他继续往下翻。
帖子的最后几楼，画风突变。
【话说，最近怎么没看到沈言学长了？他不是要代表学校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比赛吗？】
【听说了吗？沈学长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学校把消息压下来了。反正就是，人没了。】
【？？？楼上别乱说！什么叫人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好像是休学了，又有人说是退学了，反正再也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帖子的最后更新时间，定格在五年前。
沈言，消失了。
和照片背后的日期，吻合了。
陈宇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林希的朋友圈，在五年前就像断层了一样。
为什么她会对着一张长得像沈言的脸，说出“我爱你”。
因为她的光，在五年前，就熄灭了。
而他，陈-宇-，不过是黑暗中，一根被她误认的，发着微弱光亮的火柴。
可笑。
太可笑了。
手机“叮”地一声，又响了。
还是那个“守护骑士”。
【想知道更多吗？来这个地址找我。】
下面附上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陈宇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他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哪怕那真相，会将他彻底撕碎。
他发动车子，导航向那个地址开去。
半小时后，他走进了一家装修别致的咖啡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向他招了招手。
男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却带着一丝不符合外表的锐利。
“你就是陈宇？”男人开门见山。
陈宇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守护骑士？”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
“我叫赵磊，是林希和沈言的大学同学。”
赵磊。
陈宇想起来了，在那个社团合影里，赵磊就站在林希的另一边，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爱慕。
原来，是另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你想知道什么？”赵磊推了推眼镜。
“所有。”陈宇的声音很冷。
赵磊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个属于过去的故事。
故事和陈宇在论坛上看到的差不多。
沈言和林希，是A大公认的金童玉女。
他们从大一开始就在一起，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沈言优秀得耀眼，而林希，就是那个唯一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你知道吗，”赵磊的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们毕业就会结婚。”
“沈言甚至连婚房都看好了，就在学校附近。他说，他想每天都能看到林希走过的那条路。”
陈宇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赵磊的脸色沉了下来，“后来，沈言就消失了。”
“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退了学，断了所有联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林希。”
“林希当时都快疯了，她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报了警，都没用。”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垮了，瘦得脱了相，像个游魂一样。我们都很担心她会做傻事。”
赵磊看着陈宇，眼神复杂。
“你知道，支撑她活下来的，是什么吗？”
陈宇没有说话，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恨。”赵磊一字一顿地说，“她不相信沈言会无缘无故地抛弃她。她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所以，她一边等，一边查。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
陈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林希看着他时，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混杂着爱恋、悲伤和希冀的复杂眼神，究竟是什么了。
她在透过他，看着那个消失了五年的爱人。
她在把他当成沈言失而复得的幻影。
“那你呢？”陈宇抬起头，直视着赵磊，“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蒙在鼓里。”赵磊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也想让你看清楚，你和沈言的差距。”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推到陈宇面前。
里面是无数张沈言的照片。
打篮球时挥洒汗水的沈言。
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沈言。
弹钢琴时优雅从容的沈言。
还有……他和林希的合照。
在海边，在山顶，在每一个洒满阳光的角落。
每一张照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曾经有多么相爱。
“看到了吗？”赵磊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他会为林希写诗，会为她弹奏只属于她的曲子，会带她去全世界旅行。”
“他为她做的一切，你做得到吗？”
陈宇沉默了。
他做不到。
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为了生活奔波。
他给不了林希诗和远方，他只能给她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而这些，在沈言耀眼的光芒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所以，我劝你，主动离开她。”赵磊下了最后的通牒，“你不是他，永远也成不了他。继续下去，对你，对她，都是折磨。”
陈宇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赵磊在他身后喊道：“你去哪？”
陈宇没有回头。
他走出咖啡馆，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他回到了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希-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有空吗？我们谈谈。】
发完，他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车子呼啸而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他要去那个，沈言曾经为林希看好的婚房所在的小区。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承载了他们未来的地方。
他要知道，自己到底输得有多彻底。
而就在他驱车前往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
“喂？请问是陈宇先生吗？”
“我是。”
“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你了！我是XX商场服务台，您的女朋友林希**，刚才在这里晕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