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宫殿后巷，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岁月和人脚磨得油光水滑，两边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复杂的香味。
是米粉汤底的骨头香，是剁辣椒的酸爽，是臭豆腐的奇异，还有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巷口，像一个近乡情怯的游子。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
我看到了。
巷子中间，那棵老樟树下，那个小小的门脸。
招牌是红底金字，有点褪色了，“姜记米粉”。
门口摆着两口大锅，一口熬着乳白的骨头汤，一口煮着滚开的水，用来烫米粉。
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熟练地用长筷子在滚水里捞米粉。
他的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贲张着。
是林琛。
我认得那个背影。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帮着他爸妈在对面的摊子上卖糖油粑粑。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巷子里昏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落在了我身上。
他愣住了。
手里的长筷子，还挑着一撮米粉，水珠顺着筷子尖滴下来。
我看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我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有熟悉的人。
我现在这副样子，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瘦得脱了形，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红裙子，拉着一个与这条巷子格格不入的行李箱。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狼狈。
我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巷口。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
窗户对着一条后街，能听到楼下大排档的喧哗声。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掉脚上那双磨破我脚跟的鞋。
脚后跟上，是一个血泡。破了，血和组织液黏在**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人。
这张脸，陌生得很。
我要怎么跟外婆说？
说我离婚了？
说我快死了？
外婆年纪大了，她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
“胃癌晚期”。
这几个字，像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把它撕了。
撕得粉碎。
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那些碎纸片，撒向了长沙热闹的夜空。
风一吹，它们就散了，不见了。
就当我，从来没有得过这个病。
我只是一个离了婚，无家可归的女人。
回娘家来，讨一碗粉吃。
对。
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