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
承平一年。
韬光村。
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尽,黏糊糊地附着在人的皮肤上。
“煊子,煊子,要婆娘不要!”
“捡了一个哑巴,正好给你当老婆!”
一声粗犷的大吼,撞破了茅草房的宁静。
村长钱有田蒲扇般的大手扒着土坯墙。
探进一个脑袋,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身后,怯生生跟着一个身影。
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娃。
茅草房内。
泥土夯实的墙壁圈出一方狭小的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清香与淡淡的汗味。
一名少年赤着上身。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脊背滑落,没入腰间束着的粗布长裤。
他正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木活。
刨花卷曲着落下,堆在脚边。
钱有田的目光却一下被少年身下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可以折叠的交脚小凳。
他眉头一皱,嗓门又提了起来。
“你小子,怎么还坐上“胡凳”了!”
“胡坐无礼,胡坐无礼!”
钱有田连连摆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王煊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为耐看的脸。
鼻梁高挺,嘴唇削薄。
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汗水濡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让他平添了几分野性不羁。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村长,难道这胡凳坐着不舒服吗?”
“舒服是舒服……”
钱有田一时语塞,随即又把手一挥。
“嗐~你小子就是懒到家了!”
“也就是在这北方,没人管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要是让南方那些士族老爷们看到,非得指着你鼻子笑话你没规矩!”
他嘴上数落着,却没多少真气。
“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钱有田侧过身,一把将身后的女孩拉到了前面。
女孩一个踉跄。
险些摔倒,头埋得更低了。
“煊子,你看。”
钱有田指了指王煊,又指了指自己。
“你小子,是我一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孤苦伶仃一个人。”
“还好你争气,人也踏实能干,脑瓜子也比村里那些憨娃灵活!”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指向了那个女孩。
“这女娃,也是我今天在村口半道上捡的。”
“比你当年还惨,问她什么都不说,怕不是个哑巴。”
钱有田叹了口气。
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与善良。
“我看她也可怜,就寻思着……送给你当家里的,给你暖个被窝,添口人吃饭,如何?”
“别看她是哑巴,但人长的俊俏,你也不吃亏!”
直到这时。
王煊的目光才真正落在那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
上面还沾着泥点与草屑,脚上的草鞋也破了边。
整个人瘦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站得笔直。
那纤细的脖颈撑着一张满是污痕的小脸,竟透着一股寻常村姑没有的劲儿。
她的气质很特别。
不是柔弱。
而是一种清瘦的雅致,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飘逸。
纵然身处泥沼,依旧不染尘埃。
王煊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姑娘……怕不是哪个大家族里跑出来的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会这么想,并非无的放矢。
一年前。
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考古系毕业。
靠倒腾古董为生的“专业人士”。
一次交易中被人下了黑手,醒来就到了这个世界。
他赤条条地来。
当了几天乞丐,才被好心的村长钱有田捡回韬光村。
这一年里。
他跟着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学字读书。
凭着现代人的底子。
很快就将这个时代的文字与书法掌握得七七八八。
读书人一命呜呼后,王煊便成了村里唯一的“读书人”。
在这期间。
他也对这个世界有了清晰的认知。
......
这是一个他未曾听闻过的平行时空。
历史的走向在某个节点发生了偏转。
形成了类似于他穿越前历史上永嘉南渡后的格局。
昔日,大昭王朝无比强大。
西至葱岭,东抵辽东,北达漠南,南括交州。
以“儒道并尊、胡汉同俗”为国策,国姓为“上官”。
后因昭武帝晚年沉迷丹道,朝局被外戚与宦官操控。
边将因功跋扈,最终引发叛乱。
导致皇帝被弑,宗室南逃。
最后上官赐在琅琊王氏的支持下于建康称帝。
国号仍为“昭”,史称“南昭”。
南昭延续前朝制度,但依赖门阀。
占据南方,定都建康。
与东晋极其相似的是,大昭的门阀世家垄断了一切。
而北方大地则陷入连绵战火,原六国同存。
直到一年前,大乾被大燕灭掉。
北方才剩下燕、赵、秦、凉、代五国!
而韬光村。
便是在北方最强大的燕国境内!
......
王煊回过神。
目光重新落在女孩身上。
他之所以猜测对方的来历,正是因为他对这个时代的风气有所了解。
当今天下,无论南北。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
审美皆以清瘦为骨,飘逸为韵,才情为魂。
眼前这女孩,才情看不出。
但前两者,她已然具之。
这种风骨,绝非一个普通农家女子所能拥有。
麻烦。
王煊的心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
一个来历不明。
且极有可能是从富家逃出来的女子,就是个行走的麻烦源头。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村子里偏安一隅,过一辈子。
所以,并不想沾染因果。
王煊思索片刻后,准备开口拒绝。
可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却突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戒备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王煊。
唇齿轻动,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请公子收下我。”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干涩。
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扫过王煊的心尖。
清冷,干净。
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钱有田当场就懵了,眼睛瞪得滚圆。
“哎呀!你……你不是哑巴啊?”
王煊也愣住了。
手上的刨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该死的!
为什么不是哑巴?
我是个声控啊!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