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听途说我喜欢听细梢抽打空气的声音,还想让它们老实点,于是又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制造出“嗖嗖”的声响。它们受到惊吓,全体奔跑起来。我追上去,小路忽然一转,
就到了梁上的大路。一九九九年夏初,从我家门前到梁上的一条小路,两边全是庄稼,
有开始抽穗的小麦、长在地膜里尺把高的玉米,刚从土里钻出的洋芋……,
空气里充满草香、木香和花香。羊馋得要死,总是抢几口庄稼来吃,
我也替羊感到那绿油油的庄稼美味无比。那是我们人吃的东西,畜生当然喜欢。放羊,
我最怕走开头的这一段路。我们那个高原褶皱里的村子,养羊的人不多,正紧营生是种田,
与之配套的正经畜生是出力耕地,驮运。养羊和开个小卖部,容易引人生疑和不解。
如果羊们糟蹋了庄稼或踏破了地膜,那些庄稼的主人到地里一看,就知道是我家的羊,
我一定要遭到咒骂,还可能辱没长辈。他们把羊比作我爸。“早秋这混怂,把他爸羊不看好,
这几棵田禾又糟蹋了!”还有,我放的是奶羊,这就更低人一等啦。梁上是一条大路,
两旁长满夹道的绿草,它们一边走,一边用灵活的嘴唇将草揽进嘴里,
短尾从雪白的身体里摇落一颗颗黑色粪球,成群结队,滚满路面。走上大路之后,四顾无人,
我放松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于是在当路撒了一泡尿。我妈是个要脸之人,
怕被人指戳,总嘱咐我要把羊放好。我妈称我“烧汤面”。这个称呼我得解释一下。
“烧汤面”是食物匮乏年代的说法,那时的主食是杂粮,白面在烧汤的时候才放一把,
是中用的面,能指住的面。我们村里就有一个外号叫“烧汤面”的七十岁老头。
我妈说我也是个“烧汤面”,就把星期天这放羊的活交给了我。我问我妈,
为啥放羊的总是我,我妈说:“让你哥放羊就是指屁吹灯,指不住,你哥是个‘狗食’,
你是‘烧汤面’”。其实,我哥是我最早放羊时的导师。那时,还没这几只羊羔。
我家刚从隔壁村买回一只母羊。对这个家庭的新成员,我有一点别扭,
就像把新衣服刚穿到身上那样不习惯。它通身雪白,嘴巴不停地嚼着扔在地上的青草,
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我。后腿间一对巨大的**几乎将要拖在地面上,
使我看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对这个陌生的家伙,我还摸不透它的脾性。
我妈让我和哥哥一起去放羊,于是,我们在它脖子上圈了一根绳子,
把它带到村庄附近的路边和草坡。放羊的时候,哥哥是我的精神依靠。但凡他跳下几道埂子,
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就怕羊失控。小心翼翼地牵着,我凝神观察着它的动静,
怕它奔跑起来,怕它将我一头抵倒在地,
怕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人们在地里抛洒的带有农药的粮食。
当哥哥从土崖上摘几颗降龙果再次回到我面前,我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哥哥嘲笑我,
他说:“你自己就把你自己就吓死了。”他不喜欢我的性情。我很佩服他,不用那根绳子,
还能让羊听他的话。哥哥陪了我几次之后,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把这独当一面的机会留给了我。我一个人牵着那头羊,无比紧张。
当我紧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和羊说话,说过之后,我还是很担心。直到有一天,
村子周围的庄稼重新长起来,路边的草木沾染了更多农药,小草坡的草被割完,
放羊得去梁顶或对面山上。我第一次选择将羊牵到对面山上的树林中。我们村是世界的尽头,
树林是尽头的尽头,天地间就剩我们俩和一些虫鸣,我陷入很深的孤独,顷刻间,
羊仿佛就成了这寂寞环境中的朋友。我业务渐渐熟悉,终于不用牵着绳子放羊了,
也可以和哥哥那样,逍遥自在。而且,我还摸透了羊的脾性,掌握了羊的作息规律,
比如下午放羊之前,一定是太阳在院里的影子蔓延过那棵苹果树,才能出发,若天气太热,
影响羊的食欲,太晚,则使它过度饥饿,发出撕心裂肺的咩叫。到了冬天的时候,
羊生下四只羊羔,我一下子从放一只羊变成五只羊的领导,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可以算得上叫管理。我给四只羊羔在心里分别起了名字,叫“大羔,二羔,三羔,四羔”。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爱放羊,我想和陈丰丰那样,养几只兔,
随便在路上揪一把草就够它们吃了,还不用时常垫圈。陈丰丰还养着几只鸽子,
在院子里撒一把玉米,“咕咕咕”一唤,鸽子就从房檐下纸箱里扑棱棱飞到院子里,
悠闲地啄着食物。而每隔几天,我就得扛起和我一样高的铁锹和镢头,一头钻进羊圈。
尿水和羊粪经过几天时间的发沤,散出阵阵浓烈的气味,挥发出的气体飘进我的眼睛,
熏得我眼泪直流。我从墙上挖下干的土块,再用镢头砸棉捣碎,
均匀地垫在尿水集聚的低洼处。等这些活干完,基本就适应了羊圈的味道,时间一长,
我觉得那些气味是那样好闻,可以说是温厚。看看自己的杰作,
干爽的羊圈像是我给样朴的新褥子,上面还有温热的阳光气味。我尽管讨厌垫羊圈,
可一旦当我投入在这项劳动中,总有一种忘我的精神,把羊圈垫得一丝不苟。
我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大人,这种独立带给我的感受让我满意。现在,
我要赶他们沿着大路到一片荒芜的山顶。梁上的路视野开阔,
能看到不远处在清水滩村和挂窑村中间的杜湾小学。杜湾小学容纳了这三个村的学生,
两排刷白的房子在村庄里显得很庄严,白色房子后面是一座年代久远而失色的土方房子,
至今,在里面还顶着一根梁木。房子隔开的空地,我们叫大院子、小院子和操场。
就在我撒完尿,望着学校,联想挂窑村的陈丰丰星期天在喂鸽子的快乐时光时,
大羊抬起头来,机警地盯着梁顶,四肢一动不动,只肚皮抖动着蚊蝇。
我朝羊盯着方向看过去,发现从梁顶下来一辆自行车。我认出来那是陈校长的自行车,
如果庄稼已经收割完毕,我一定会把羊赶到一片空地躲起来,免得和陈校长相遇。
那种师道尊严让我心生畏惧。让他看见我在放羊很难为情,况且是几只奶羊,就是不放羊,
我也要躲起来,我没有处理过和老师单独遇见这样的场面。我用树梢抽了大羊几下,
他们全体加快了步伐,前面不远处有个岔路口,我把羊赶上那个岔路,
就可以和自行车经过的大路避开。这些畜生们太无知,不认识那是我的老师,
又不懂我的心思,不够配合我。我感觉这次一定要和陈校长撞个正着了,
我对羊的气愤多少抵消了一些对陈校长的畏惧,就在我将羊赶上岔路口时,
陈校长拉闸减缓了车速,他一伸后腿从车上下来,随着惯性小跑了两步,停下来。这时,
我已经顺利走上了岔路口。我在岔路上听到陈校长和杜湾村除草的阿克老汉聊了起来。
“这么忙,干啥去了?”阿克说。“乡上开了个会,来,缓了,吃上个纸烟”陈校长说。
“这时候开得个啥会”,那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从麦田中央走到了路边上。
“乡上要举行一个全乡大型的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阿克“哦”了一声,使我奇怪的是,
阿克没有对陈校长说“阿克”。“阿克”的真名叫茂盛,不知为什么,
当我们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他,跟他打招呼:“你要下地了吗?”阿克总会连连说“阿克,
阿克”,当我们把打招呼的疑问句变成陈述句,他也会连说几个“阿克”后才跟我们对话。
于是,他便在我们小孩子中间有了“阿克”这个外号。我猜测,“阿克”应该是ok的意思。
但那一天,阿克老汉没有对陈校长说“阿克”。一会儿,我远远地看到,
陈校长的自行车已经行驶到一个叫三个转弯的地方。我一个人在梁顶,四野寂然,虫鸣啾啾,
羊们埋头进食。我陷入对“文艺汇演的”幻想中整整一个下午。过了很久,
晚风开始在梁顶上起伏,夕阳落下去,羊的肚子鼓起来,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晚上回到家,
我爸像往常一样,裹着一件黑色棉袄,尽管天气很热了,他还是这样的装束,我爸得了胃病,
他怕寒冷。他痛的时候就双手捂着胃,病痛把他折磨得像个孩子一样,
经常趴在炕上“啊”“嗷”地叫,这使我很害怕。现在,他坐在泥炉边,
泥炉上坐着一口砂锅,草药煮沸了,咕嘟咕嘟,苦涩弥漫了小院。天黑了,我妈还未回来。
我跑进哥哥写作业的房间,特意看了眼三屉桌下的一双鞋。那双鞋是白色帆布面,
黄色橡胶底,家里人都叫它“白历史”鞋。鞋是我哥穿过的。
我哥在三年前参加过全乡举行的“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我们乡上,
每隔几年要举行一次六一汇演,我们将有文艺汇演的一年称作“今年有六一”。三年前,
哥哥参加文艺演出时,我才一年级。按照学校的规定,
三年级以上才能参加儿童节汇演的预选。将一、二年级学生不当“儿童”的奇怪规则,
事出有因。在我们高原褶皱的那个乡辖区,有15所小学和魏峰好地两所中学,
参加六一汇演,被按照中学分成两个片。我们魏峰片上就有六所小学,
杜湾小学、侯沟小学……,魏峰梁上唯一的一辆班车是个十九座的中巴,
在另一个小学所在的村庄,那所小学是近水楼台,其他小学的学生只能坐村上的拖拉机。
一个村里原本也没有几辆拖拉机,这限制了参加演出的人数。相传,比我哥早的时候,
一年级的学生可以参加六一汇演。但有一年的文艺汇演,直接导致了预选规则的产生。
那一年,热烈的活动举行到一半,天降暴雨,学生们只有被安排到好地村的人家,资源有限,
很难安排,而且一年级的学生夜里还想妈妈,想揣妈的奶,尿床。管理和应急的现实,
就这样剥夺了一、二年级同学作为“儿童”的身份。一年级的那个六一,
我偷偷从家里去看大一点的孩子做第八套广播体操,从伸展运动一直做到整理运动。
他们昂扬和优越的姿态、可以翻过尖角山到看到远处的种种好,激发了我快点长大的欲望。
我想爬上魏峰梁,穿过尖角山的想法已经很久了。其间,陈校长将我哥哥的朋友,
“左右”不分的王兵兵剔除了广播体操的队伍,说他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我哥哥他们从乱七八糟的队形和动作,一下子被陈校长训练成一个整齐的方队,
尤其在预演前,当他们都穿上统一要求的“白衬衫”“蓝线裤”“白历史鞋”,
那方阵的面貌焕然一新,我都有点不认识我哥了,我哥看我的样子也有些傲慢,
就好像我不是他弟弟似的。六一节目汇演完,那双白鞋就被搁置起来了。
我其实想把在路上听到的消息告诉我爸,但我爸一般都不理会这些事,尤其我们小孩的事。
我爸在家的就是熬药,还有做饭。他已经开始做饭了,先让我哥去揽柴,用来烧火做饭。
我哥不情不愿,说咋不让早秋去揽,我爸拉下脸,对我哥说:“揽去,两脚把你踢死了,
早秋是放羊的,你揽柴”。我爸做起饭来怪怪的,邋邋遢遢,两把面手,不是沾在自己身上,
就是摸在脸上,他和我妈做饭的样子不太一样。我被我爸做的洋芋吃烦了,不是洋芋根根,
就是洋芋片片。星星全都出现的时候,我妈披着月光归来。她将一背篓草从背上取下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准备将今年有六一这件事告诉我妈,可我妈连饭都没吃,
就拿着一个打过点滴的葡萄糖瓶去挤羊奶了。据我以往观察,我妈忙的时候,
可不能告诉他这些事,尤其是今天,刚从地里回来。往常我要钱买一把小的削笔刀,
一支圆珠笔,都要积蓄很大的勇气,还要找个适合的时机,这个时候告诉我妈,没意思。
我两腿岔开在大门上,不进也不出。我妈说:“走开,别当我”。我妈挤完奶,
在我爸熬药的泥炉上架起一口锅,将奶倒进锅里,她没顾上吃饭,是让我们赶紧喝上羊奶。
当时,我家增添新成员,也是为了给我爸补上营养,暖胃治病。我妈责令我和哥哥也喝羊奶,
可那个腥膻味极其刺鼻,难以下咽,哥哥坚决抵抗,最后成功让我妈妥协,
我抵挡不住我妈的威逼利诱,从喝下第一口的时候,便意味着我要一直喝,
我妈给我爸盛了一碗,然后给我也盛了一碗,她自己却不喝。我喝到半碗,趁着我妈不留意,
将剩下的半碗倒掉。洗奶锅的活自然就轮到了我。二打赌第二天去上学,在杜湾村的路口,
遇到了挂窑的陈丰丰。他走在我前面。趁他不注意,我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没有发出声音,这是我们游戏的规则,被捂住眼睛的人只有猜对了是谁,才能松手。
他说:“我都不用猜,早秋,你的手上有一股膻气味。”你都这么大了,为啥还要吃奶。
我有点害羞。但是我一想到昨天我在梁上听到的消息,仿佛掌握了一个通天的大秘密,
优越感一下升腾起来,让自己笼罩在一种神秘中。我给陈丰丰说,我给你说个话,
今年有六一。陈丰丰说,屁,你咋知道的。我说你敢打赌不,今天肯定要站队。
他说你咋知道的?我说你敢打赌不,他说,打赌个啥,我说那就打赌一支铅笔。上数学课时,
尽想着和陈丰丰打赌的事,我走了神。数学老师突然提问我:“早秋,
你说这道题算出的答案是几分之几?”我站起来,一束光从房顶的窟窿中射下来,
斜刺在我眼前,我大脑像阳光里聚集的尘埃那样混乱,我傻傻地站着,
看着尘埃里小小的彩虹。数学老师说:“啥勾你的魂着呢吗?坐下!”语文课是陈校长的,
语文课上,陈校长揣着我知道的一个秘密来上课,我给语文的提问和配合十分积极,
我感觉和他亲近了一点,我盼望着他在课堂上说出有六一的事,可直到下课,他只字未提。
“站队”一般在扫除之前,房檐下用拖拉机轮毂做成的“钟”会被急促地敲响。“一下,
二上,三预备,紧急**要**”。一直快要等到扫除的时候,还是没有紧急**。
陈丰丰跑到我跟前,要他的一支铅笔,我说,还没放学呢,你急啥,还没到放学的时候。
陈丰丰说,啥时候放学站过队,站队都是在扫除之前。我说,还不一定,没放学呢。
陈丰丰说,赖皮子,那我等你,那我就等着你。说完他和别的同学玩耍了。那天,
我对“草包游戏”失去了兴趣。杜湾小学的课桌是一种奇特的存在,一块长长的木板,
架在两方低矮的泥墩上,便是一张课桌。这样的长条课桌,可容纳四五个学生就座。
与课桌配套的“椅子”更加奇特。大人将装过化肥的蛇皮袋塞满麦草,我们带到学校,
往木板桌下一放,跪在上面,草包就变成一张椅子,每个草包上都歪歪斜斜地写着名字,
那名字让一个草包有了灵魂。“草包”不是一个好词。有一年,
乡上派教育专干来杜湾小学检查,看到学生们都跪在草包上,唏嘘不已,感叹道,
这像给落草的人跪香火一样。陈校长听了,一脸苦笑。后来,外面传着一句话,
说杜湾小学是草包老师加草包学生。无数草包,却让我们格外欢愉。作为一种兵器,
可以用来攻城略地。操场的北边有一道田埂,上面一溜窄窄的荒地,长满了野草,
还有几棵很大的洋槐树,树根密密扎扎,露出了田埂,遒劲有力,沿着树根攀扯上去,
就能到达我们定义的“城上”。守城的人在上面,拿着草包。城下的同学跃跃欲试,
抓着树根,像扶着云梯一样爬上去,若探头到田埂边缘,则会遭到上面草包的当头猛击。
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但攻城的人也不会溃不成军,他们也有奇招。
他们在足智多谋首领的指挥下,从破墙的缺口钻出去,沿着学校的陡坡跑出学校外面,
站在更高的地方,草包当做滚石檑木,砸向田埂上的守城者,可反败为胜。
这样的活动让杜湾小学热闹非凡,让这个原本寂静的村庄生机勃勃,充满活力。
很多个草包被铺成一个大垫子,总有人要被抬起来,扔在草包上。一帮人像坍塌的土崖一样,
轰隆隆压在上面。那个时常被压的人叫优生。他比其他学生年龄要大,个头也格外高,
在小学生中力大如牛,往往是被围攻的对象。大家围着优生,优生转着圈,
大家忽前忽后地避闪着。趁优生不注意,几个孩子突然跳到背上,有几个抱住腿,
像杀猪一样将优生放倒。优生在草包上嚎叫着,挣扎着,
反正他在一堆身体下面挣扎怒吼得越厉害,压在上面的人越高兴。只有优生挣扎累了,
开始装死的时候,他们才一个个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哄而散,
“压优生”成为扫除时的一项活动。今天,陈丰丰他们压优生的时候,陈校长一边捆腰带,
一边从操场那边走过来。陈丰丰们一哄而散,陈校长缓缓走过操场,我盯着陈校长的背影,
他往老师办公室房檐的方向走,那是挂“钟”的地方,他快走到的时候,
往屋檐下的廊檐上拐了一下,陈校长一定是要拉住那根绳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校长,
还有两步的时候,陈校长又从廊檐上走下来,那根绳子轻轻扫过他的肩膀,在空中摇摆着。
这时候,陈丰丰又跑过来要他铅笔,我说,还没放学。陈丰丰说,但是我要我的铅笔。
我跑到教室,从书包里拿出“振兴中华”的文具盒,给了他一支铅笔,
陈丰丰沾沾自喜地走了。我有一种人财两空的失落感。给了陈丰丰铅笔,
我跑到老师办公室前面的那片院子,那院子全在老师们的视野之下,一般很少有人去,
怕挨打。我特意跑去,装作路过,
用眼睛的余光发现陈校长和另外几个老师都在同一间办公室,他们在笑,在说话,
我猜测应该在说六一的事。我快速绕到后面,站了一会,又装作路过,重新走了一遍,
这时候,陈校长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到房檐下面,拉住绳子,我感觉心跳到了胸口。
我扒开腿,跑起来,准备告诉大家要站队了,跑出几步,身后传来的却是自习**,“当当,
当当响了两下!”操场里玩草包游戏的同学像蚂蚁一样跑回尘土飞扬的教室,
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在院子里有感情地朗读并背诵,有的朗读1928年夏天,
高尔基住在列宁格勒……,有的朗读赵州桥是一座石拱桥,还有的朗读王老师病了,
住在医院里……。念了一阵,陈丰丰挤眉弄眼,告诉其他同学赢了我的铅笔。
抬水的同学从坡上下来,这意味着快放学了。抬水要到学校对面的沟泉里去,往返一个来回,
正好用完扫除加自习的时间。我很焦急、很失落,陈校长怎么还不宣布这么重要的消息呢?
陈丰丰们都停止了背诵,准备着放学铃甫一响,就奔进教室,拿起书包跑回家。放学时,
第一个跑出学校的人,身上有一种荣光。这时候,校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众声喧哗,
喊着“站队了!站队了!”,我卷起手中的书,飞驰到老师办公室前面的那片院子,
真有《古诗二首》上“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症状。陈校长站在前面,大声说“安静了”,
喧哗之声渐次弱下去。“立正、向右看齐,稍息。”“说几件事。
今天我看到还有同学在塌房子里玩耍,现在天气渐热,大家应该知道热胀冷缩的原理,这时,
房子最容易坍塌,小命不要了吗?是谁几个?”队伍鸦雀无声,陈丰丰从后面捣了我一下,
悄悄对我说,你说得六一呢?陈校长接着说:“都强调了多少遍了,
今天我又看到优生被一帮同学压在下面,吱哇乱叫,你们把他压死怎么办?嗯?
今天是谁带的头?站出来”队伍静默着,陈校长大声说:“陈丰丰,在塌房子里的是你,
带领压优生的也是你,出来!”陈丰丰低着头,从队伍里出去,众目睽睽下走向陈校长,
陈校长手起板落,打了陈丰丰十个手板,他捂着手回到队伍中。“今天给大家宣布一个事,
今年乡上有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我们和王老师(女)、小陈老师商量,
学校必须拿出硬手的节目,外面都说杜湾小学是草包老师,草包学生,
我们要在这次文艺汇演的中表现出优异的成绩。大家提前准备,积极参与节目的排练。
和往次一样,第八套广播体操是汇演的必须节目,咱们学校还准备排练一支舞蹈,
具体形式还没有定下来,大家回家后告诉家长。要预备服装”放学后,
我要回了陈丰丰和我打赌时拿走的铅笔。
三选拔我们小学暂未形成日常做课间操的习惯和制度,六一汇演过后,
第八套广播体操便销声匿迹,
主要以耍草包喧哗、追逐打闹、警察抓坏人的游戏填塞下课的空隙。
可第八套广播体操并不会因此失传,这是陈校长手到擒来的事。除广播体操外,
舞蹈作为耳目一新的节目,面临着无人指导排练的问题。学校的女老师来到教室,
像挑洋芋那样,抓着我们的脑袋,将我们从木板桌后拨拉出来。
她带我们到老师办公室前面的那片院子,告知我们她的设想。
女老师是个年近四十岁的民办老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农忙时种地,种完地教学,
还时不时带领我们在属于她们家的田里搬运秋庄稼。她准备排练舞蹈《我的中国心》。
在潦草地组合队形后,女老师指导我们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三步,
当她哼唱到“怎么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时,又让我们甩头,甩头的同时,
要将胸前的一把空气(并不存在的红围巾)一并丢到后背。
我的头发是刚剃过秃瓢才长出来的,和老师想象的三七分的那种分头尚有很大的差异。很快,
这个节目就夭折了。原因极其简单,动作是女老师在电视上看到的,完整的舞蹈过程,
她并没有全部记忆,甩头和丢围巾的动作固然让她感到了巨大的艺术魅力,但同时,
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动作在整支舞蹈当中又很单薄,和女老师自己设计的动作无法完美衔接,
女老师侍弄过庄稼和土地的腰身和四肢离妙曼有千里之遥,对教学一支舞蹈来说,
多少有点干巴和僵硬。舞蹈节目暂时搁置下来,紧锣密鼓的广播体操和队列训练开始。
洪亮的“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和哨声充满了操场。我们庄严地齐步走,
跑步走,左转弯齐步走,脚下腾起几丈高的尘土,像一面呼啦啦的大旗,又像四起的硝烟。
“热烈庆祝,六一儿童节,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这是我们的口号,
这样的口号明显混淆了文艺汇演和运动会,但这两种活动对我来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事,
只要热闹就行,何况我也从未曾见过运动会。上课已经停止。接下来的二十多天,
全天都要投入到排练中。为了摆脱草包老师和草包学生这样的偏见和傲慢,
陈校长很看重队列在行进中的风貌。他反复强调我们要步伐一致、精神饱满。
在他的亲自带领下,我走在队伍当中,胸腔充满壮烈的**,
像一位走过天安门广场的仪仗兵,肩负着光荣而艰巨的责任,我时刻意识到自己板正极了,
应该说是气宇轩昂。过了几天,陈校长决定把带队伍这光荣的角色交给学生,
让大家毛遂自荐,问谁愿意担任。我跃跃欲试,但最终没敢出声。
我说不清我缺乏勇气是哪里出了问题,当我想站出来,当我想出声时,
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我的想法。陈校长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谁来毛遂自荐?
”他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时,我心里咯噔一下,唰地低下了头。我想,
要是陈老师能点到我的名字,我一定会走上前去。等我抬起头,他的目光早已离开了我,
不过还在队伍里逡巡,把“谁来毛遂自荐”又重复了几遍。陈校长说:“你们平时耍草包,
压优生不是很英武吗?怎么到上坛场的时候就屁胆了?有馍馍藏到门背后吃,施不展!
”我在心里模拟着整理队伍的各种口号,同时又打着退堂鼓。从未在同学前面表现过自己,
如果我走在队伍的前面,吹着哨子,喊着口号,那是一件很威风的事,
同学们会改变对我的看法,我的人设就会变成领队,同学们会忘记我身上的味道,
我的腥膻会淡下去。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大队,每个孩子都有两个名字,像我,叫早秋,
也可能被叫做永寿的后人。当我被称呼为我爸的后人时,要么就是丢了脸、犯了错,
要么就是争了光。领队这个光荣的角色,该有多么光宗耀祖。
队伍因为陈校长的质问变得更加安静,但这沉默同时酝酿着一次大爆炸。过了一会,
还是无人应声。女老师说:“陈老师,要不让耀耀试试?”。
女老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刘耀耀,打破了沉默。校长同意让耀耀试一试,
刘耀耀像早就做好了准备那样,大步走在队伍的前面,陈校长将哨子挂在了刘耀耀的脖子上,
像我在电视上看到的给奥运会的冠军颁发奖牌那样。
刘耀耀喊出来的“一二一”明显天赋不足,但又透着自信。陈校长说:“那么,
领队的角色先由耀耀担任。”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人和人的不同,比如我要是生在杜湾村,
而不是清水滩村,我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去上学,课间的时候还可以跑回家吃个馍,
喝一瓢凉水。现在耀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担任了领队,我感到这就是命。操练的间隙,
同学都坐在操场上休息。我口渴极了,从家里带到学校的水早就喝干了。
我跑到陈丰丰那里要水喝。陈丰丰装水的容器和别人不一样。
我们大多数人都用那种打过点滴的瓶子,装上水,在路边的花椒树上摘几片叶子泡到水里,
或者干脆就不是开水,舀半瓢凉水灌到里面。陈丰丰却拥有一个军用水壶,
那个水壶又大又气派,他斜挎到肩上,还戴着一个武警的大檐帽,
一眼就能让他在人群里出众。陈丰丰大檐帽上的国徽又重又大,他让我们使劲捏过,
根本不会变形,有几个同学也戴过警察的大檐帽,可那个国徽用手一捏就瘪了。
在耍过草包后,我们有时候耍警察抓坏人的游戏,陈丰丰仗着他有这么一顶帽子,
从没当过坏人。陈丰丰告诉我只能喝一口,他一手扶着壶口,一手捏住壶的底端,
斜着将水倒进我的嘴里,像救活一个将死之人那样。我喝过之后,
又有两个同学要陈丰丰的水喝,有一个同学扳住陈丰丰的水壶,灌了几口,喝出了响声,
陈丰丰把那个同学骂了一顿“**,谁叫你喝这么多。”队形和口号吸引了路过的人们,
他们放下担子和锄头驻足,居高临下地观看我们的训练。当校园上方的路边有观众的时候,
我表现得状态更好一些,我感到每一束目光都投向我,他们在评价我,谈论我,
甚至说出了我爸的名字。这观众当中,就有陈丰丰的爸,他看了一会。陈校长一抬头,
发现了他,陈丰丰和陈校长是一个村的,向他打招呼。陈丰丰的爸从坡上下来,
我给陈丰丰说,你爸来了。陈丰丰在学校看到他爸,有点不好意思,走开了。
我看到陈丰丰他爸和陈校长两个说着什么,不时还在哈哈大笑,说完之后,
陈丰丰他爸背搭手从坡上从容而去。几分钟后,陈校长喊大家站起来**,
叫刘耀耀整理了队伍。陈校长说:“陈丰丰出列!”陈丰丰像一位军人那样,双臂夹在腋下,
跑步到前面。陈校长说,陈丰丰试着整理队伍,和耀耀一起暂时担任领队。陈丰丰站在前面,
煞有介事地喊起了口号。放学后,我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大家都走出很远,
我看了看路边的田地,确定没有人后,试着喊了几个口令。喊口号前,我清了清嗓子,
却在使用普通话和方言间犹豫不决,回想了陈校长和刘耀耀以及陈丰丰喊的口号,
好像是用普通话,又好像是用方言。我试着用方言喊了一声立正,声音干瘦得像我一样,
一点气势没有。我又用普通话喊了一声向左转,像是有感情地朗读,
三个字的起承转合和气息,处理得不是很好。我有点泄气,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
我不敢大声地喊叫,怕声音形成回声,怕我的妄想被别人发现。最后,
我朝着深沟喊了一声“唉——”回声荡出的“唉”连绵不绝,又喊了一声“崖娃娃,干啥呢?
”深沟将我的声音变成回声,也发出“崖娃娃,你干啥呢?”我走了几步路,
回声还在起伏回荡。到家里,我爸叫我去给羊添一点草。我抱着一抱草走向羊圈,
它们看到我走过去,伸长脖子,咩咩地叫着。我将手里的草举起来,喊了一声“全体都有,
立正!”羊们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他们停止叫唤,盯着我手中的草。我丢了一把给他们。
我没有走开,等他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又喊了一声向右转,这次,羊们根本不懂,
肢体未响应我的口号,一直盯着我看。过了几天,陈校长在选择领队这件事上别出心裁,
提出由五年级女生王娟娟担任的想法,他意欲选个“杨门女将”,在乡上一展风采。
王娟娟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学习还特别好,每年都能拿奖状,又乐于助人,拾金不昧。
王娟娟第八套广播体操做得和图册上一样标准。不管几年级的男同学,
动不动就将别人的书和作业本装进王娟娟的书包,和她的书挨在一起。她在担任领队后,
帮陈校长排忧解难,对那些动作变形走位的同学温言指导,使陈校长一贯称作“擀面杖吹火,
一窍不通”“朽木不可雕也”的王碎军改邪归正,能流畅和谐地做完第八套广播体操。
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愿意听王娟捐的。每次她整理队伍的时候,总是伸开两臂,一边原地踏步,
一边吹着口哨,当他发现队伍中那个同学没有前后对正和左右平齐的时候,
会走到那位同学跟前,予以纠正。校长为他这个决定感到满意。
陈丰丰和刘耀耀看起来不太高兴,女生们全都围在王娟娟旁边,
陈丰丰和刘耀耀总是单独待着,我知道陈丰丰和刘耀耀为了引起王娟娟的注意,
经常把别人的作业本装到王娟娟的书包里。陈校长有点着急,排练舞蹈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经过他多方打问,终于找到了杜湾村的女大学生。她刚从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等待分配。
陈校长亲自登门,把叫王彩霞的姑娘请到了学校,安顿我们叫她小王老师。
小王老师饱含城里人的气息,她穿的衣服和我们不一样,皮肤也和我们不一样,
往老师办公室前面的那片院子一站,显得与众不同。小王老师从家里拿来一盘磁带,
陈校长负责倒带,倒了一会,按下播放按钮,发出的声音不是小王老师想要的歌曲。
小王老师便收起摆好的姿势,从院子中间走到廊檐那亲自倒一遍。《摇太阳》的歌曲响起,
伴随着音乐,她跳了一支舞,其中需要两人配合的地方,特别做了说明。舞蹈跳完,
陈校长伸出左手,手心朝上,然后用右手除大拇指外的四个指头的指尖拍打着右手。
我们在陈校长的带动下,十指相撞,也热烈地鼓起了掌。其他老师赞不绝口。
陈校长对小王老师说:“这支舞你来安排,你也是咱们杜湾小学走出去的,一定要好好排练。
你看这支舞需要多少个同学,你随便选。”小王老师听完,有点害羞。
接着说:“咱们多选一些学生参加,后面根据情况再调整。”陈校长说:“你看着办,
我负责你的后勤工作。”小王老师更不好意思了一下。
小王老师让刚才当观众的我们走上前去,大家一哄而上,把她围在了院子中间。
小王老师不一样,她不是挑拣我们,他充分尊重我们的意愿,
说想学习的都可以跟在后面一起跳,还有,和小王老师在一起,我没有心理上的负担。
小王老将动作分解开来,站在前面,我们在后面跟着学。当她说好,就这样时,
转过脸来验收我们的动作。陈校长现在专门成了倒带的人,但不时会发表一下他的见解。
今年,陈校长在六一汇演上铆足了劲头,要将我们是草包学生的耻辱洗刷掉。
他们对衣服的要求更高级了,从蓝线裤,白衬衫,一律要升级成为青裤子、白衬衫。
陈校长做了这个决定后,我像被在课堂上提了一个问题那样,这对我可又是一个难题。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阿克”。远远地,我看见他笑嘻嘻地走过来。等他走近了,
本来应该我这个小孩先开口打招呼,才显得礼貌,但这次,还没等我开口,
他就先问我:“‘狗娃儿’(这是一种对小孩亲昵的称呼),人家六一的节目欢得很,
把你选拔上着没?”我只回答了两个字:“阿克”。阿克点着头,从笑嘻嘻变成了满面笑容,
连说了几个“阿克”,扬长而去。四孤独之旅天色从昏黄慢慢变成漆黑,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