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路灯下的重逢2008年夏末的晚风,裹着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潮湿热气,
吹过郊区建筑工地的红砖工棚。孙大路刚从高架上爬下来,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
紧贴着脊梁,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碱,袖口和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渍。他摘下安全帽,
露出被汗水打湿的黑发,额前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眼角眉梢还带着未褪去的疲惫。
口袋里揣着两个刚从工地食堂买的热馒头,还冒着热气,混着咸菜的咸香。
他手里捏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边缘裂着一道细纹,手机壳是高中时温碧柔送的,
印着淡雅的荷花图案,如今早已褪色发白,边角也磨得圆润。工棚外的路灯昏黄,
电线在夜空中拉着不规则的弧线,远处城市的霓虹灯透过薄雾传来朦胧的光,
与工地的探照灯交织在一起,照得地面忽明忽暗。“孙大路。”一声轻唤,
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久违的熟悉感。孙大路的脚步猛地顿住,
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
是当年很流行的款式,裙摆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她背着一个印着省城重点大学logo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身形清瘦,
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眉眼比五年前更显清秀温婉,正是温碧柔。这是五年来,
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孙大路的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水泥灰弄脏了她干净的裙子。温碧柔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往前迈了两步,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下周要去德国慕尼黑,读博士后。临走前,想再见你一面。
”孙大路沉默着,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咀嚼的动作很慢。
馒头的麦香混着咸菜的咸鲜在口腔里弥漫,可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工棚里传来工友的说笑声,
夹杂着半导体收音机里播放的奥运新闻——“北京奥运会中国队已斩获45枚金牌”,
声音断断续续,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沉重。“这五年,谢谢你。
”温碧柔的声音带着愧疚,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孙大路缠着胶布的手指上。
那是昨天搬钢筋时不小心磨破了皮,他随手用胶布缠上的,指尖的厚茧粗糙坚硬,
是岁月和体力劳动留下的印记。“我知道你一直在给我打钱,从大学到研究生,从未间断过。
”孙大路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很轻:“应该的。”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想起五年前田埂上的约定,想起那些纯粹得像荷花上露水的时光。
那时的他们,穿着蓝白校服,坐在田埂上分享一袋五毛钱的辣条,蝉鸣阵阵,晚风习习,
温碧柔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温碧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大路:“大路,我欠你太多了,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今晚,
我想留下来陪你。”“唰”地一下,孙大路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工地的钢筋,
带着受伤和难以置信。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比当年更漂亮、更有气质,
身上带着知识分子的温润,早已不是那个和他在田埂上肆意欢笑的小女孩。
“别用你现在龌龊的行为,来否定我们的爱情。”一句话,像重锤砸在温碧柔心上。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泪唰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的黄土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不是那个意思,大路,我是真心的,
我只是想补偿你……”“补偿?”孙大路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无声地砸在工装的水泥印上,晕开更大的一片。“真心就是你读完研究生,要去国外定居,
要嫁个外国人,然后在临走前,来给我一份‘补偿’?”他早就从同乡那里听说了,
温碧柔的未婚夫是她的外籍导师彼得,一个研究东方文化的学者,家世显赫,
能给她更好的科研资源和生活。“我和彼得是学术上的知己,我们有共同的追求。
”温碧柔哭着辩解,“大路,时代不一样了,跨国婚姻很普遍,
爱情不该有国界……”“但人该有根。”孙大路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爷爷是守边疆的老兵,他教我,华夏男儿,要么守国门,
要么守家园。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在工地上盖房子,让咱们中国人住得安稳。我以为你懂,
你读那么多书,是为了把咱们的文化传下去,不是为了隔着万水千山,忘了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华夏女儿,当守传承,
希望你不要替外国人生小孩。”温碧柔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她想去拉孙大路的手,
却被他避开。“你要走,是你的自由,我不拦你。”孙大路转过身,背对着她,
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决绝,“这五年,每月3200块,不算多,但都是我凭力气挣的。
我没指望你回报,就当我做慈善了,资助一个有出息的学生。以后别再来了,我还要干活,
明天一早要浇筑混凝土。”工棚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脊背挺得笔直,
像工地上那些刚立起来的钢筋,坚韧而挺拔。温碧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羊毛围巾散落出来,
是她当年没送出去的那条,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晚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迷了她的眼,也吹散了她想说的所有话。孙大路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只要一回头,所有的坚定都会崩塌。他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工地,那里,
还有未完成的钢筋骨架在月光下矗立,像无数个坚守的身影,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稳与传承。
第2章:田埂上的旧时光工棚里,工友们都睡着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孙大路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铁丝,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窗外的月亮很圆,洒下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他想起2005年的夏天,
也是这样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高中毕业后,温碧柔拿着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哭得梨花带雨。她家里穷,父母身体不好,根本凑不齐学费和生活费。那天晚上,
他们坐在老家的田埂上,脚下是青青的野草,耳边是聒噪的蝉鸣。“我不读了,
我跟你一起去打工。”温碧柔咬着嘴唇,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字迹。
孙大路摇摇头,把手里的辣条递给她,语气坚定:“不行,
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必须去读。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愁,我打工供你读。
”“那你呢?”温碧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的分数也够二本了,
你也可以去读大学的。”孙大路笑了笑,把自己的高考准考证掏出来,
当着她的面撕成了碎片。“我成绩没你好,读大学也是浪费钱。我有力气,打工能挣钱,
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在省城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温碧柔看着他撕准考证的动作,哭得更凶了,她扑进孙大路怀里,紧紧抱着他:“大路,
你放心,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孙大路轻轻拍着她的背,
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甜滋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银项链,
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荷花吊坠,是他用打零工攒的钱买的,花了整整两百块。“给你,
听说荷花象征纯洁,就像你一样。”温碧柔接过项链,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
低头看着吊坠,脸上露出羞涩而甜蜜的笑容。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田埂上,聊了很久很久,
聊未来的生活,聊省城的繁华,聊以后要一起去看天安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定格的画。几天后,孙大路就跟着同乡进了城,
成了建筑工地的一名小工。第一次上工,他就被钢筋磨破了手,被水泥浆溅得满身都是,
晚上躺在八人通铺的硬板床上,浑身酸痛,根本睡不着。
但一想到温碧柔在大学里认真读书的样子,他就觉得浑身是劲。第一个月发工资,
他拿到了3500块,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不少的收入了。他揣着钱,兴冲冲地跑到银行,
给温碧柔转了3200块,备注是“生活费”。剩下的300块,
他买了一身廉价的劳保服和一双劳保鞋,还买了几包咸菜,够他吃一个月了。
温碧柔收到钱后,给工地的公用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大路,你给我转太多了,
你自己留着点,别委屈了自己。”“我没事,工地上管吃管住,花不了什么钱。
”孙大路笑着说,“你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不够了再跟我说。”从那以后,
每月15号,成了孙大路雷打不动的“转账日”。无论他换了哪个工地,无论工资涨了多少,
他都会给温碧柔转3200块。他换过三个工地,从一开始的小工,熬成了技术工,
工资从3500涨到了7500,但给温碧柔的转账金额从未变过。
温碧柔的大学宿舍里有一部座机电话,孙大路每月都会打一次电话给她。每次打电话,
他都只会说“钱收到了吗?”“注意身体”“别熬夜”之类的朴实话语,
从不提自己在工地上的辛苦。温碧柔会跟他说图书馆的空调太凉,说考研复习到深夜,
说导师夸她论文写得好。孙大路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替她高兴。大一时,
温碧柔利用周末的时间,给孙大路织了一条羊毛围巾。她织了整整一个月,
手指都被针扎破了好几次。围巾织好后,她小心翼翼地包装好,寄给了孙大路。可没过多久,
围巾又被寄了回来,里面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孙大路笨拙的字迹:“工地上用不上,
你留着保暖,别冻着。”温碧柔拿着围巾,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孙大路是心疼她,
舍不得让她受累。从那以后,她更加努力地学习,想早点毕业,早点回报孙大路。
她把孙大路寄来的钱都存了起来,除了交学费和买资料,从不乱花一分钱。
变化是从读研那年开始的。温碧柔进入了彼得的实验室,这位德国导师学识渊博,
对东方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经常和她探讨《论语》《道德经》,甚至能背几句唐诗。
彼得会带她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在巴黎的咖啡馆里聊学术前沿,在罗马的广场上谈文化差异,
这些广阔的视野是孙大路从未给过她的。有一次,她熬夜写论文,
彼得给她送来了热咖啡和三明治,笑着说:“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我想带你去慕尼黑,
那里有更好的科研条件。”那一刻,温碧柔心动了。她试着跟孙大路分享这些,
可电话那头的他只会说“别太累了”“注意安全”,两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
**聊天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最后彻底断了联系——她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
自己的世界已经和他的工地、工资、转账完全不同了。孙大路躺在硬板床上,
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褪色的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
他和温碧柔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的国旗台旁,笑得一脸灿烂。月光照在照片上,
孙大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照片上,模糊了两人的笑容。那些田埂上的旧时光,
那些像荷花上露水一样纯粹的爱情,终究还是被岁月和距离冲淡了。
第3章:三千块的重量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工地上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说话声。孙大路从硬板床上爬起来,
用煤炉烧了一壶热水,简单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快速地吃了起来。今天的任务是浇筑混凝土,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孙大路穿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和手套,手里拿着铁锹,
和工友们一起走向施工现场。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工地上,
照得钢筋骨架闪闪发光。孙大路和工友们一起扛钢筋、拉电缆、搅拌混凝土,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工装,贴在背上,又被太阳晒干,留下一层白碱。中午,
工地食堂开饭了,饭菜很简单,白菜豆腐汤,加上一碗米饭,偶尔会有几块肥肉。
孙大路和工友们围坐在工地上的石板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工友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着说:“大路,你这傻小子,每月挣那么多钱,都给你女朋友寄去了,
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图啥呀?”孙大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只是想让温碧柔能安心读书,
能有一个好的未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的短信通知,
里面显示着每月15号的转账记录,整整五年,从未间断过。手机屏幕上,
温碧柔的**头像还是灰色的,很久没有亮过了。他记得,最后一次和她聊天,是在半年前,
她告诉自己,她要准备出国读博了,以后可能很少有时间联系了。
孙大路当时只是回复了一句“祝你顺利”,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其实,
他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荷花上的露水,虽然纯洁美好,
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风吹日晒。温碧柔是高材生,是未来的博士,而他只是一个工地打工的,
两人的世界早已天差地别。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每月按时给她转账,
就像在守护着一份最后的希望。下午,孙大路正在给钢筋除锈,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放在水泥地上的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显示温碧柔给他转了20万,备注是“感谢五年照顾”。孙大路的手猛地一顿,
除锈的工具掉在了地上。他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20万,
对他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他在老家盖一栋漂亮的房子,足够他安稳地过好多年。
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他想起自己这五年的付出,想起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日子,想起那些省吃俭用的岁月。
他给她转的每一笔钱,都是他用血汗换来的,里面承载着他对她的爱和期望,
而不是一笔可以用20万来衡量的“感谢费”。孙大路沉默了很久,慢慢捡起地上的工具,
继续干活。可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脑海里全是温碧柔的身影,全是那些过去的时光。
下午收工后,他没有回工棚,而是直接去了附近的银行。银行里人不多,孙大路走到柜台前,
把自己的存折和身份证递了进去。“您好,我要把这笔钱转回去。
”他指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说。银行柜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转账金额,
有些惊讶地说:“先生,这可是20万,您确定要转回去吗?”“确定。”孙大路点点头,
语气坚定。柜员不再多问,熟练地办理着转账手续。
孙大路看着存折上的金额又恢复到原来的数字,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他顺便注销了这个用了五年的存折,他怕温碧柔再给她转钱,怕这份纯粹的爱情被金钱玷污。
走出银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孙大路沿着马路慢慢走着,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给老家的爷爷打了个电话,用的是工地的公用电话。“爷爷,
我是大路。”“大路啊,最近在工地上还好吗?累不累?
”电话那头传来爷爷苍老而慈祥的声音。“挺好的,不累。”孙大路笑着说,“爷爷,
您身体怎么样?”“我身体好着呢,你不用惦记我。”爷爷顿了顿,接着说,
“听说你那个女朋友要出国了?”“嗯,下周就走了。”孙大路的声音低了下去。
“走就走吧,强求不来。”爷爷叹了口气,“咱华夏男儿,要守得住底线,守得住家国。
女儿家读再多书,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根。你做得对,不能为了钱丢了骨气。”“我知道了,
爷爷。”孙大路嗯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热。挂了电话,
孙大路抬头望着远处工地旁插着的国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艳。他想起爷爷说的话,
想起自己对温碧柔说的那个要求,心里更加坚定了。他给她转的每一笔3200块,
都承载着他对爱情的坚守,对文化的传承,这份重量,不是20万可以衡量的。
孙大路转身走向工棚,脚步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会继续在工地上干活,
盖更多的房子,守好这片土地。而那份像荷花上露水一样纯粹的爱情,虽然已经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