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细雨绵绵的春日,我第一次见到林秀英。那天我十五岁,刚刚失去了母亲。她走得突然,
一场车祸带走了她温暖的笑声和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我家那座二层小楼从此空了一半,
父亲整日沉默,而我则像被掏空了心脏,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三个月后,
父亲带林秀英回家。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朴素的髻,
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包,站在我家门口,有些局促不安。她的眼睛不大,眼角有些细纹,
但眼神温和。我第一眼就不喜欢她——她太安静,太普通,
和我记忆中热情奔放的母亲完全不同。“小薇,这是林阿姨。”父亲的声音干巴巴的,
像被砂纸磨过。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跑上楼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无声战争。林秀英尝试着照顾我的生活。她会早起做早餐,
把校服熨烫平整,在我晚自习回家后留一盏灯。但我总是冷漠以对。我故意打翻她做的汤,
说她做的菜太咸;我把她洗好的衣服扔在地上,
说上面有奇怪的味道;我在她面前翻看母亲的相册,默默流泪。她从不生气,
只是默默收拾残局,然后退到一旁,给我足够的空间。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我参加学校活动回家晚了,远远看见家门口的灯亮着。推开门,林秀英坐在沙发上打盹,
听到声音立刻醒来。“回来了?饭菜在厨房温着,我去给你热。”“不用,我吃过了。
”我冷淡地说,径直往楼上走。就在这时,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我捂住腹部,
额头冒出冷汗。长期不规律的饮食让我的胃病又犯了。“小薇,你怎么了?
”林秀英立刻察觉我的不对劲。“没事。”我咬牙坚持,但疼痛让我几乎站不稳。
她快步走过来扶住我:“是不是胃疼?你先坐下。”我想推开她,却没有力气。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迅速从柜子里找出药箱——她居然知道胃药放在哪里。她倒了温水,
看着我服下药,然后去厨房忙活。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熬得软糯适中,
上面点缀着几粒枸杞。“喝点粥吧,养胃的。”我本想拒绝,但粥的香气钻进鼻子,
胃部的不适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我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温度刚刚好,
带着自然的甜香。“你怎么知道我有胃病?”我问,声音依然冷淡。“你爸爸说的。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还说你喜欢甜食,
但不喜欢太甜;讨厌胡萝卜,但切碎放在饺子里可以接受;对芒果过敏...”她一一细数,
语气平静,仿佛在背诵课文。我的眼眶突然发热。这些细节,只有母亲记得。父亲虽然爱我,
但粗枝大叶,从不会注意这些。“不用你假惺惺。”我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转身上楼,
却在楼梯上停住,“...谢谢你的粥。”那是我第一次对她道谢,虽然带着不甘和别扭。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旁边有张纸条:“里面是养胃茶,记得喝。
——林阿姨”字迹工整清秀,像她的人一样。我拧开杯盖,淡淡的草药香飘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微苦回甘。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故意刁难她,虽然也不热情,但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和平。真正让我对她改观的,
是那年暑假发生的事。我最珍视的是一条母亲织的围巾,浅灰色,织得不算完美,
有些地方针脚不均匀,但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手工作品。我把围巾放在衣柜最深处,
只有在特别想念母亲时才会拿出来看。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围巾不见了。疯了一样翻遍房间,
最后在阳台上看到它——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那里,颜色有些发白,形状也有些走样。
“你动了我的围巾?!”我冲进厨房,朝正在做饭的林秀英吼道。她转过身,
脸上带着困惑:“我看它有点脏,就...”“谁让你洗的!那是我妈妈织的!现在全毁了!
”我几乎是在尖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林秀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对不起,
小薇,我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我妈,永远也不是!
”我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那天晚上,我没有出来吃饭。深夜,胃又开始疼,但我忍着,
不愿出去。凌晨两点,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悄悄下楼找吃的。厨房的灯亮着,
林秀英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条围巾,她手里拿着针线,正一点一点地修补。
她的动作很笨拙,不时被针扎到手指,却依然专注。我躲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灯光下,
她显得那么瘦小,那么疲惫。父亲曾简单提过她的过去:她曾是一名小学教师,丈夫早逝,
没有孩子,独自生活多年。嫁给父亲,是她第一次尝试组建家庭。我突然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她和我一样孤独。第二天早上,围巾整齐地叠放在我的床头。
虽然被洗过的痕迹无法完全消除,但被拉扯变形的部分已经被小心修复,
边缘还多了一圈细密的针脚加固。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对不起。我学着补了一下,
还是不如原来好。如果你想学织围巾,我可以教你,虽然我也不是很擅长。
——林阿姨”那天下午,我下楼对她说:“我想学织围巾。”她有些惊讶,
随即点点头:“好,我去买毛线。”她买了灰色和浅蓝色的毛线,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
一针一针地教我。她的手很巧,虽然她说自己不擅长,但教得很耐心。“我妈织得也不好,
”我忽然开口,盯着手中的毛线,“她说她花了三个月才织好那条围巾,中间拆了无数次。
”林秀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她一定很爱你。”“嗯。”我鼻子发酸,
“她总是把最好的给我。”“天下母亲都是这样。”她说着,继续演示针法,
“不过每个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有的热烈,有的安静。”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女人,她在用什么方式表达爱?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林秀英像春雨,
无声地渗透进我们的生活。她记得家里每个人的生日,
会在那天早上准备一碗长寿面;她整理母亲留下的旧物,小心保存,
从不随意丢弃;她甚至学会了做母亲拿手的几道菜,虽然味道不完全一样,
但那份心意我能尝出来。我上高三那年,父亲被派往外地工作半年。家里只剩下我和林秀英。
正是冲刺阶段,我压力巨大,经常失眠。林秀英察觉到了,每晚为我热一杯牛奶,
放在书房门口,不打扰我,只是轻轻敲门示意。有一个深夜,我做题做到崩溃,
把试卷撕得粉碎,趴在桌上大哭。林秀英轻轻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我身边,
轻拍我的背,就像母亲曾经做的那样。等我哭累了,她才开口:“小薇,你已经很优秀了。
无论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们的骄傲。”“可我怕让你们失望。”我抽噎着说。“怎么会呢?
”她温柔地看着我,“你能健康快乐地成长,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考试成绩只是人生的一个小部分。”那晚,我们聊了很久。她讲起她教过的学生,
讲起她年轻时如何一边工作一边自学大学课程,讲起她对教育的理解和热爱。我惊讶地发现,
这个看似平凡的女人,内心竟如此丰富坚韧。“林阿姨,你为什么不再当老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学校合并,我这个年龄的老师不再续聘。而且,”她顿了顿,
“我想全心全意照顾这个家。”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为了这个家,
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而我一直没有好好对待她。高考前一周,我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
林秀英整夜守在我床边,用温水为我擦身降温。迷迷糊糊中,我抓住她的手,
喃喃喊“妈妈”。她没有纠正我,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轻声回应:“妈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