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质子归京,姻缘错定残阳如血,将巍峨的皇城染上一层悲壮的橘红。
一辆装饰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低调肃穆的马车,缓缓驶入京城正门。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些许疲惫的脸。她是李熔玉,
大胤朝送去邻国南楚为质十年的公主。十年光阴,
足以将一个娇憨天真的少女磨砺成心思深沉的女子。归国的路途漫长,她却一路未曾合眼,
只是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京城,这是她的故土,
却也是让她成为质子的伤心地。十年前,她尚是不谙世事的公主,一场政治博弈,
她成了牺牲品,被送往南楚。如今归来,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马车径直驶入皇宫,
停在太和殿前。李熔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宫装,迈步走下马车。
台阶下,早已站着数位宫廷官员,为首的是礼部尚书。“臣等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归国,
实乃我大胤之幸。”礼部尚书恭敬地行礼。李熔玉微微颔首,
声音平静无波:“有劳诸位大人了,请带路吧。”她跟随官员们走进太和殿,殿内空旷,
只有龙椅之上的皇帝,以及两侧站着的文武百官。十年未见,父皇的鬓角已染上风霜,
眼神却依旧锐利。“儿臣李熔玉,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熔玉跪在地上,
行着最标准的大礼。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熔玉,你辛苦了。十年为质,
委屈你了。”“为了大胤,儿臣不敢言苦。”李熔玉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熔玉,你归来,
朕甚慰。只是,如今朝局复杂,南楚对我大胤虎视眈眈,为了维系两国暂时的和平,
也为了给你一个安稳的归宿,朕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李熔玉心中一紧,她早该想到,
自己的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不知父皇为儿臣选定的是哪家公子?”“镇国将军钟楚思。
”皇帝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李熔玉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钟楚思?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却因重伤而变得体弱多病,
被京城人称为“孱弱将军”的男人?她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
便听到皇帝继续说道:“钟将军虽身体有恙,但忠君爱国之心日月可鉴。朕相信,
他会好好待你。择日便为你们完婚。”“儿臣……遵旨。”李熔玉再次低下头,
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与此同时,将军府。
钟楚思站在庭院中,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身姿挺拔,
只是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与传闻中“孱弱将军”的形象别无二致。三年前的一场战役,
他身中数箭,虽保住了性命,却也落下了病根,时常心悸咳血,
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驰骋沙场。“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为您赐婚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撑着伞走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钟楚思缓缓转过身,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眼神冷冽如冰:“赐婚?赐的是哪家的姑娘?
”“是……是刚从南楚归国的熔玉公主。”管家低声说道。“李熔玉?
”钟楚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质子公主?皇帝这是觉得我钟楚思已经无用了,
所以把一个质子塞给我,好向那南楚表忠心吗?”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管家连忙上前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不必管我!这桩婚事,我钟楚思绝不接受!
”他回到书房,将桌上的茶具狠狠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钟楚思,就算如今体弱,
也绝不接受这种如同施舍般的政治联姻!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而此时的李熔玉,
正独自坐在偏殿中。她从贴身侍女那里,打听来了关于钟楚思的所有消息,
包括他三年前的那场重伤,以及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当听到“心脏曾受损,后得高人救治,
换了一颗心”时,李熔玉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换的那颗心……会是他的吗?那个在南楚时,与她青梅竹马,
却为了保护她而死在乱箭之下的沈温行?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必须确认!为了这个可能,就算这桩婚姻是个火坑,她也跳定了!她要守护的,
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安稳归宿,而是那颗她以为早已逝去的、挚爱的心脏。2相敬如“冰”,
各怀心事大婚之日,没有想象中的红妆十里,也没有宾客满堂的热闹。
将军府的喜宴办得低调至极,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李熔玉穿着繁复的嫁衣,
端坐在喜床上,头上的凤冠沉重,压得她脖子有些发酸。她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
却与她无关。房门被推开,一身喜服的钟楚思走了进来。他依旧脸色苍白,
只是眼中的冷漠更甚。他没有看床上的新娘,径直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李熔玉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只是那双美丽的眸子里,也同样没有什么温度。
“将军客气了。”钟楚思终于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公主应该很清楚,
这桩婚事,于你于我,都只是一场交易。你是皇帝安抚南楚的棋子,
我是皇帝彰显仁德的工具。所以,你不必对我抱有任何幻想,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感情。
”李熔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军所言极是,熔玉明白。
”“明白就好。”钟楚思冷哼一声,“这将军府的规矩不多,只有一条,各司其职,
互不干涉。你住在你的院子,我住在我的书房,井水不犯河水。”说完,
他不再看李熔玉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李熔玉坐在床上,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盏长明灯上。这是她从南楚带回来的,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知道钟楚思的敌意,也明白他的不屑。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他的身体,
是他体内的那颗心。接下来的日子,正如钟楚思所说,两人相敬如“冰”。
李熔玉住在将军府的西院,每日除了去给公婆请安,便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看书、练字、抚琴,仿佛将军府只是一个临时的居所。而钟楚思,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或者校场。他虽然身体孱弱,但从未放弃过训练,只是每次训练后,
都会咳得厉害,脸色也更加苍白。李熔玉会在他咳得最厉害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他身边,
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条手帕。起初,钟楚思对她的举动充满警惕和厌恶,
认为她是在惺惺作态,每次都冷冷地避开。“公主不必假好心,我钟楚思还死不了。
”“将军误会了,只是见将军不适,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李熔玉的语气总是淡淡的,
听不出喜怒。次数多了,钟楚思也渐渐麻木了。他不再刻意避开,只是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李熔玉也不在意,她只是借着这些机会,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他的呼吸,
以及他偶尔会不自觉按住胸口的动作。她发现,他的心脏确实很脆弱,稍微动怒或者劳累,
都会引起不适。这让她更加确定,他体内的那颗心,一定承受了很大的负荷。
她开始悄悄地调整他的饮食,让人在他的膳食中加入一些温补的药材。她也会借口天气变化,
让人送去一些御寒或者避暑的衣物。这些事情做得极为隐蔽,钟楚思起初并未察觉,
只当是府里下人做的。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下人们的议论,
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李熔玉安排的。“公主真是心细,知道将军大人心脏不好,
特意叮嘱厨房做些清淡温补的吃食。”“是啊,公主还亲自去库房挑选了最轻薄透气的布料,
给将军大人做了夏衣。”钟楚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越是这样“贤惠”,他越是觉得不安。他总觉得,她接近自己,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天,钟楚思又因为处理军务而累得咳了起来,李熔玉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杯参茶走了进来。
“将军,喝杯参茶吧,能缓解些。”钟楚思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李熔玉,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熔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军何出此言?
”“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钟楚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吗?
又是改膳食,又是送衣物,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李熔玉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将军觉得我有什么目的?”“我怎么知道!”钟楚思别过头,“总之,
你离我远点!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假仁假义吗?”李熔玉轻轻重复了一遍,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自嘲,“或许吧。但将军,不管我目的如何,
我做的这些,对你的身体,总是有益无害的,不是吗?”钟楚思语塞,他无法否认,
李熔玉做的这些,确实让他的身体感觉好了一些。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又引发了一阵心悸,他忍不住按住了胸口。李熔玉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他。“别碰我!”钟楚思厉声喝道,将她的手挡开。
李熔玉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垂在身侧。她看着他难受的模样,
心中那份担忧是真切的。“将军,你需要休息。”“不用你管!”钟楚思甩开她的目光,
踉跄着走出了书房。李熔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她知道,
要让钟楚思放下戒备,很难。但为了那颗心,她必须坚持下去。而书房外的钟楚思,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李熔玉如此暴躁,
也许是因为她的过于“完美”让他觉得虚伪,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
对她那过于关注自己心脏的眼神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他总觉得,李熔玉看他的眼神,
不仅仅是在看他,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3情愫暗生,旧影难除日子在无声的对峙与微妙的试探中缓缓流淌。
将军府的花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李熔玉每日的生活,
依旧围绕着那一颗她心心念念的心脏展开。她对钟楚思的关怀,从未因他的冷遇而停止。
天气转凉,她会提前让人备好暖炉,放置在他常去的书房和校场;他偶感风寒,
她便遣人送去亲手调配的汤药,药方是她结合南楚所学与大胤医理,反复斟酌而成。
钟楚思起初依旧是抗拒的,汤药会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暖炉也会被他移到角落。但渐渐地,
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完全忽视这份关怀。那日,他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军务,因过度劳累,
心悸再次发作,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桌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血沫喷溅在明黄的卷宗上,刺目惊心。恰在此时,李熔玉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看到他的模样,眼神骤变,快步上前,也不顾他是否抗拒,伸手便要探他的脉搏。
“你做什么!”钟楚思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因体力不支,反而踉跄了一下。
李熔玉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腕间,指尖传来他脉搏的跳动,急促而微弱。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将军,你又强行运功了?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却让钟楚思心头莫名一震。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的担忧并非全然作伪,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真切的紧张。“与你何干。”他别过脸,
声音却有些干涩。李熔玉收回手,将参汤递到他面前:“先把这个喝了。
”钟楚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碗,一饮而尽。温热的参汤滑入喉咙,
缓缓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躁动的心绪平复了几分。“多谢。”他破天荒地说了一句。
李熔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掩去眸中的情绪:“将军客气了。”这样的交集多了,
钟楚思对李熔玉的看法,也在悄然改变。他发现她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
只是一个依附皇权的棋子。她有学识,有见识,偶尔与她谈论起诗书兵法,
她总能提出独到的见解。她也并非没有情绪,只是将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一次,将军府的后花园举办赏花宴,邀请了一些京中官员。席间,
有几个纨绔子弟见李熔玉貌美,言语间颇为轻佻。“公主殿下从南楚回来,
想必见识过不少异域风情吧?”“不知南楚的女子,是否都如公主这般……”话音未落,
钟楚思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眼神锐利如刀:“我的夫人,也是你们能议论的?”那几人被他的气势震慑,吓得连忙赔罪。
李熔玉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钟楚思,他正皱着眉,脸色依旧苍白,
却难掩那份维护之意。心头,竟有一丝暖流悄然划过。她知道,钟楚思此举,
或许并非全然为了她,更多的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为了他自己的尊严。
但这份下意识的维护,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异样。而钟楚思,在说出那句话后,
也有些不自在。他别过头,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他自己也不明白,
为何会对那些人的言语如此反感。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楚思对李熔玉的情愫,
如同深埋的种子,在不经意的浇灌下,悄然生根发芽。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的行踪,
她在院子里抚琴,他会在书房的窗下驻足片刻;她去给公婆请安,他会算好时间,
在她回来的路上“偶遇”。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李熔玉了。她有时沉静如水,
有时又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在庭院中点燃那盏从南楚带回的长明灯,
对着灯火喃喃自语,神情悲伤而虔诚。更让他在意的是,她对自己心脏的关注,从未减少。
她会借着把脉的由头,一遍遍地确认它的跳动;她会在自己心悸时,
第一时间流露出真切的担忧。这种关注,让钟楚思感到不安。他总觉得,李熔玉看他的眼神,
背后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终于,在一个雨夜,他忍不住跟在了李熔玉身后。
他看到她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衣衫。她手中拿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的样式,古朴雅致,绝非大胤之物。她轻轻抚摸着玉簪,
眼中满是怀念与痛楚:“温行……你在那边,还好吗?”温行……沈温行!
钟楚思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他想起了自己那颗移植的心脏,
想起了李熔玉种种反常的举动。难道……她接近自己,真的是因为这颗心?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他转身,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