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当最后一个同事匆忙离开，并“贴心”地带上办公室大门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林舟一个人，和电脑机箱风扇的嗡鸣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份被强加的孤独。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催命符。
不用看也知道，是家里人打来的。
第一个，他没接。
第二个，他按了静音。
第三个打来时，屏幕上跳动着“老爸”两个字。
林舟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汇成的绚烂光河，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
“舟舟，怎么不接电话？你妈都快急死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焦急。
“没事，刚才在地铁上，信号不好。”林舟随口编了个谎。
谎言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除夕夜，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摩天大楼里，对着电话撒谎说自己在回家的路上。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黑色幽默吗？
“哦哦，那就好。你到火车站了吗？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快到了，不饿。”
“行，那你注意安全，东西看好了。到家了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哥去接你。”
“嗯，知道了。”
林-舟听着电话里父亲絮絮叨叨的关心，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迅速说道：“爸，我这边要进站了，先不说了，上车再给你们打。”
“好好好，你先忙，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林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回到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那个黑色的代码编辑器界面，像一个深邃的漩涡，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王皓让他做的那个复盘报告，他连文件名都懒得去搜。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借口。
一个既能彰显他经理威风，又能折磨新人的借口。
他想让我在除夕夜，对着一堆无用的数据，一边流泪一边咒骂他，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一份毫无价值的报告交上去，换他一句“年轻人还不错”的廉价表扬？
做梦。
林舟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如狂风暴雨般敲击起来。
一行行代码，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屏幕上。
这不是公司业务范围内的任何程序。
这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艺术。
他首先花了十分钟，写了一个小程序，轻松绕过了公司的内部防火墙，获得了几乎等同于网管的最高访问权限。
对于别人来说坚不可摧的系统壁垒，在他面前，薄如蝉翼。
这得感谢他大学四年，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泡在了代码的世界里。别人在谈恋爱，他在刷题；别人在打游戏，他在逛各种技术论坛，和全世界的顶尖黑客匿名交流。
他从不炫耀，但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拿到了权限，接下来就好办了。
林舟并没有急着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悄无声息地搜寻猎物的踪迹。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王皓的电脑。
他想看看，这位喜欢在除夕夜给新人“机会”的好经理，电脑里都藏着些什么秘密。
浏览记录、邮件、聊天软件……
无数的数据流，像溪水一样汇入林舟的屏幕。
很快，他就有了发现。
“呵，有点意思。”林舟看着一条被筛选出来的聊天记录，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是王皓和一个备注为“小宝贝”的微信聊天。
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就在他来找自己谈话之前。
王皓：“宝贝，我临时有点事，饭局可能要晚点到。”
小宝贝：“又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的吗？”
王皓：“公司一个新来的愣头青，不懂事，我得‘教育教育’他。很快就好，正好让他除夕加个班，帮咱们把年会报销的那些假发票整理一下，做成报告，天衣无缝。”
小宝贝：“[亲亲]你最坏了，就喜欢欺负老实人。”
王皓：“哈哈哈，这种刚出校门的学生，最好拿捏。给他画个转正的大饼，他能感恩戴德地把公司当家。行了，不说了，我去安排了。”
假发票。
整理报销。
原来，所谓的“客户新想法”，所谓的“项目复盘报告”，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林舟，一个试用期员工，在除夕夜，加班为他王皓处理见不得光的私人烂事。
而且，还是违法的烂事。
林舟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温度在一点点升高，仿佛即将沸腾。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职场恶霸的无聊霸凌。
现在看来，这是把他当成傻子，当成可以随意利用和丢弃的工具，甚至，是潜在的替罪羊。
一旦将来东窗事发，王皓完全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这个“经手人”的头上。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个“浓墨重彩”！
林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将那些聊天记录，连同王皓电脑里存着的那些金额巨大、名目混乱的电子发票，打包、加密，然后上传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私人云盘。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收手。
既然王皓喜欢“机会”，那我就给你一个更大的“机会”。
他调出了公司的组织架构图和全体员工的邮箱列表。
从实习生到CEO，无一遗漏。
然后，他开始构思一封邮件。
一封足以让王皓的饭局，变成断头饭的邮件。
他不需要添油加醋，不需要任何情绪化的词语。
他要做的，仅仅是把事实，原封不动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新建了一个邮件草稿，发件人，他没有用自己的邮箱，而是通过刚刚获取的权限，匿名伪装成了一个系统通知账号。
标题，他想了想，敲下了几个字：
【关于王皓经理年终项目复M盘P的紧急通知】
他故意打错了两个字，伪装成系统自动纠错失败的样子。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第一部分，是王皓让他加班的理由——客户的紧急需求。
第二部分，是他刚刚找到的证据——王皓和“小宝贝”的聊天记录截图。
第三部分，是那些需要“整理”的假发票。他没有直接贴图，而是做成了一个带密码的压缩包附件。
至于密码的提示，他打算在邮件的末尾写上。
就在他即将完成这封“杰作”时，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刷卡打开了。
林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Win+D”，屏幕瞬间切回了桌面。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刚刚那个提醒他的女同事，李静。
她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林舟有些警惕。
李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把袋子放到林舟桌上，低着头说：“我看你没走，想你肯定没吃饭。我回家路上路过便利店，就……就给你带了点吃的。”
袋子里是一个便当，一瓶水，还有一个暖宝宝。
林-舟看着袋子，又看看她，心中的戒备松懈了几分。
“谢谢。”
“不客气，”李静小声说，“王经理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
李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报告，很难做吗？要不要……我留下来帮你一起？”
林舟看着她真诚又带着一丝胆怯的眼睛，心中一暖。
在这座冰冷的钢铁森林里，这一点点善意，显得弥足珍贵。
他摇了摇头，笑了。
“不用了，报告很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李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马上，就做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