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辞是昂首挺胸出的门。
他回来的时候,也是昂首挺胸的。
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夫人!你简直是神机妙算!”
他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今天在朝堂上,我把东西一献,说辞一说,陛下当场就愣住了!”
“然后呢?”我递给他一杯水。
“然后陛下就笑了!”沈辞一口气喝完水,继续说,“陛下笑着看了靖王一眼,说,‘皇弟有心了,这笔钱,正好可以给北疆的将士们换一批冬衣。’”
“靖王的脸,当场就绿了!跟……跟煮老的青菜叶子一样!”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赵恒估计想吃了沈辞的心都有,但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他还得挤出笑脸,说一句“为皇兄分忧,乃臣弟本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陛下还夸我了。”沈辞的脸有点红,“陛下说我……‘清正廉洁,忠君体国’,赏了我一百两银子,还说……还说翰林院正缺一个侍讲学士,他觉得我就很合适。”
侍讲学士,从六品升到了正五品。
虽然官阶升得不大,但这位置,是能时常在皇帝面前走动的。
前途不可**。
靖王爷花了一万多两,想搞臭我夫君的名声,结果,反倒成了我夫君的垫脚石。
这笔买卖,划算。
晚上,沈辞高兴,多喝了两杯,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夫人,娶到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我只是笑笑,扶他去睡下。
我本以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靖王爷怎么也得消停个十天半个月。
是我高估了他。
三天后,宫里的李公公,亲自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堆东西,来了我们家。
李公公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他一来,半个坊间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了。
“哎哟,沈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李公公捏着嗓子,笑得满脸褶子。
“太后娘娘听说您身子弱,特意赏了您上好的血燕、千年的人参,还有这几匹江南进贡的云锦,让您好好补补身子。”
东西流水一样地搬进来,堆了半个院子。
沈辞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也站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冷笑。
太后?
太后连我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赏我东西?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靖王赵恒,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
上次,他以自己的名义送礼,被我将了一军。
这次,他学聪明了,换了个马甲,抬出了太后。
太后赏的东西,你敢不要吗?
你敢转手献给国库吗?
那是大不敬。
而且,他这一招,比上次更毒。
上次是想毁我夫君的前程。
这次,是想毁我的名声。
一个六品官的夫人,平白无故得了太后这么重的赏赐,外面的人会怎么传?
他们会说,我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搭上了宫里的贵人。
他们会说,沈辞的官,是靠老婆得来的。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等我的名声彻底臭了,沈辞成了全京城的笑柄,靖王再出手,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邻居们羡慕又嫉妒的眼神,已经像针一样扎过来了。
李公公宣读完赏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沈夫人,接赏吧。”
他在等我惶恐,等我不安,等我手足无措。
我偏不。
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
“臣妇,谢太后隆恩。”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李公公,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惶恐。
“李公公,太后如此厚爱,臣妇……臣妇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清楚。
“只是,臣妇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公解惑。”
李公公眼皮一抬:“夫人请讲。”
“臣妇自知身份低微,从未有幸面见太后天颜。不知太后娘娘,是如何得知臣妇……身子孱弱的?”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是啊,这才是关键。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自然是……是靖王爷在太后面前提起的。”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王爷说,在赏花宴上见过夫人一面,见夫人脸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便在太后面前念叨了两句。太后仁慈,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他以为,搬出靖王,我就没办法了。
可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立刻露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眼圈瞬间就红了。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我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
“是臣妇的不是,是臣妇的错……”
我一边“哭”,一边说,声音里带着颤抖。
“都怪臣妇这不争气的身子,前几日偶感风寒,害得夫君忧心。那日在赏花宴上,大约是病容憔悴,才……才让王爷误会了。”
“臣妇蒲柳之姿,竟惊动了王爷,又劳太后挂心,实在是罪该万死!”
说着,我就要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李公公傻眼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傻眼了。
我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我承认我“脸色苍白”,但不是天生体弱,是“偶感风寒”,这是小病,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二,我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谁也说不出我的不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点明了,我这“病容”,让我夫君“忧心”。
而靖王爷,一个外男,竟然也对我一个官眷的“病容”如此上心,还特意跑到太后面前去说。
这叫什么?
这叫“非礼”。
一个亲王,对自己臣子的妻子,关心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我嘴上说着“罪该万死”,实际上,是把一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靖王赵恒的头上。
现在,不是我得了赏赐高不高兴的问题了。
是靖王爷,他窥探臣妻,言行不妥,甚至可能……心怀不轨!
李公公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要是再逼我收下这些东西,就等于坐实了靖王的“非礼”之名。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靖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夫人,夫人使不得!”
李公公赶紧上来扶我。
“这……这都是误会,误会!”
我“柔弱”地靠在丫鬟身上,用帕子捂着脸,“呜咽”着。
“公公,这些赏赐,臣妇万万不敢收。请公公一定带回去,禀明太后,就说臣妇福薄,无福消受。否则,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污了王爷的清誉,臣妇……臣妇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不仅不收,我还把话说死。
你要是硬塞给我,就是逼我去死。
你靖王为了一个女人,逼死朝廷命官的家眷,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李公公的脸,比沈辞昨天还白。
他看着堆了一院子的赏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
“来人!把东西都抬回去!”
他对着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夫人,您……您好好养病。是杂家糊涂了,杂家这就回去禀明太后,说都是误会。”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来的时候有多风光,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等他们一走,我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拿起手帕,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邻居们,此刻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已经不是嫉妒,而是深深的……忌惮。
我对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隔着门,我都能听到外面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我背后嚼舌根了。
而远在王府的赵恒,估计已经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用太后当挡箭牌?
不好意思。
我直接把这块挡箭牌,变成了砸向你自己的石头。
你不是喜欢看戏吗?
下一次,我给你搭个更大的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