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第一个夜晚,林晚星几乎没睡。
卧室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浅蓝色的床单,书桌上立着高中毕业照,书架塞满了旧书和少女时代的小玩意儿。甚至窗台上的那盆多肉都还在,只是从拇指大小长成了一小簇,绿得生机勃勃。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这座房子在深夜里的呼吸。水管偶尔的轻响,地板细微的膨胀声,远处隐约的车流。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熟悉的网,将她裹挟回一个她不敢触碰的过去。
清晨五点,她起身拉开窗帘。晨光微熹,小区还未完全醒来。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晨练归来的老人,远处的早餐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北京秋天的清晨有种清澈的冷,她推开窗,深深吸气。
冰箱如顾寒声所说,塞满了食物:牛奶、鸡蛋、面包、水果,甚至有一盒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保鲜盒上贴着标签,字迹刚劲有力:“三天内吃完”。
她拿出牛奶,发现瓶底压着一张纸条。
“物业电话、附近超市外卖、社区医院地址。我的号码:138xxxxxxx。有事随时联系。—顾寒声”
林晚星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这种过度的、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她不安。顾寒声到底在想什么?真的只是受苏浅之托照顾朋友吗?
门铃在上午九点响起。
她正跪在地上擦拭书架,手上沾满灰尘。透过猫眼,她看见顾寒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没有穿昨天那件正式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些。
她犹豫了三秒,打开门。
“早。”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沾满灰尘的手上,“在打扫?”
“嗯。”林晚星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双休闲鞋,鞋底干净,没带进一丝灰尘。
顾寒声将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早餐,小区门口那家煎饼果子,记得你以前爱吃。”
她确实爱吃。高中时,每周六补完课,她总拉着苏浅去买,多加一个蛋,不要葱花香菜。顾寒声有时会来接苏浅,就站在摊位旁等,听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讨论学校八卦。
他竟然记得。
“谢谢。”林晚星说,声音有些干涩,“其实你不用——”
“顺便。”他打断她,环视客厅,“有什么需要修的?水管,电路,家具?”
“都很好。”她顿了顿,“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顾寒声点点头,走向阳台。林晚星跟过去,发现他蹲下身检查窗框。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伸手推了推玻璃,动作专业得像维修工人。
“窗户密封条老化了,冬天会漏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记下什么,“我联系人这周来换。”
“我可以自己——”
“林晚星。”他转身看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让我帮忙,就这么难接受吗?”
她怔住。
顾寒声的目光太过直接,里面有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七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永远温和有礼的邻家哥哥,而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无所适从的男人。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她最终说,移开视线。
“不麻烦。”他收起手机,语气恢复平常,“浅浅下午三点到,我五点来接你们。想吃什么?”
“都可以。”
“火锅?你以前喜欢聚宝源。”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父母常带她去的地方。父亲总说,北京的秋天,没有什么比一顿涮羊肉更治愈。最后一次去是她高三那年,父亲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全家庆祝。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
顾寒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那我先走了。煎饼趁热吃。”
他离开后,林晚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得几乎不真实。她转身回到餐厅,打开纸袋。煎饼还温热,包装纸是她记忆中的那种油纸,香气扑鼻。
咬下第一口时,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记得的感动,物是人非的怅惘,还有某种她不愿承认的、对这份过度照顾的依赖。
下午打扫时,她发现了更多“痕迹”。
书房的书架一尘不染,父母的专业书籍整齐排列,按学科分类。厨房的调味罐都是满的,日期新鲜。甚至连卫生间都备好了**洗漱用品,包括她惯用的那个英国牌子的洗发水。
这不是“顺便”能做到的。
三点整,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苏浅。
门一开,两人都愣住了。然后苏浅尖叫一声扑上来,紧紧抱住她:“星星!你终于回来了!”
林晚星被撞得后退一步,鼻腔里涌起酸涩。苏浅还是那个苏浅,长卷发,大眼睛,身上有甜甜的香水味。她哭了,眼泪蹭在林晚星肩上:“坏蛋,说回来就回来,都不提前说!要不是我哥告诉我——”
“对不起。”林晚星轻声说,也红了眼眶。
苏浅拉着她进屋,像只兴奋的小鸟般转来转去:“天哪,一点都没变!我妈前几天还说呢,晚星家的房子不知道怎么样了...等等,这么干净?你请保洁了?”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顾寒声说,他让人定期打扫。”
苏浅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我哥啊...”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他一直这样,做事周到得吓人。”
两人坐在沙发上,七年时光在交谈中逐渐弥合。苏浅讲了自己的工作、恋爱、生活琐事;林晚星挑了些英国见闻来说——那些安全的、不触及伤疤的部分。但她们都默契地避开了某些话题:父母的死,林晚星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七年不归。
“对了,”苏浅突然说,眼神闪烁,“我哥他...最近有点奇怪。”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说不清。”苏浅歪着头,“你回来这事儿,他比我还上心。昨天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声音...怎么说呢,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紧张了。今早还专门问我你爱吃什么火锅料。”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星星,我觉得我哥对你——”
门铃响了。
五点整,分秒不差。
顾寒声站在门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外套,比白天更正式些。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晚星脸上,然后转向苏浅:“准备好了?”
“好啦好啦!”苏浅跳起来,挽住林晚星的手臂,“饿死了,快走快走!”
聚宝源还是老样子。红灯笼,木桌椅,空气中弥漫着麻酱和羊肉的香气。顾寒声显然预定了位置,靠窗的雅座,能看到后海模糊的灯火。
点菜时,他把菜单递给林晚星:“看看想吃什么。”
苏浅在桌子下踢她的脚,挤眉弄眼。林晚星低头看菜单,熟悉的菜名一个个跳入眼帘:手切鲜羊肉,羊上脑,百叶,冻豆腐,烧饼...
“和以前一样就行。”她轻声说。
顾寒声点头,叫来服务员,流利地报出一串菜名——正是她家以前常点的组合,甚至包括她父亲最爱的芝麻烧饼要烤得“稍微焦一点”。
火锅汤底沸腾起来,热气氤氲。苏浅叽叽喳喳说着近况,顾寒声安静地涮肉,将熟了的羊肉先夹到林晚星碗里,再给苏浅,最后才是自己。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哥,你也太偏心了!”苏浅故意嚷嚷,“先给星星夹!”
顾寒声抬眼看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是客人。”
“什么客人,星星是家人!”苏浅脱口而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林晚星筷尖的羊肉掉回碗里。顾寒声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起一片百叶,在沸腾的锅里七上八下。
“对,”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是家人。”
那顿饭的后半段,林晚星吃得食不知味。顾寒声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热度。苏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刻意说些轻松的话题,但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随意。
送她们回家时,顾寒声先送了苏浅。车里只剩两人,沉默再次蔓延。
到小区门口时,林晚星正要下车,顾寒声叫住她:“林晚星。”
她回头。
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有话要说。但最终,他只是递过来一个小纸袋:“胃药。你晚上吃得不多,怕你胃不舒服。”
林晚星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温热一触即分。
“谢谢。”她说。
“明天我会找人来换窗框,大概上午十点。如果你不方便,可以把钥匙给我。”
“我自己在就好。”
顾寒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晚星下了车,看着他驶离。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握紧手中的纸袋,那里面除了胃药,似乎还有什么——她倒出来,发现是一小盒巧克力,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晚安。”
字迹刚劲,一如冰箱里的那些标签。
林晚星站在路灯下,突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这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小区,都变得陌生而复杂。
因为顾寒声的存在,像一个她解不开的谜题。
而谜面,似乎写满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