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父亲的《收货准则》,最后一页写着“别收旧钟表,别碰西边麻袋”。
父亲在1998年洪水后失踪,只留下这个回收站。18点刚过,
灰中山装老人抱着老式座钟进来:“收钟表吗?老物件了”。他按规则摇头,递过矿泉水。
老人接过水,盯着西边麻袋:“你爹还守着吗?”连续六周,老人都来卖钟表,
每次都看麻袋。第七天暴雨冲塌西墙,麻袋泡开,旧钟表散落一地,
指针全停在1998年7月15日——父亲失踪那天。**捡起怀表,
里面夹着纸条:“账本在钟表里”。这时老人进来,看到钟表哭道:“你爹为救账本被冲走!
”怀表背面刻着父亲名字,还有老人的签名——当年的村支书。
1遗泽**推开回收站的铁皮门时,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泥门槛上,
像干涸的血迹。门轴发出尖锐的**,像是某个沉睡太久的骨骼在伸展。
夕阳斜斜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昏黄的光带,光带里浮尘飞舞,
像是时间的碎屑。这间废品回收站,他父亲李大海经营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光阴在这里层层叠叠地堆积——东墙码着齐人高的废纸箱,压得严严实实,
侧面看像一堵褐色的城墙;南墙堆着锈蚀的钢筋和报废的机器零件,
铁腥味在空气里经年不散;北墙是塑料瓶和易拉罐,分门别类装在蛇皮袋里,袋口扎紧,
鼓鼓囊囊像一座座颜色各异的小坟包。只有西边,空着。西边那片水泥地异常干净,
干净得与整个回收站的杂乱格格不入。地上只放着一个麻袋,黑色,厚重的帆布材质,
袋口用粗麻绳扎了三道死结。麻袋鼓胀着,却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硬物,轮廓柔和,
像装着一团沉睡的云雾。**盯着那个麻袋看了很久。父亲失踪十年了,
1998年那场大洪水之后,人就再没回来。警方搜救一个月,
只在下游三十里处的河滩上找到他常穿的那件蓝布工装,
口袋里还装着半包被水泡烂的红梅烟。回收站关了三个月,街坊邻居都劝他卖掉算了。
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堆废品,
是舍不得父亲留下的这点念想——这间四面透风的铁皮棚子,这些锈迹斑斑的秤砣和杆秤,
还有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铁锈、旧纸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那是父亲的味道。他在柜台后面坐下,
拉开那个掉漆的抽屉。里面凌乱地堆着账本、收据、圆珠笔和锈蚀的螺丝刀。
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四个角已经磨损得泛白。**把它抽出来。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五个字:收货准则(勿忘)。字迹是父亲的,
工整中带着一丝笨拙——父亲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写字总是很用力,
每一笔都像要用笔尖戳穿纸背。他翻开笔记本。内页是泛黄的横格纸,
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条条规矩。有些字迹已经洇开,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
**一页页翻过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每日十八点后,只收废纸箱,禁收旧钟表。
切记。”“二、若有穿灰中山装老人来卖钟表,不论新旧,一律摇头说‘不收’。
但须递一瓶矿泉水。矿泉水备于柜台下第二格,不可断货。
”“三、所有废品堆于东、南、北三面,西边空出。西边水泥地每日清扫,保持洁净。
”“四、西边那只黑麻袋,严禁打开。严禁移动。严禁触碰。”“五、暴雨天气,提前关门。
若遇特大暴雨,须整夜守在西边麻袋旁。”……每一条后面都有补充说明,用红笔标注,
字迹更加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旧钟表千万不能收!切记!”“矿泉水一定要给!他渴。
”“西边不能堆东西!那是……”后面几个字被涂黑了,用力之猛,纸面都出现了破洞。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规则,只有一句话,单独写在页面中央,
笔迹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建国,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按规矩做。爹对不住你。
”日期是1998年7月14日。父亲失踪的前一天。**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十年了,这行字他看过无数遍,可每一次看,
胸口还是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那种钝痛不尖锐,却绵长,像慢性病,在每个阴雨天复发。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苏醒的眼睛。
回收站里没有装电灯——父亲说废品站最怕火,晚上只用煤油灯。
那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还放在柜台上,灯罩里积着厚厚的烟垢。**划亮火柴,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铁皮棚子里扩散开来,照亮飞舞的尘埃,也把那些废品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在墙上晃动,像默剧里沉默的演员。他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父亲留下的,黄铜钟摆,
木质外壳已经开裂。时针指向下午五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就到十八点。他走到柜台下,
拉开第二格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两排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
标签是本地一个小厂子的牌子,现在已经倒闭了。瓶身上积着薄灰,
但都在保质期内——或者说,这些水根本就没有保质期,它们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这里,
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刻,递给某个特定的人。**取出一瓶,放在柜台上。
矿泉水瓶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一颗凝固的泪滴。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声音在寂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五点五十八分。
五点五十九分。当时针和分针在数字“6”上重合的瞬间,铁皮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屏住呼吸。门被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裤子是深蓝色的,
裤腿笔挺,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一丝灰尘。他怀里抱着一个老式座钟,木壳,
玻璃罩,黄铜指针停在某个看不见的时刻。老人大约七十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哀伤。他走进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柜台前,他把座钟放在台面上,玻璃罩与木质柜台接触时,
发出轻微的“叩”声。“收钟表吗?”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老物件了。”**按捺住剧烈的心跳,摇摇头:“不收。
”这是规矩的第一条:十八点后只收废纸箱,禁收旧钟表。
也是规矩的第二条:若有穿灰中山装老人来卖钟表,一律摇头说“不收”。
但接下来还有半句——须递一瓶矿泉水。**拿起柜台上的那瓶水,递给老人。
老人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他伸出手,手指修长,
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老年斑。他接过水,拧开瓶盖,却没有喝,只是把瓶子握在手里。
“你爹,”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更哑了,“还守着吗?”**愣住了。什么意思?
守着什么?父亲已经失踪十年了,这老人难道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老人的目光已经越过他,投向回收站的西边。那里,黑色的麻袋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
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真守住了。”老人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整个人看透。
“下周我再来。”说完,他抱着座钟,转身离开。脚步依然很轻,没有回头。
铁皮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轴又发出那声尖锐的**。**站在原地,
手里的矿泉水瓶还举在半空。瓶身冰凉,冰得他手指发麻。老人没有喝水。
但他带走了那瓶水。2重复的访客第一周,**以为那只是个偶然。第二周,
灰衣老人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十八点整,分秒不差。同样的装束——灰色中山装,
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同样的老式座钟,木壳,玻璃罩,黄铜指针。
同样的问话:“收钟表吗?老物件了。”**按规矩摇头,递上矿泉水。老人接过水,
依然不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目光依然会越过**,投向回收站西边那个黑色的麻袋。
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更长,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重。“墙要修了。”老人忽然说。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墙。那是回收站最老旧的一面墙,红砖**,
砖缝里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露出深褐色的痕迹。墙根处有潮湿的水渍,
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雨季快到了。”老人又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说“下周再来”,但**知道,他还会来。第三周,第四周,
第五周。每周三,十八点整,灰衣老人准时出现。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座钟,同样的问话,
同样的流程。**渐渐习惯了这份诡异的规律,但他心中的疑问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个老人是谁?他为什么每周都来卖同一个座钟?
为什么父亲在准则里特别叮嘱要给他矿泉水?他说的“你爹还守着吗”是什么意思?
那个黑色的麻袋里,到底装着什么?第六周,老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不是大雨,
是那种细密的、连绵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大地。老人身上的中山装肩头被打湿了,
颜色深了一块。他把座钟放在柜台上时,玻璃罩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收钟表吗?
老物件了。”**摇头,递水。这一次,老人没有立刻接。他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几乎要移开视线。“你很像他。”老人忽然说,“眼睛像,下巴也像。
”**心里一紧:“您认识我父亲?”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过矿泉水,握在手里,
目光转向西边的麻袋。雨声渐密,敲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那年雨比这大。”老人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大得多。
”“哪年?”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深沉的哀伤。“你该知道的那年。”1998年。
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当然知道。父亲就是在洪水期间失踪的。
官方说法是巡查河堤时落水,但**一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父亲水性很好,
年轻时在长江里游过几个来回,怎么会轻易被水冲走?而且父亲失踪前那几天的状态很反常。
他整夜整夜不睡,就坐在回收站里,守着那个黑麻袋。母亲劝他回家,他摇头,
说“不能离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答应了人”。答应了谁?**想问老人,
但老人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西墙。“墙撑不久了。
”门关上,雨声更响了。**走到西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红砖。砖体冰冷,
砖缝里的水泥确实已经酥软,手指一抠就能掉下碎渣。墙根的水渍范围扩大了,颜色更深,
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他想起准则第五条:暴雨天气,提前关门。若遇特大暴雨,
须整夜守在西边麻袋旁。父亲写得如此郑重,像是某种关乎生死的嘱托。那天晚上,
**没有回家。他从家里抱来被褥,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地铺。煤油灯亮了一夜,
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脆弱。他躺在被褥上,听着雨声,
眼睛盯着西边那个黑色的麻袋。麻袋在光影里静默如谜。半夜,雨势突然加大。
不再是细密的雨丝,而是倾盆的、狂暴的雨柱,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风从门缝窗隙里灌进来,煤油灯的火焰疯狂摇曳,在墙上投出癫狂的影子。**坐起身,
裹紧被子。他盯着那个麻袋,忽然有种错觉——麻袋似乎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摇摇头,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但恐惧还是像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往上爬。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雨声,
不是风声,是另一种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很轻,很规律,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
声音来自西边。来自那个黑色的麻袋。**猛地站起来,
煤油灯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晃动。他抓起灯,一步步走向西边。
灯光在麻袋上投下摇晃的光圈,帆布表面粗糙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嘀嗒声更清晰了。
不是幻觉。麻袋里装着钟表?很多钟表?所以才会发出这种声音?可是为什么?
父亲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钟表,还要用麻袋装起来,放在西边,严禁打开?
**站在麻袋前,只有一步之遥。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麻袋上方,只要再往下一点,
就能触碰到那粗糙的帆布表面。准则第四条在脑海里响起:西边那只黑麻袋,严禁打开。
严禁移动。严禁触碰。父亲颤抖的字迹浮现在眼前:“建国,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
按规矩做。爹对不住你。”他缩回了手。转身回到地铺上,用被子蒙住头。但嘀嗒声还在响,
穿透雨声,穿透被褥,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那一夜,他梦见父亲。父亲还年轻,
穿着那件蓝布工装,站在回收站里。西墙还没有那么破旧,墙边堆着一些废品。
父亲在整理那些废品,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灰衣老人出现在门口,
那时他还年轻,头发乌黑,穿着同样的灰色中山装,但衣服是崭新的。
他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不是座钟,而是一些笔记本、账本、文件袋。两人低声交谈,
表情严肃。老人把那些东西交给父亲,父亲接过,郑重地点头。然后画面切换,暴雨如注,
洪水滔天。回收站里进水了,浑浊的泥水从门缝里涌进来,迅速上涨。
父亲在齐膝深的水里奋力抢救,把那些废品往高处搬。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西墙边——那里放着那个黑色的麻袋。水越来越深,已经漫到胸口。
父亲游向麻袋,把它抱在怀里。就在这时,西墙轰然倒塌,洪水裹挟着砖石冲进来,
把父亲卷了出去……**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嘀嗒声消失了,回收站里只有雨滴从屋顶漏下来的声音,滴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爬起来,走到西墙边。墙还在,但裂缝更明显了,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墙根的水渍几乎蔓延到整个西边区域,黑色的麻袋就泡在那片水渍的边缘。**蹲下来,
仔细看那片水渍。不是普通的积水,颜色很深,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暗红。他伸手蘸了一点,
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泥土的腥,而是更像……血?他猛地站起身,
后退两步。窗外的天色更亮了,雨还在下。今天是周三,第六周过去了。明天,
灰衣老人还会来吗?**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下去了。
3暴雨之夜第七周的星期三,从清晨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可怕。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覆盖着大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吸进肺里都是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重。风不大,但带着凉意,
贴着地面盘旋,卷起废纸和塑料袋,让它们在空中徒劳地打转。
**一整天都守在回收站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废品,也没有接待零散的卖废品的人。
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的挂钟。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声音在异常的寂静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鼓点。下午四点,开始下雨。
起初是零星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散落的豆子。很快,雨点连成了线,
线织成了幕,雨幕笼罩了整个城市。雨声从清脆变成了轰鸣,
像是成千上万只手掌在同时拍打屋顶。**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道已经成了河流,浑浊的雨水夹带着垃圾和树叶,汹涌地向下水道口奔去。
远处的建筑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他想起1998年。
那年他十五岁,还在上初中。洪水来的那天也是这样,先是阴沉的天,然后是倾盆的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漫过堤岸,淹没了半个城市。父亲就是在那场洪水里失踪的。
**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本《收货准则》。
泛黄的纸页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字迹,但他不需要看,那些规则早已刻在脑子里。
“暴雨天气,提前关门。”他走到门边,费力地推上那扇沉重的铁皮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在**这恶劣的天气。门合上的瞬间,
回收站里陷入了更深的昏暗,只有煤油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雨声的包围里顽强地亮着。
“若遇特大暴雨,须整夜守在西边麻袋旁。”**看向西边。黑色的麻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帆布表面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墙根的裂缝更宽了,浑浊的水正从裂缝里渗进来,
在地面上积成一片片小水洼。他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离麻袋三米远的地方,坐下。
眼睛盯着麻袋,耳朵听着雨声。雨越下越大,已经不是倾盆,而是像天河决了口子,
整片整片地往下倒。铁皮屋顶在暴雨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有几处开始漏水,
水滴连成线,在回收站里形成了几道小小的瀑布。西墙的裂缝里涌进来的不再是渗水,
而是一股股浑浊的泥流。泥流迅速扩大,吞噬着干燥的水泥地面,向麻袋逼近。
**站起来,想去把麻袋挪开。但准则第四条在脑海里炸响:严禁移动。严禁触碰。
他僵在原地,看着泥流一点点蚕食着地面,离麻袋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泥流即将触碰到麻袋的瞬间,西墙发出了可怕的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而是砖石结构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的、濒临崩溃的**。
那是低沉的、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某个巨兽在磨牙。**抬头看去。
墙面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延伸,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砖块开始松动,
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墙体的弧度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向外凸起,
像一个即将破裂的气球。“墙要塌了!”他想起了灰衣老人的话。老人说过两次,
第一次是“墙要修了”,第二次是“墙撑不久了”。那不是随口的提醒,那是警告。
可是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冲向柜台,想找个什么东西来支撑墙壁。
但回收站里除了废品还是废品,没有木桩,没有钢管,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加固的东西。
他抓起一根锈蚀的钢筋,冲到西墙边,试图把它**裂缝里。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墙体崩塌的声音。西墙从中间裂开,红砖像积木一样轰然倒塌。
洪水裹挟着砖石冲进回收站,浑浊的泥浪瞬间就淹没了**的小腿。他站立不稳,
被水流冲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钢筋脱手飞了出去。更大的水流从缺口涌进来,水位迅速上涨。
膝盖,大腿,腰际。浑浊的水里夹带着泥沙、树枝、垃圾,打在身上生疼。
**奋力向高处游,爬上了那堆废纸箱。他趴在纸箱堆上,喘着粗气,看向西墙的缺口。
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残垣。外面的街道成了汪洋,黄色的洪水汹涌奔腾,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家具、木料、塑料桶,甚至还有一辆翻倒的自行车。
但**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东西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西墙原来所在的位置。那里,
黑色的麻袋被洪水冲开了。不是被冲走,而是麻袋本身被水流撕裂,粗麻绳崩断,
厚重的帆布向两边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钟表。全都是钟表。老式的座钟,木壳的,
金属壳的,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怀表,黄铜表壳,银质表壳,
有的还挂着锈蚀的链子。闹钟,圆形的,方形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挂钟,表盘碎裂的,
指针脱落的,钟摆静止的。几十个,也许上百个钟表,从撕裂的麻袋里散落出来,
泡在浑浊的洪水里。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表盘朝上,指针清晰可见。所有的指针,
都停在同一个时刻。三点十五分。**从纸箱堆上滑下来,蹚着齐腰深的水,
踉跄地走向那些钟表。洪水还在从缺口涌进来,水流很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浑浊的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座钟前。那是木壳的,
玻璃罩已经碎裂,但表盘完好。时针和分针在三点十五分的位置重叠,
秒针停在十二点的位置,一动不动。他捡起一个怀表。黄铜表壳已经布满铜绿,
表盖还能打开。里面,泛黄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同样停在三点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