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血染芙蓉匣“——谢氏绾岫,侍奉失仪,忧惧自戕。上悯其微功,赐还遗物,不予深究。
钦此!”圣旨到来。捧着明黄卷轴的内侍面白无须,嘴角垂着一道刻板的纹路。
最后一个尾音在寂静里拖得长长的,悬在堂前,压得人透不过气。
谢怀晞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听见身旁母亲温茗书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又立刻死死捂住。父亲谢予徽的背影在她前方重重地弯下去,额头触地:“臣……谢主隆恩。
”声音是哑的。内侍将手中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子往前一递。那匣子边角已有些磨损,
缠枝莲的浮雕被摩挲得泛着温润却陈旧的光泽——那是姐姐谢绾岫入宫时带走的妆匣,
谢怀晞认得,匣盖右下角那朵不甚规整的莲花,
是她十岁时闹着非要亲手刻上去的“护身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脊背的挺直。她伸手去接,匣子入手沉甸甸的,
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内侍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扫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家具。马蹄声和脚步声终于远去,
卷走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温茗书瘫软下去,压抑的哭声终于破碎地漏出来。
谢予徽还跪着,肩胛骨在官服下绷得死紧,半晌,才缓缓直起身。他没回头,
只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收拾一下,后日……去请个法师,做场法事罢。
”他说的是“做法事”,不是“办丧事”。一个自戕的宫嫔,连尸身都不会送回来,
没有坟茔,没有牌位,只有这轻飘飘一句“不予深究”和这个冰冷的匣子,
便算抹去了一个人曾经存在的所有痕迹。谢怀晞抱着妆匣回了自己的小院。秋风卷过庭院,
扫下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没理会,径直进了屋,将丫鬟都屏退在外。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哭声和萧索的风声。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她将妆匣放在临窗的案几上,窗外残阳如血,
给黯沉的紫檀木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她盯着那朵歪斜的莲花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开搭扣。
匣子里很空。一支素银簪子,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半盒干涸的胭脂,
还有一把用旧了的桃木梳。东西少得可怜,寒酸得不像一个宫妃的遗物,
倒像哪个不得脸的下等宫女的积蓄。所有可能涉及宫廷、涉及皇家的印记都被仔细剔除了,
留下的,仅仅是“谢绾岫”这个女子最微不足道的私人痕迹。谢怀晞伸手,
指尖拂过那支银簪,冰凉。姐姐最喜欢在簪头缠上新鲜的时令小花,她说那样有生气。
可如今,簪子光秃秃的。她掀开底层柔软的绸布垫子,下面露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宫里用的上等宣纸,薄而韧。她抽出来,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只是不复往日簪花小楷的秀雅圆润,每一笔都又急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墨迹深深吃进纸里——“深宫如渊,浊浪噬人。姐身已污,名节难全。唯舍此残躯,
或可稍浣门楣之耻。吾妹晞儿,珍重自身,勿念……”最后两个字,墨团几乎晕开,
笔锋却陡然转折,变得凌厉决绝,狠狠拖出两道长痕:“……亦,勿忘。”勿忘。忘什么?
忘她是怎么死的?还是忘这“门楣之耻”从何而来?谢怀晞盯着那两个字,眼睛干涩得发痛。
她想起姐姐入宫前夜,也是在这间屋子,姐姐摸着她的头,
笑着说:“我们晞儿以后要嫁个简单清白的人家,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像姐姐一样。
”那时姐姐眼里有光,也有她看不懂的忧虑。如今那光灭了,只剩下这张纸,
和纸上这血淋淋的“勿忘”。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火燎的东西,无处发泄。她猛地攥紧了拳,
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目光落在妆匣内侧,那粗糙的木纹上还留着当年她稚嫩刻刀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左手食指,送到唇边,贝齿狠狠一合。尖锐的刺痛传来,
腥甜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凝聚在指尖。她颤抖着,
将流血的手指按在妆匣内侧空白的木板上,就着窗外残存的天光,一笔一划,
重重写下四个字:姐债血偿。血珠渗进干燥的木纹,很快变成四个狰狞的暗红色印记,
像是烙上去的,再也擦不掉。写完最后一笔,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踉跄一步扶住案几。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妆匣静静躺在阴影里,
那四个血字也隐没不见,只有指尖残留的刺痛和血腥味,真实地提醒着她刚才做了什么。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梆,梆,梆。谢怀晞缓缓直起身,抹去指尖残余的血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簇冰冷的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她将姐姐的遗书仔细折好,
贴胸收起。然后关上了妆匣。“姐姐,”她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
“你等着。”三个月后,春寒料峭的时节,
一顶小轿将谢怀晞从侧门抬进了那道隔绝生死、隔绝天日的朱红宫墙。轿帘落下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谢府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父亲谢予徽站在门口,官袍肃整,目光复杂难辨。
母亲温茗书倚门垂泪,被丫鬟扶着,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
谢怀晞收回目光,轿帘隔绝了所有。轿子起行,颠簸在通往皇城的青石路上。她低头,
抚了抚身上簇新的、按制选配的浅碧色宫装。料子很好,针脚细密,
袖口领缘绣着简单的青草纹——这是“答应”的份例。答应。后宫女子里最低的一等,
仅高于那些伺候人的官女子。她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袖中,
指尖触到一枚硬物。是那支从姐姐妆匣里取出的素银簪子,被她贴身带了进来。簪尖冰凉。
轿子停了。外面传来内侍没有起伏的声音:“谢小主,到了。”轿帘被掀开,
料峭的春风灌进来,带着皇宫特有的、空旷而肃穆的气息。谢怀晞抬眼望去。
眼前是连绵不绝的、高耸的朱红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紧闭的、模样相似的宫门,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
她扶着内侍的手下了轿,站稳,微微垂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头时,
脸上已是一派初入宫廷少女该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映着冰冷宫墙的倒影,平静无波。引路的小太监躬着身:“小主,
您住西六宫的静芳斋,请随奴才来。”静芳斋。名字倒是清雅。谢怀晞迈开步子,
踏上了光洁如镜的石板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地,
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深处。她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支银簪。尖利的簪尖,
抵着掌心柔软的皮肉。有点疼。但正好,能让她记住此刻,记住为何而来。
贰朱门藏杀机静芳斋确实偏远。穿过一道又一道相似的宫门,越往里走,人声越稀,
连宫墙似乎都显得更高更暗了些。最后停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
门楣上“静芳斋”三个字漆色半旧,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院子里倒也干净,正房三间,
左右各有一间小小的厢房,墙角一株老梅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两个宫女垂手立在阶下,见她进来,齐齐蹲身行礼。“奴婢青萝/听嶂,给小主请安。
”叫青萝的宫女约莫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眉眼沉稳,行礼时肩背挺直,
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安静。叫听嶂的年纪小些,圆脸杏眼,透着股机灵劲儿,
行礼时眼珠悄悄转了转,飞快地打量了她一下。“起来吧。”谢怀晞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她走进正屋,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处处整洁,
空气里有淡淡的、试图掩盖陈旧气息的芸香气味。青萝跟进来,
手脚利落地沏了杯热茶:“小主一路辛苦了,先歇歇。晚膳稍后会有人送来。
”谢怀晞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一点暖意。“你们原先在哪儿当差?”“回小主,
奴婢原在针工局做些杂活。”青萝答道,声音不高不低。“奴婢是在花房伺候的。
”听嶂接话,声音清脆,“以后一定尽心伺候小主!”谢怀晞点点头,没再多问。宫里的人,
来历复杂,心思更难测。眼下,静观其变是最好的选择。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谢怀晞每日晨起,按规矩去长春宫向皇后请安。皇后端木颜端坐上首,雍容华贵,
脸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微笑,话不多,
只例行问几句“住得可惯”“缺什么短什么”,目光扫过底下请安的嫔妃时,
温和却深不见底。谢怀晞每次都排在末位,低眉顺眼,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无视她。那日请安毕,众妃正陆续退出,
一个慵懒娇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位就是新来的谢妹妹吧?”谢怀晞抬眼,
只见一位身着绯红宫装、云鬓高挽的美人正斜睨着她,
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是淑妃舒沁娆。她停下脚步,
微微屈膝:“淑妃娘娘金安。”舒沁娆走近两步,
染了蔻丹的指尖虚虚拂过自己鬓边璀璨的步摇,目光却落在谢怀晞脸上,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果真是谢家的女儿,
这眉眼……倒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她刻意将“故人”二字咬得轻柔,却像一根细针,
冷不丁刺过来。周围的妃嫔都放慢了脚步,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谢怀晞心下一紧,
脸上却适时地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娘娘谬赞,嫔妾资质粗陋,
不敢与……故人相比。”“是不敢比,还是比不得?”舒沁娆轻笑一声,目光骤然转冷,
“谢绾岫当年,好歹还有几分颜色,懂得些眉眼高低。你么……”她拖长了调子,
上下又扫一眼,“年轻是好,可惜,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不懂事的。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和羞辱。旁边有人低下头,掩饰嘴角的幸灾乐祸。
谢怀晞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甲抵住掌心。她垂下头,声音更低,
带着细微的颤抖:“嫔妾……嫔妾愚钝,定当谨记娘娘教诲。”见她这副怯懦模样,
舒沁娆似乎觉得无趣,冷哼一声,扶着宫女的手,摇曳生姿地走了。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和四周若有似无的讥诮目光。谢怀晞一直等到那绯红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那点惶恐早已褪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凉的平静。她转身,缓步朝静芳斋走去,
背脊挺直,步伐稳得没有一丝摇晃。回到静芳斋,听嶂立刻迎上来,
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小主,淑妃娘娘也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听嶂。
”谢怀晞淡淡打断她,“去把昨日那盆绿菊搬出来晒晒太阳。”听嶂一怔,见她神色冷淡,
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喏喏应了声“是”。青萝默默递上温水浸过的帕子。谢怀晞接过,
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的枯枝上。舒沁娆今日的发难,在意料之中。
姐姐“自戕”前,据说曾与淑妃有过几次不快。这宫里,得宠与失宠,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舒沁娆是在警告她,也是在试探她。也好。敌人的面目清晰,总比藏在暗处强。夜里,
她屏退了听嶂,只留青萝在门外守着。就着昏黄的烛火,
她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那张被血浸过又干透、边缘有些发硬的遗书,再次展开。“姐身已污,
名节难全……勿忘。”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污?如何污?舒沁娆今日的敌意,
是否与此有关?还是说,这宫里每个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都是她眼中的“污秽”?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窗外传来,压抑着,断断续续。谢怀晞收起遗书,走到窗边,
微微推开一条缝。隔壁厢房的窗户透着微光,咳嗽声正是从那里传来。她记得,
隔壁住着一位姓苏的答应,似乎入宫比她早不了多少,一直病恹恹的,也从未见承宠。
第二日,谢怀晞带着青萝去给皇后请安回来,路过西六宫的小花园时,
远远看见苏答应独自坐在角落的石凳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披风,脸色苍白,
正掩着唇低低咳嗽。旁边一个小宫女急得团团转,却不知如何是好。谢怀晞脚步顿了顿,
走了过去。“苏姐姐。”她轻声唤道。苏答应抬起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谢答应……”“姐姐快坐着。”谢怀晞伸手虚扶了一下,
目光扫过她苍白泛青的脸色,“姐姐咳得厉害,可请太医瞧过了?”苏答应苦笑一下,
摇摇头:“请了……太医署事忙,只开了些寻常的枇杷膏。
”她身边的宫女忍不住小声嘟囔:“那些药根本不管用……份例里的银炭也不够,
夜里冻得主子更咳了……”“多嘴。”苏答应低斥一声,宫女立刻噤声,眼圈却红了。
谢怀晞沉默片刻,对青萝道:“去我屋里,把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那篓银丝炭,
分一半给苏姐姐送去。再去太医院,就说我昨日吹了风有些头疼,请位太医来瞧瞧——顺道,
也请太医给苏姐姐诊个脉。”青萝应声去了。苏答应怔住,嘴唇动了动,
眼里泛起一点微光:“这……这怎么使得……”“同在宫中,相互照应也是应当。
”谢怀晞语气温和,又对苏答应的宫女道,“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她没有多停留,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苏答应压抑着哽咽的“多谢”。回到静芳斋不久,太医来了。
来的是位姓王的太医,诊脉后只说是寻常风寒郁结,开了方子。谢怀晞让听嶂跟着去取药,
又悄悄塞了个小银锞子给王太医身边的小学徒。当日下午,青萝回来,
低声回禀:“苏答应那边的炭送去了,太医也看了,重新开了方子,药已取回。”她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去太医院时,留意到……给淑妃娘娘请平安脉的,
似乎是太医院的严太医,严寄安。”严寄安?谢怀晞心中一动。姐姐的遗物里没有药方,
但能接触到姐姐的太医……或许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她面上不露声色,“这几日,
多留意各宫消息,尤其是……与舒沁娆和严太医有关的。”机会来得很快。几日后,
皇后设小宴赏春,位分稍高的嫔妃都在邀请之列。谢怀晞这样的低位自然无缘,
但她从青萝打听来的消息里得知,舒沁娆那日似乎心情极好,在宴上多饮了几杯,
回宫后还赏了宫人。又过两日,宫里隐隐流传开一个消息:淑妃娘娘身上起了些红疹,
虽然不严重,但御前伺候是暂时不能了。据说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花粉香料。
谢怀晞坐在静芳斋的窗下,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听嶂从外面回来,
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主,听说绛雪轩那边出事了!
淑妃娘娘前儿不是身上不爽利么?今儿个查出来,说是她身边一个叫彩月的宫女,
收了李常在的好处,在娘娘平日用的手炉香饼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李常在已经被押起来了!
”李常在?谢怀晞记得,那似乎是舒沁娆提拔起来的人,平日颇得淑妃信任。“哦?
”她放下书,语气平淡,“淑妃娘娘怎么样了?”“听说疹子退了些,但还在静养。
”听嶂眨眨眼,“倒是李常在,哭天抢地的喊冤呢,可证据确凿,
从她房里搜出了那害人的香料。”谢怀晞没说话。彩月?她隐约记得,前几日青萝似乎提过,
淑妃宫里有个叫彩月的二等宫女,家里弟弟好像惹了官司,急需用钱。真是巧。傍晚时分,
皇帝身边的內侍忽然来了静芳斋,宣谢怀晞前往养心殿。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被单独召见。
青萝和听嶂都有些紧张,谢怀晞却只是平静地换了身更素净的衣裳,
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养心殿里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而沉静。
司空湫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谢怀晞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起来吧。
”司空湫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住得可还习惯?”“回皇上,
静芳斋清静雅致,臣妾住得惯。”谢怀晞垂眸答道,声音温顺。“清静?
”司空湫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怕是冷清了些。
你姐姐当年……”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今日淑妃宫中之事,你可听说了?
”谢怀晞心中一凛,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臣妾……略有耳闻。
只盼淑妃娘娘凤体早日安康。”司空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李常在此人如何?
”“臣妾与李常在并无往来,不敢妄言。”谢怀晞回答得谨慎,
“只是……听闻李常在素日对淑妃娘娘甚是恭敬。”“恭敬?”司空湫嗤笑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宫里的恭敬,有时候比刀剑更利。”谢怀晞不知他此言何意,
只将头垂得更低。殿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你倒是沉得住气。
”司空湫忽然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比你姐姐当初,稳得多。
”谢怀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提起姐姐了。“抬起头来。”她依言抬头,
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人心底去。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眼神里只保留着适当的恭谨、一丝面对天威的天然畏惧,
还有几分因提起姐姐而自然流露的黯淡。司空湫看了她良久,
忽然伸手指了指她发间的银簪:“这簪子样式简单,倒别致。”“是……是家姐旧物。
”谢怀晞低声答。“旧物……”司空湫重复了一遍,目光从簪子移到她脸上,又移开,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留着做个念想也好。”他摆了摆手,“跪安吧。”“臣妾告退。
”退出养心殿,夜风一吹,谢怀晞才发觉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皇帝最后那几句话,
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提起姐姐,是随口,还是有意?
回到静芳斋,青萝迎上来,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忙递上热茶。谢怀晞接过茶盏,指尖冰凉。
她需要更快一些,在这潭深水彻底将她吞没之前,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几日后,
旨意下来:李常在因谋害嫔妃,罪证确凿,贬为庶人,打入冷宫。而谢怀晞,
因“柔嘉淑慎”,晋为常在,赐封号敏。同时,
另一个消息也悄悄传来:淑妃宫里那个叫彩月的宫女,在事情了结后不久,因“不慎失足”,
跌入御花园的荷塘,淹死了。谢怀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对着妆镜,
将那支素银簪子缓缓插入发间。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只是眼底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凝固,变硬。她拿起梳妆台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瓷盒,打开,
里面是淡淡的、几乎无味的白色膏体。这是她这几日,
根据姐姐留在那本旧《香谱》角落里一个模糊配方,自己悄悄试制的。书页上,
姐姐娟秀的字迹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香无名,遇热则发,沾肤则痒,三日自消,
不留痕。”那日舒沁娆去绛雪轩赏梅,用的手炉,炭火正旺。谢怀晞合上瓷盒,
将它收回妆匣最底层。指尖触到匣子内壁,那四个暗红色的字迹早已干透,
摸上去只有木质的微凉粗糙。她关上妆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窗外的天色,
渐渐暗下来了。叁弦惊帝王侧晋了常在,静芳斋似乎也热闹了些。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多了几样,窗台上也添了两盆时新的花卉。听嶂走路都带风,
青萝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谢怀晞的日子却没什么变化。每日请安,
她依旧是末位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淑妃舒沁娆自红疹事件后,似乎安分了些,
至少明面上没再刻意寻她麻烦。但谢怀晞能感觉到,那道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比以前更冷,也更沉。她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下一波风浪。风浪没等来,
倒先等来了一场雨。连绵几日的春雨,带着料峭寒意,静芳斋本就偏远阴冷,
这下更添了几分潮气。谢怀晞夜里睡得不安稳,晨起时喉间便有些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青萝立刻要去请太医,谢怀晞摆摆手:“不妨事,许是夜里着了凉。去小厨房熬碗姜汤便是。
”她不想太招摇,尤其眼下。淑妃那边刚吃了暗亏,她若立刻请医问药,落在有心人眼里,
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可到了午后,咳声非但没止,反而更密了些,额头也隐隐发烫。
青萝见状,再顾不得她阻拦,急匆匆去了太医院。回来时,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寻常医士,
而是那位曾为淑妃请脉的严寄安太医。谢怀晞靠在榻上,隔着纱帐,
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提着药箱进来,心头莫名一跳。“微臣严寄安,给敏常在请安。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有劳严太医。”谢怀晞伸出手腕,青萝在她腕上覆了丝帕。
指尖隔着丝帕落在脉门上,微凉。严寄安垂着眼,诊得很仔细。片刻,
他收回手:“常在是染了风寒,加之有些郁结于心,气脉不畅。
待微臣开一剂疏散解郁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他说话时,始终眼观鼻,
鼻观心,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开方子的手很稳,字迹端正清晰。谢怀晞道了谢,
让青萝送他出去。就在严寄安躬身告退,转身欲走时,袖袍微微拂动,
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片,从他袖中无声滑落,恰好掉在榻边的脚踏上。他仿佛毫无察觉,
径直出去了。青萝送人回来,正要去拾,谢怀晞已先一步弯腰,指尖拈起了那张纸。纸很薄,
带着一点药草的清苦气。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尚新:故人望安。
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与姐姐遗书上那力透纸背的笔迹截然不同。但“故人”二字,
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眼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直到纸片边缘在指尖微微发皱,才慢慢将其折好,收入袖中。胸口有些发闷,咳意又涌上来,
这次咳得狠了,连眼眶都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小主?”青萝担忧地上前。“没事。
”谢怀晞缓过气,声音有些哑,“药方呢?按方去抓药吧。”药很快煎好,黑褐色的汤汁,
气味浓烈。谢怀晞面不改色地喝完,苦意在舌尖蔓延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点躁动。
她需要冷静。这场风寒断断续续,拖了七八日才好利索。期间,皇帝派人来问过一次,
赏了些药材。谢怀晞让人代她叩谢皇恩,自己并未露面。病愈后第一次去长春宫请安,
皇后端木颜特意多看了她两眼,温言道:“瞧着清减了些,春日里寒气重,要好生保养。
”谢怀晞恭顺应了。倒是舒沁娆,今日格外安静,只在她行礼时,
用那双妩媚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与旁人说话,
仿佛她只是件不起眼的摆设。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谢怀晞回到静芳斋,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这样被动地等着。姐姐留下的那本《香谱》,
她已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除了那个“无名香”的配方,再找不到其他明显的线索。
但那些娟秀的批注,对各类香料产地、习性、相生相克的详细记述,
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宝库。她开始尝试。借口喜欢调弄香氛,
让青萝悄悄从宫外带进来一些寻常的香料和器皿。她学得很小心,每次只取微量,
在夜深人静时,于窗下一点点试验。失败是常事,有时是气味不对,有时是效果不佳。
她也不急,失败了就记录下来,下次再调整。日子在看似平静中滑过。转眼入了夏,
静芳斋那株老梅早已绿荫如盖。这期间,宫里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李常在——如今该叫李氏了——在冷宫里疯了,整日胡言乱语,
听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是我”“冤枉”。二是与谢怀晞同住西六宫的苏答应,
病竟渐渐好了,虽依旧不得宠,但气色好了许多。她曾来静芳斋道过一次谢,拘谨而真诚。
谢怀晞与她并无深交,只客气应对。在这宫里,一时的善意可以给,但牵扯太深,
往往是麻烦。皇帝似乎忘了她,许久未曾召见。谢怀晞乐得清静,除了请安,
大半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调香,偶尔对着妆匣发呆。腕间那支素银簪子,
她一直戴着。直到六月中旬,一个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涟漪——皇帝要南巡了。
名单下来,随行的除了皇后、几位高位妃嫔,还有两位新近颇得圣心的贵人。
谢怀晞这样的低位,自然不在其列。宫里一下子忙碌起来,各处都在为圣驾出行做准备。
静芳斋依旧冷清,但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出发前两日,
皇帝忽然驾临西六宫,说是随意走走。圣驾最终停在了一处临水的轩阁,
召了几个附近的低位宫嫔前去说话,其中便有谢怀晞。轩阁临水,凉风习习。
司空湫一身常服,坐在上首,姿态闲适。被召来的几人战战兢兢,回话都带着颤音。
轮到谢怀晞时,司空湫忽然问:“听闻你近来喜弄香?可有什么心得?”谢怀晞心头微凛,
不知他如何得知,面上却只恭谨答道:“臣妾闲来无事,胡乱摆弄些花草香屑,只是玩物,
谈不上心得。”“玩物亦可怡情。”司空湫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停留了一瞬,
“你姐姐当年,也善此道。”又提姐姐。谢怀晞垂下眼睫:“臣妾愚钝,不及家姐万一。
”司空湫没再说什么,转而问起旁人。待到众人告退时,他却独独留下了谢怀晞。
“陪朕走走。”夏日的御花园,草木葳蕤,繁花似锦。司空湫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
谢怀晞落后半步跟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草木的气息。“你这性子,
倒不像谢家的女儿。”司空湫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静了。
”谢怀晞不知如何接话,只道:“臣妾……天性如此。”“是么?”司空湫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朕南巡这段日子,宫里怕是不会太平静。你既喜静,
就好好待在静芳斋,少沾是非。”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又像是警告。“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谢怀晞低声道。走到一处假山旁,流水淙淙。司空湫停下脚步,
望着水潭里游弋的几尾锦鲤,忽然问:“你可知,你姐姐那支最喜欢的嵌珠蝴蝶簪,
如今在何处?”谢怀晞猛地抬头,撞上他回望过来的视线。那支簪子!姐姐家书中曾提过,
是陛下所赐,她极是爱重,常戴。“臣妾……不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司空湫看了她片刻,转过身,声音飘散在风里:“或许,是随她去了吧。”他没有再停留,
径自走了。留下谢怀晞独自站在水边,夏日的风吹在身上,竟觉得有些冷。皇帝最后那句话,
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暗示?圣驾南巡,后宫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高位妃嫔走了大半,连日常的请安都免了。静芳斋的日子,更是平静得近乎凝固。
谢怀晞却不敢放松。皇帝临走前那几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让青萝格外留意各宫动向,
尤其是那些留下的、位分不高却各有心思的嫔妃。平静之下,暗流在涌动。一日夜里,
谢怀晞照例在灯下翻看《香谱》。烛火跳动了一下,她抬眼,看见窗外树影摇曳,
仿佛有人影一闪而过。“谁?”她低声喝问。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月色暗淡,庭院里空无一人。是她看错了?正要关窗,目光却瞥见窗台外侧的缝隙里,
似乎卡着一点什么。她伸手,拈出一片极小的、干枯的花瓣。颜色暗红,形状独特,
是她从未在静芳斋附近见过的品种。她捏着那片花瓣,心缓缓沉下去。有人来过,就在窗外。
是谁?想做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关好窗,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在报时。院子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一闪即逝。她睁着眼,
直到天色微明。第二天,一切如常。青萝和听嶂都没有异样。谢怀晞也没提起昨夜的事,
只是将那枚干枯的花瓣悄悄收了起来。又过了几日,南巡的队伍即将回銮的消息传来。
宫里开始忙碌准备迎驾。就在回銮前三天,
谢怀晞接到了内务府的通知:皇上念她“性行温良”,特旨,让她迁出静芳斋,
移居东六宫的颐和宫侧殿。颐和宫!那是先帝宠妃曾居之所,虽非主位,但地处东六宫要地,
比静芳斋不知好了多少。这旨意来得突然,且理由牵强。谢怀晞跪接旨意时,
能感觉到传旨太监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以及身旁听嶂几乎压抑不住的喜色。只有青萝,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迁宫事宜很快安排下来。收拾东西时,
谢怀晞特意将姐姐那个旧妆匣,亲手抱在怀里。离开静芳斋那日,是个阴天。
她站在住了大半年的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株老梅依旧沉默,
仿佛见证了她从初入宫闱的惶恐,到如今步步为营的冰冷。她转身,踏上通往东六宫的宫道。
路,还长着呢。而前路是荆棘还是陷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袖中那张写着“故人望安”的纸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还有皇帝临走前,
那句关于蝴蝶簪的话。姐姐,你到底留给了我一个怎样的谜局?她抱紧了怀中的妆匣,
迈步向前。前方,颐和宫飞翘的檐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露出沉默的轮廓。
肆玉碎胭脂泪迁入颐和宫侧殿,日子骤然不同。这里临近御花园,景致开阔,殿宇轩朗,
连来往的宫人都显得更精神些。内务府拨来的用度明显丰厚,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多了两个。
听嶂喜滋滋地张罗布置,青萝则更谨慎地观察着新环境。谢怀晞却没什么欣喜。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她想起皇帝南巡前的“提醒”,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圣驾回銮那日,宫里热闹非凡。谢怀晞按制在宫道上迎驾,
远远看见明黄仪仗逶迤而来,皇后凤辇紧随其后,几位随行的高位妃嫔车驾华丽。
司空湫从御辇上下来时,目光在迎驾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极快,
快得像是错觉。当晚并没有召见她。之后几日,皇帝忙于前朝政务,少见踏入后宫。
但谢怀晞的“好运气”似乎来了。先是皇后端木颜赏下两匹上好的云锦,
说是“敏常在迁宫之喜”。接着,内务府又送来几样精巧的摆设,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恩宠来得突兀,让人不安。这日午后,谢怀晞正在窗前临帖,青萝进来,低声道:“小主,
苏答应来了。”苏答应?谢怀晞有些意外。自她迁宫,两人便没什么往来。
她放下笔:“请进来吧。”苏答应进来时,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依旧瘦弱。她行了礼,
显得有些拘谨:“叨扰敏常在了。”“苏姐姐不必客气,坐。”谢怀晞让青萝上茶。
苏答应捧着茶盏,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妹妹如今得皇上眷顾,是好事……只是,
树大招风,妹妹还需多加小心。”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淑妃娘娘那边,
近来心情很是不佳。”谢怀晞心中了然。舒沁娆看她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她莫名得了些关注,淑妃怕是更坐不住。“多谢姐姐提点。”她语气平静。
苏答应见她神色淡然,也不再多说,又坐了片刻便告辞了。送走苏答应,
谢怀晞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心里却是一片阴霾。山雨欲来。该来的,终究来了。几日后,
皇后在宫中设小宴,庆贺圣驾平安回銮。位分稍高的嫔妃皆在邀请之列,谢怀晞也在其中。
宴设在水榭,清风徐来,荷香阵阵。皇后端坐上首,笑容温婉。淑妃舒沁娆坐在左下首,
一袭绯红宫装,明艳逼人,正与旁边的德妃说着什么,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扫向末座的谢怀晞。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皇后忽然笑道:“今日美景良辰,不可无乐。本宫听闻敏常在擅琵琶,
不知可否献奏一曲,以助雅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谢怀晞。谢怀晞起身,
垂首:“皇后娘娘谬赞,臣妾技艺粗陋,恐污圣听。”“诶,不必过谦。”皇后语气温和,
却不容拒绝,“皇上也曾赞你琴音清越呢。”皇帝说过?谢怀晞心中微凛,抬眼,
正对上皇后含笑的眸子,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再看向皇帝,司空湫正执杯饮酒,神色淡淡,
并未看她。这是一道考题,也可能是陷阱。“臣妾遵命。”她不再推辞。宫人很快取来琵琶。
谢怀晞净手,试了试音。这把琵琶比她平日用的贵重许多,音色清亮。她深吸一口气,
指尖拨动。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这是姐姐谢绾岫当年最擅长的曲子,
也是父亲请名师教导她们姐妹时,必学的曲目。琴音淙淙而起,初时平和舒缓,
如月下春江静静流淌。渐渐地,指尖力度加重,旋律转为开阔明朗,仿佛江潮涌动,
月华千里。她刻意收敛了姐姐弹奏时惯有的那份柔婉凄清,
注入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不易察觉的韧劲儿。琴音在开阔处昂然向上,
在低回时也不显萎靡。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琵琶声回荡。皇帝放下了酒杯,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皇后依旧微笑着,指尖却轻轻叩着座椅扶手。
淑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冰冷。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好!”皇帝忽然抚掌,
“此曲开阔,有丈夫气。赏。”皇后也笑着点头:“果然妙极。敏常在辛苦了,快坐下歇息。
”谢怀晞谢恩归座,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身上,探究的,嫉妒的,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