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爸妈激动得快给我跪下了。病床上,我那个从小喝我血长大的亲弟弟,
挤出几滴鳄鱼眼泪,虚弱地喊我“姐”。我当着主治医生的面,拨开我妈抓着我胳膊的手,
看着这一家子戏精,笑得无比灿烂:“我不救。另外,别叫我姐,我嫌脏。
”1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仙人球浇水。
那是我生活中唯一需要我、却又不会对我索取任何东西的活物。一滴水珠悬在它的硬刺顶端,
折射出公寓窗户上模糊的灰色天空。水珠颤了颤,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渗进干燥的土里,
消失不见。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干枯的木头,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毛边。“林未!你弟确诊了!白血病!你赶紧回来配型!
”她甚至没问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在她构建的世界里,我永远是那个在原地待命的预备役,
随时准备响**唤,随时准备献身。通话在她单方面的指令中结束,没有告别,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的单调脉冲。我把那把小小的、绿色的塑料水壶放回窗台,
壶里还剩一半水。仙人球的土已经湿透了。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看着那几根倔强的、拒绝开花的刺。然后我转身,赤着脚走过冰凉的木地板,
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冷气夹杂着剩菜和除味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从最里面摸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时发出“噗”的一声,清脆得像某种庆祝。我没有开灯,
就在厨房昏暗的光线里,倚着冰冷的流理台,将冰凉的、带着苦味的液体灌进喉咙。
金属的腥气和麦芽的发酵味在舌根上炸开。我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像一块冰。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橱柜玻璃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
那个影子也正举着一罐啤酒,沉默地看着我。我对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起初只是一个微笑,接着弧度越来越大,最终,我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公寓里回荡,听上去像哭。医院里的气味十年如一日地稳定。
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
但总有些更顽固的味道会从墙壁的缝隙、床单的纤维里渗出来——淡淡的血腥味,
食物馊掉的酸味,以及一种更抽象的、属于绝望和衰败的甜腻气息。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带了一层假面。
我的脚步声在光滑得能反光的油地毡上发出单调的回响,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个我逃离了五年,却从未真正摆脱的漩涡中心。我不需要问路。三楼,血液科,
走廊尽头的307病房。那个房间,我好像在梦里也来过。推开门,
我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画面,一幅上演了二十多年的家庭舞台剧。我弟弟林浩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得像被褥,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被宠坏的孩子独有的烦躁和理所当然。
我妈坐在床边,正用一把小银勺给他喂一碗看不清内容物的汤,嘴里念念有词,
像是在哄一个婴儿。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正用力地擦拭着一尘不染的窗玻璃,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他们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悲伤又坚固的三角。而我的出现,
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多余的变量。我妈第一个看到我。她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
那种找到救命稻草的、自私的光亮,然后迅速黯淡下去,转为一种审视和不满。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瓷器和木头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你还知道来?
怎么这么慢?医生都催了好几次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重逢的温情,
只有对一个迟到的工具的斥责。我爸也转过身来,他那张总是写满不耐烦和疲惫的脸上,
此刻挤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和蔼”的表情。他搓着手,向我走近了两步,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未未,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我看着他,这个男人,
上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是在什么时候?哦,我想起来了。是十年前,
他想让我把中考的重点高中名额让给没考上的林浩,去求我那个当教导主任的舅舅。
他说:“未未,你是姐姐,要懂事,你让让你弟,你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现在,
历史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重演了。我从“大功臣”这个角色,升级成了“救世主”。
病床上的林浩也开了口。他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显得虚弱,
却精准地拿捏住了那种能激起人怜悯的腔调:“姐……”一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
饱含委屈和依赖。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大概会为这幅姐弟情深的画面感动落泪。
但我只觉得胃里那罐啤酒在翻腾。我记得他上一次这么亲热地叫我“姐”,
是为了让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最新款的显卡。再上一次,
是为了让我替他去跟被他搞大肚子的女同学道歉。每一次他这么叫我,
都意味着我需要牺牲点什么——我的钱,我的时间,我的尊严。
我没理会他们三个人精心编排的序曲,径一走向护士站,声音平静地问:“林洁医生在哪里?
我是林浩的家属,过来做配型。”护士指了指尽头的办公室。我转身,
全程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我能感觉到背后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我,灼热,充满期待,
像三只嗷嗷待哺的秃鹫,在等待一具即将倒下的尸体。抽血的过程很快。
针尖刺破皮肤的感觉微不足道,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我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流入试管,一管,又一管。
它们曾经是这个家庭最廉价的资源。小时候林浩调皮,摔破了膝盖,我妈抱着他去诊所,
会顺便拉着我的手说:“医生,也给我女儿查查血,她脸色不好。”实际上,
她只是想知道我的血型,想知道这个备用的零件是否合格。后来,她如愿了。我是O型血,
万能输血者。而林浩是B型。这个发现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心满意足。她会拍着我的背,
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气对邻居说:“我们家未未,身体好得很,血也好,
以后浩浩要是有个什么事,她能顶上。”我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愚昧的担忧。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个深思熟虑的、长达二十年的投资计划。而我,就是那个被精心饲养,
只为在某一天开膛破肚,取出内脏来救活另一个人的牺牲品。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没有回病房,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椅子是冷硬的塑料,坐久了,寒意会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骨头里。我妈出来过一次,
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想让我去病房里看看她宝贝儿子的惨状,
以便提前酝酿一下奉献精神?还是想教育我几句,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失望,
责备,还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恨铁不成钢。我掏出手机,
开始看之前下载好的喜剧电影。屏幕上的人在夸张地大笑,发出愚蠢的声音,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只是看着那些光影变化,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
但有些记忆,就像渗进白衬衫的墨水,越洗,扩散得越厉害。我想起我十六岁那年夏天,
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是鲜红色的,上面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把它放在我爸的枕头边上,希望能换来他一句夸奖。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回来,
看到那封通知书,沉默了很久。林浩在他旁边嘀咕:“爸,我也想去那个学校,
凭什么她能去我不能去?”然后,我爸拿起那封我视若珍宝的通知书,当着我的面,一点,
一点,撕成了碎片。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张废纸。他说:“女孩子家,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家里没那么多钱供两个人,
这钱得留着给你弟以后娶媳妇。”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垃圾桶里把那些碎片一张张捡回来,
试图把它们拼凑完整。但我再也拼不回那个完整的校徽,也拼不回我那颗被撕碎的心。最终,
我去了一所普通的职业高中,学了我毫无兴趣的会计。而林浩,
靠着我爸妈托关系交的巨额赞助费,进了那所重点高中,三年后,考上了一所三流的大专。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林洁医生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的喜悦。她走向307病房,我站起身,
跟在她身后。“好消息。”她推开门,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病房里却像一声钟鸣。
“配型结果出来了,林未**和你弟弟的HLA位点,全相合。简直是奇迹。
可以准备手术了。”那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即,
一种压抑许久的、狂喜的情绪爆炸开来。我妈第一个哭出了声,她扑到我面前,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她的嘴唇哆嗦着,
重复着含糊不清的词句:“太好了……太好了……浩浩有救了……”我爸的眼圈也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好样的!
未未!真是爸的好女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你弟的!
”他那双因为常年抽烟而变得焦黄的手,此刻显得温情无比。病床上,
林浩也挣扎着想坐起来,他朝着我伸出手,脸上挂着两行虚弱又真诚的眼泪,
像一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姐……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他们三个,
我血缘上的至亲,此刻正用三种不同的方式,上演着一出名为“感恩戴德”的戏码。
他们的表情是如此真挚,他们的眼泪是如此滚烫,他们的感激是如此动人。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的光环。我站在光环的中央,像一个被加冕的英雄,
一个即将献身的圣女。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我妈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
看着我爸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看着我弟那张因为求生欲而显得无比真诚的脸。
我把他们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我当着主治医生的面,
拨开我妈死死抓住我胳膊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一家子演技精湛的演员,笑了起来。那不是微笑,不是冷笑,
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无比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笑。
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妈脸上的狂喜僵住了,像一个劣质的石膏面具,摇摇欲坠。我爸拍在我肩膀上的手,
也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座突然断电的起重机。林浩伸向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洁医生的脸上,职业性的微笑也凝固了。她大概行医这么多年,
也从未见过如此荒诞的场景。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那张病床,
靠近了我那惊愕到失语的“亲人”,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另外,
别叫我姐,我嫌脏。”我爸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裹挟着一个父亲、一个男人、一个家庭主宰者全部的尊严和怒火,
朝着我的脸狠狠地扇了过来。风声,我甚至能听见那只手掌破开空气时发出的细微的风声。
但在那只手碰到我脸颊的前一秒,我抬起了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的力气不大,
但他却像被一只铁钳夹住,动弹不得。他惊愕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
那个从小到大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儿,那个他可以随意打骂、随意牺牲的女儿,
竟然敢反抗。“怎么?”我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未减,“演不下去了?恼羞成怒了?
想打我?”我凑近他:“可以啊。你这只手,只要再往下动一厘米,你宝贝儿子的呼吸机,
明天就该停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我瞥了一眼不远处满脸错愕的护士站,
继续用那种轻柔的、恶魔般的语调说:“毕竟,他现在每天的医药费、营养费、护理费,
好像……都是用我的银行卡在自动续缴吧?你说我要是给银行打个电话,说这张卡被盗刷了,
会怎么样?”我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那张涨红的脸,此刻慢慢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灰败的白。我松开手,
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甩开了他。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妈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她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嚎叫,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林未!你疯了!你这个天杀的畜生!那是你亲弟弟啊!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朝我扑过来,想像小时候一样,揪住我的头发,
用指甲掐我的胳膊。但这一次,我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她就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亲弟弟?”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觉得无比可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女儿?
从小到大,这家里的一切,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先紧着他?我穿他剩下的旧衣服,
他穿着最新款的名牌。我啃着干馒头,他吃着进口的巧克力。我大学的学费,你们说是负担,
给他买几万块钱的游戏机,你们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你们跟我谈‘亲’这个字?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翻出那张我珍藏了多年的、被拼凑起来的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怼到她的眼前。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十六岁那年,你们亲手撕碎了我的未来,就因为你们觉得,
我的未来不值钱,远没有给你儿子攒一套房子的首付款来得重要。”我妈看着那张照片,
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现在,你们的宝贝儿子需要骨髓了,
你们又想起我这个‘亲姐姐’了?”我收回手机,嘴角的嘲讽弧度更大了,“不好意思,
晚了。你们的儿子是宝,我的命也是。我的骨髓,我的身体,我的未来,从十六岁那天起,
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我转身,不再理会地上的我妈和墙边的我爸,
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浩。他正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惧和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仿佛我才是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是啊,我毁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他们,
又何尝不是早就毁了我?我走出病房,将身后的哭嚎和咒骂关在门后。整个世界,
瞬间清静了。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空气湿润而清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属于医院的、沉闷的消毒水味,
似乎被这清新的空气冲淡了许多。我不是在报复,我只是在拿回我的人生。我只是,
不想再当那个牺牲品了。**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亲戚们的“夺命连环call”来了。我父母的常规操作,
一哭二闹三上吊,如果都不管用,那就立刻发动群众的力量,让唾沫星子淹死我。
我划开屏幕,果不其然,几十个未接来电,
来自我的姑姑、舅舅、表叔、堂姨……那些一年也联系不了一次,
却总能在这种道德审判大会上准时出席的“家人们”。我没有理会,而是打开微信,
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我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就叫:“林家家庭教育优秀成果分享会”。
然后,我把通讯录里所有姓林的、以及跟林家沾亲带故的号码,一个一个,全都拉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果不令我所料,
群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最先开炮的是我大姑,我爸的亲姐姐。
她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一看就是中老年爆款。“@林未,你个死丫头,
我听你爸说了!你怎么这么狠心!那可是你一奶同胞的弟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紧接着是我舅舅,我妈的弟弟。“未未,你糊涂啊!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混账话!赶紧去给你弟道歉!
去签字!”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化身成了正义的使者,
道德的楷模。“林未,你这么做是要遭天谴的!”“女孩子家家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弟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吗?你这个白眼狼!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一条条信息,觉得可笑至极。他们嘴里那个“友爱分享”的林浩,
大概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我记忆里的林浩,是那个会把不喜欢的菜偷偷倒进我碗里,
然后对我妈说“姐姐还没吃饱”的家伙;是那个会故意弄坏我的文具,
然后栽赃给邻居家小孩的捣蛋鬼;是那个在我生理期疼得满头大汗时,
抢走我用来捂肚子的热水袋,只为了冬天打游戏不冻手的**。而这些“亲戚”,
他们真的关心林浩的死活吗?他们不过是享受这种站在道德高地上,
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的**罢了。我没有回复任何一句话。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他们把能说的话都说完,把能扣的帽子都扣上。等群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不依不饶地@我的时候。我出手了。我先是把从小到大,
我爸妈偏心的“语录金句”,整理成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发了进去。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钱要留给弟弟买房。’——by我爸。
”“‘你弟看上你那件新文具了,你是姐姐,让给他穿怎么了?’——by我妈。
”“‘你工作了,每个月工资拿一半出来给你弟当生活费,不是应该的吗?
’——by我爸妈。”……然后,我甩出了第二张牌。那是我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长截图。
从我工作第一天起,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会有一笔不菲的金额,转到我妈的账户上。
备注是:林浩生活费。而我自己的账户余额,常年维持在三位数。最后,我放出了王炸。
一张高清的,被我用胶带小心翼翼粘贴起来的、布满裂痕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句话。“各位尊敬的长辈,林家家庭教育优秀成果分享会,
到此结束。
‘如何成功地将一个女儿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移动的、24小时待命的器官及金钱供给器’。
课后资料已全部发放,请各位自行学习领会。散会。”我发完这句话,
就立刻按下了“删除并退出”群聊的按钮。我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在那个没有我的群里,
掀起怎样一场风暴。他们会震惊,会尴尬,会恼羞成怒,会互相指责。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世界,彻底清静了。我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那块巨石,
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我直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刚走到电梯口,
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林未?”我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脸上画着完美的妆容,一丝不苟。
她是钱倩倩,林浩谈了三年的女朋友。2她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她应该在病房里,
扮演那个温柔善良、不离不弃的未婚妻角色。她踩着那双能当武器用的高跟鞋,朝我走过来。
鞋跟敲击着油地毡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一台节拍器,稳定而有压迫感。
她每走一步,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由香水、皮革和金钱混合而成的气味就浓郁一分。
我们在医院大厅的咖啡馆里坐下。那地方与其说是咖啡馆,
不如说是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稍显体面的休息区。
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精味和烤面包的焦糊味。钱倩倩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很不满意,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她面前的椅子,
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悬浮的姿态坐下,
仿佛她的昂贵衣料只要多接触一秒这里的空气就会被污染。她没有点任何东西。而我,
向路过的护工要了一杯温水。一次性的纸杯软塌塌的,边缘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
“你看起来很累。”她率先开口,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那种目光我再熟悉不过,
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评估着我的衣服品牌、皮肤状态、精神面貌,
然后在一个她看不见的数据库里给出一个估值。“还好。”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水的味道很平淡,带着一股塑料味。她将那只铂金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像是在安顿一个婴儿。然后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露出一排修剪得完美无瑕的、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指甲。“林未,
我知道阿姨和叔叔他们……有时候说话做事的方式不太对。”她开始了,语气温和,
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心理咨询师,“但他们也是因为太担心林浩了,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知道的,在这种家庭里,儿子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感。她在使用一种武器,一种她最擅长的武器——共情。
她试图将我拉入一个“我们都懂”的叙事框架里,在这个框架里,
父母的重男轻女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符合社会常理的“无奈之举”,
而我作为这个体系里的一员,理应接受并顺从这个规则。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保养得宜而毫无瑕疵的脸,
看着她因为说到“担心”而恰到好处地蹙起的眉头。她见我不为所动,便换了一种策略,
开始打温情牌。“其实林浩他,心里是很在乎你这个姐姐的。他好几次跟我说,
小时候都是你护着他,谁欺负他了,你第一个冲上去。他还记得你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给他买过一个变形金刚。他说,那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变形金刚。这个词像一把钥匙,
毫无预兆地,打开了我记忆里一间尘封已久的、黑暗的储藏室。
我确实给他买过一个变形金刚。那年我十二岁,他八岁。
商场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叫“擎天柱”的红色卡车模型,要九十八块钱。
对于我们那个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三百块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林浩每天放学都趴在那个橱窗前,眼巴巴地看着,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我动了恻隐之心。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对“姐姐”这个角色抱有某种天真的幻想。我开始攒钱。
我每天的早饭从一个茶叶蛋和一袋豆浆,变成了一个冷馒头。
我把文具盒里的自动铅笔换成了最便宜的木头铅笔。我把所有能省下的钱,
都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我记得那个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每次把硬币扔进去时,
都会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攒了整整四个月,我终于攒够了九十八块钱。大部分是硬币,
还有一些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的纸币。我去商场买下那个变形金刚的时候,
售货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偷。我把那个巨大的、包装精美的玩具抱回家时,
感觉自己像个凯旋的英雄。林浩看到那个变形金刚时,高兴得疯了。他抱着玩具又蹦又跳,
第一次,他主动地、响亮地叫我“好姐姐”。那一刻,我觉得之前四个月的挨饿和节省,
都是值得的。那种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天。第三天,
邻居家一个比他壮实的孩子来我们家玩,看上了那个变形金剛,想借去玩两天。林浩不肯。
两个孩子争抢起来,那个壮孩子一把将林浩推倒在地,抢走了玩具。
我听到哭声冲出去的时候,林浩正坐在地上,指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对我大喊:“姐!
他抢我东西!你去给我抢回来!”我当时比那个壮孩子矮了半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
但我还是冲了上去。我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用尽全身的力气,
从他手里把那个变形金刚夺了回来。代价是,我的胳膊被他用指甲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新买的裙子也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我把变形金刚交还给林浩,以为会得到一句感谢。
但他只是接过玩具,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损坏,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眼神看着我,
说:“你好没用啊,这都打不赢。”说完,他抱着他的宝贝玩具,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胳膊上渗血的伤口,和裙子上那个破洞。夏天的风吹过来,
凉飕飕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不是他的姐姐,我只是他的工具。
一个可以用来满足他愿望的、好用的、但终究是“没用”的工具。现在,
钱倩倩正用她那双涂着纤长睫毛膏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我,
将那段被她美化过的、温馨的童话故事,作为谈判的筹码,摆在我面前。“他都记得的,
林未。”她见我长久地沉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这次他生了这么重的病,其实也是个机会,
让你们姐弟俩把以前的那些小矛盾都说开。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呢?”“一家人。
”我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嘴里像是含了一块冰。我抬起眼,看向她那张无懈可击的脸。
“钱**,你知道我们家那套老房子,市价多少钱吗?”我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剧本范围。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但还是很快地回答道:“我听林浩提过,
大概……两百万左右吧?”“嗯,差不多。”我点了点头,“那你知道,
如果我要是同意捐献骨髓,作为‘一家人’,我能得到什么吗?”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警惕,
但还是顺着我的话说:“叔叔阿姨肯定会感激你的。林浩也会记你一辈子的好……”“感激?
记一辈子好?”我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钱**,你这么聪明的人,
怎么也说这种小孩子才信的话。感激能当饭吃吗?能付首付吗?
能让我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吗?”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我能得到什么。
我能得到我爸一句‘不愧是我女儿’的夸奖,我妈一碗或许会多放两块肉的排骨汤,
还有我弟一句虚情假意的‘谢谢姐’。然后呢?然后等他病好了,他会带着你,
住进那套价值两百万的、写着他名字的房子里。而我,
会继续住在我那个月租三千块、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继续每个月把我一半的工资,
打到你未来的生活账户上。这就是我作为‘一家人’,能得到的全部。”钱倩倩的脸色变了。
她那副温柔得体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讲得这么直白,
这么……粗俗。“林未,你怎么能这么想?”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我们现在说的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能用钱来衡量?”“为什么不能?”**回椅背,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备用的零件,
一个活体血库。现在这个零件有了独立意识,不想再被无偿征用了,你们就觉得我大逆不道?
钱**,别跟我谈感情,谈人命。你们不配。我们来谈谈交易吧。”她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她那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冷硬了许多。“好。既然你非要这么说。”她拉开自己的铂金包,
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卡夹,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推到我面前。“开个价吧。
你要多少钱,才肯救林浩。”那张黑色的卡片,静静地躺在我和她之间那张油腻的桌面上。
卡片的磨砂质感和烫金的银行标志,与周围廉价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刻,
我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她撕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也最傲慢的底牌的这一刻。在她眼里,
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亲情、生命、尊严,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而我,
不过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贪婪的穷亲戚。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她。
她正用一种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她大概在想,
像我这样的人,见到这么多钱,一定会立刻扑上来,像一条见了骨头的狗。我没有动。
我只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在三年前,我刚工作一年,
好不容易攒下两万块钱。我想用这笔钱去报一个英语口语班,提升一下自己。
结果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林浩看上了一辆摩托车,要三万块,他们手头紧,
让我“支持”一下。我拒绝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我妈的要求说“不”。电话那头,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样吧,倩倩也在我们家,我让她跟你说。
”电话换到了钱倩倩手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得体又甜蜜。“未未姐,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但是林浩他真的很喜欢那辆车,男孩子嘛,
总有点自己的爱好。你就当是为了我们,帮他一把。以后,我们肯定会记得你的好的。
”我说我没钱。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电话线都显得格外刺耳。“未未姐,
我知道你肯定有的。你听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英语,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工作上再努力,最后还不是要回归家庭?你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不值得。
还不如投资在林浩身上。他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吗?”她的话,
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戳进了我心里最自卑、最敏感的地方。她否定了我的努力,
我的梦想,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全部价值。在她描绘的蓝图里,我唯一的价值,
就是成为弟弟未来成功路上的垫脚石。那天,我最终还是把那两万块钱,转了过去。
我放弃了那个英语班。我甚至不敢去想象,林浩骑着那辆用我的梦想换来的摩托车,
载着钱倩倩,在城市里呼啸而过的样子。而现在,这个曾经劝我放弃自我投资,
把钱“投资”在她男朋友身上的女人,正拿着一张不知道有多少钱的卡,试图买断我的身体,
我的骨髓,我活下去的权利。何其讽刺。我看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不够。”我说。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可能以为我会讨价还价,会狮子大开口。
“那你想要多少?”她的语气里,不耐烦的情绪已经毫不掩饰了。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拿出了我的手机,解锁,打开了相册。然后,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推到了桌子中央,
就在那张黑色银行卡的旁边。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从某个私密角度**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看起来很昂贵的日料店,一个穿着衬衫的、有些微胖的男人,
正亲昵地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那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正侧头去吃男人喂到她嘴边的寿司。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那个女人,就是钱倩倩。我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
那是一个缓慢的、但极其彻底的崩溃过程。先是错愕。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呼吸也停滞了半秒。然后是震惊。她下意识地想去抢那个手机,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接着是恐慌。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种白,不是林浩那种病态的苍白,
而是一种被揭穿了最肮脏的秘密后,由恐惧和羞耻混合而成的死灰色。
她那精心描绘的、完美的妆容,此刻也遮掩不住那层灰败的底色。最后,是怨毒。她抬起头,
看向我,眼神里不再有任何伪装,只剩下**裸的、淬了毒的恨意。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把手机收回来,锁上屏,放回口袋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拿来收买我的那些钱,有多少是你从这个男人身上赚来的?你说,如果我把这张照片,
连同你之前试图用钱收买我的录音,一起发给林浩,他那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身体,
还能承受得住这种打击吗?”我并没有录音。但我知道,她不敢赌。钱倩倩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死死地攥着那只价值不菲的铂金包的带子,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来,像几截僵硬的白骨。她那涂着精致裸色指甲油的指甲,
深深地陷进了昂贵的皮革里。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在她眼里,
一直是个土气、懦弱、可以随意拿捏的“大姑子”,
手里竟然握着能将她瞬间打入地狱的王牌。“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交易。
”我重新拿起了那个软塌塌的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
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我不要你的钱。一分钱都不要。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慢慢地说出了我的条件。“我要你,去告诉林浩,
告诉我爸妈,是我,林未,不愿意救他。是我心狠手辣,是我见死不救。”“然后,
我要你继续扮演那个温柔善良、不离不弃的好女友。你要想尽一切办法,安抚他们,
让他们相信,只要有你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让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最后,”我顿了顿,看着她因为我的话而愈发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你在他们最需要你、最依赖你的时候,拿走他们所有的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咖啡馆里很吵。咖啡机在嘶嘶作响,邻桌的人在高声谈笑,护士在广播里叫着病人的名字。
但我们这张小小的桌子周围,却安静得可怕。钱倩倩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可能预想过无数种我会提出的条件——要钱,要房子,要断绝关系。但她绝对没有想到,
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近乎恶毒的、诛心的要求。我这是要她,
亲手毁掉她在林家经营了三年的完美形象。我这是要她,成为压垮那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这是要她,替我,去完成这场复仇。“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站起身,拿起我的背包,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因为,只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3我离开了那家咖啡馆,将钱倩倩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和她身边那只孤零零的铂金包,
一起留在了身后。走出医院大门,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雨后青草气息的潮湿空气迎面扑来。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巨大海绵,悬在城市上空。我没有打车,也没有去坐地铁,
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我将一枚精准的、定时引爆的炸弹,
亲手交到了钱倩倩手里。她别无选择,只能成为我的共谋,我的刽子手。我知道她会怎么做,
她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权衡利弊之后,
总会选择对自己伤害最小、利益最大化的那条路。毁掉林家,卷走他们的钱,
自己的丑闻暴露、被那个不知名的“金主”抛弃、同时还要面对一个疯了的林浩要划算得多。
她会做得比我要求的还要彻底,还要干净利落。我应该感到快意,感到大仇得报的兴奋。
但我没有。我的心里一片空旷,像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只剩下灰烬和焦土。胜利的滋味,
尝起来竟是苦的。我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在一张湿漉漉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冰冷的湿意透过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