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巷口初见的野火林砚第一次在巷口看见沈叙时,暮色正把老城区的砖墙染成暖褐色。
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老人皲裂的皮肤里藏着的血色,
风卷着巷尾修车铺的机油味飘过来,混着晚饭的香气,是这一带独有的、烟火气十足的味道。
沈叙就靠在那面墙上抽烟。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绷得发紧的下颌线,青色的胡茬冒了点尖,
透着股没被驯服的野气——像是刚从哪个打架的场子抽身,还没来得及卸下满身的锋利。
他的指尖夹着根烟,烟卷燃着一点猩红,在渐暗的光里明明灭灭,
烟雾裹着潮湿的晚风飘到林砚鼻尖时,是劣质烟草混着尘土的味道,不算好闻,
却奇异地没让林砚反感。那天林砚刚结束家教,怀里抱着学生送的半袋橘子。
橘子是刚从树上摘的,果皮还带着新鲜的水汽,清香裹着他身上白衬衫的皂角味,
和巷口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他刚拐进巷子,还没走两步,就被两个醉汉拦住了路。
酒气喷在脸上时,林砚下意识地往后退,怀里的橘子滚了两个在地上,
表皮磕出了浅褐色的印子。他攥紧了剩下的橘子,正想开口说“麻烦让让”,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得像冰的声音:“滚。”是沈叙。他已经把烟摁在墙上掐灭了,
烟蒂蹭过砖面,溅出一点火星,很快就灭了。他抄起旁边墙角的空啤酒瓶,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里还沾着点墙灰,眼神里的冷意像淬了冰,
直直地盯着那两个醉汉。醉汉起初还想逞凶,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小子你谁啊”,
可对上沈叙眼底的狠劲时,脚步还是顿了顿。他们打量了沈叙两眼,
又看了看穿着干净白衬衫、明显是“好学生”的林砚,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退了两步,
晃悠悠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沈叙转身时,
目光扫过林砚怀里的橘子,又很快移开——像是刚才出手帮忙的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
跟林砚没有半点关系。林砚蹲下去捡地上的橘子,指尖沾了点尘土,他拍了拍果皮上的灰,
攥着两个最圆的,快步追上去,把橘子递到沈叙面前:“谢谢你,这个……很甜,你尝尝。
”沈叙的脚步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眼林砚掌心的橘子,果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衬得林砚的手格外干净——指缝里没有灰,指甲修剪得整齐,
是常年握笔、没干过粗活的样子。他沉默了两秒,没接,只是扯了扯帽檐,声音闷在帽子里,
听不出情绪:“没必要。”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巷子深处。黑色的衣角扫过墙角的野草,
留下一道残影,留给林砚的是一个落满灰尘的背影。林砚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的橘子还带着温度,可刚才沈叙那句“没必要”,
却像片薄冰,轻轻落在了他心里。他其实知道沈叙。
住在这一带的人多少都听过这个名字——没爹没妈,跟着奶奶过,初中没读完就辍学,
整天跟一群“混混”待在一起,打架、逃课是常事。邻居提起他时,
语气里总带着点惋惜和嫌弃,说“好好的孩子可惜了”,又说“离他远点,别被带坏了”。
可刚才沈叙护着他的样子,却让林砚觉得,那些传言里的“坏”,好像没那么真切。
2雨夜黑伞的温度后来林砚总在傍晚遇见沈叙。有时是在巷口的便利店。
沈叙抱着几罐冰镇啤酒结账,指尖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指缝里还嵌着点黑泥,
和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显得有些违和。他结账时话很少,只把钱放在柜台上,接过啤酒就走,
全程没跟店员说一句话。林砚有时会在货架旁看见他,手里拿着包最便宜的烟,
手指在烟盒上摩挲半天,最终还是放下,换成了一瓶矿泉水——林砚后来才知道,
他是怕烟味太重,下次见面时会熏到林砚。有时是在公交站。
林砚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等车,领口的纽**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本摊开的习题册,
趁着等车的功夫看两道题。沈叙则靠在站牌上,头微微歪着,眼神放空——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不等。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林砚的习题册上,停留两秒,又很快移开,
像是怕被那上面的公式烫到。直到公交车驶来,林砚收好书上车前,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
而沈叙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却会在林砚上车后,
默默把脚边的一个空塑料瓶踢到垃圾桶旁边——他怕林砚下次来等车时,看到垃圾会不舒服。
他们真正开始说话,是在某个暴雨天。那天林砚从书店出来,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水雾,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他没带伞,
站在书店门口急得转圈,手里的课本还怕被雨淋湿,
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借的图书馆的书,要是弄湿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赔偿。就在这时,
一把破了角的黑伞出现在他头顶。伞面还沾着上次下雨的泥点,伞骨有些歪,
却堪堪遮住了他头顶的雨。林砚抬头,就看见沈叙站在他身边,帽檐还是压得很低,
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的肩膀上,把黑色的衣服打湿了一片。“去哪?
”沈叙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像是被雨水泡过,少了点平时的冷硬。“前面的和平小区。
”林砚愣了愣,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雨水很快打湿了沈叙的半边肩膀,
黑色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线条,能隐约看到后背肩胛骨的形状——不像他,
因为常年坐在书桌前,肩膀有些单薄。林砚的目光落在沈叙腕骨上一道浅疤上,那道疤不长,
却很明显,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边缘有些泛白,一看就是旧伤。
他忍不住问:“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打架弄的。”沈叙打断他,
语气里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别问这些。”林砚闭了嘴,没再追问。
他知道沈叙不想提过去,就像他不想别人问他“为什么总一个人待着”一样。
雨下得越来越大,伞下的空间很小,他能闻到沈叙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湿气,
意外地不讨厌。他甚至能感觉到沈叙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带着点凉意,
却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那是一种陌生的、让他心慌却又忍不住靠近的感觉。
快到小区门口时,林砚才发现自己的衬衫下摆沾了点泥。那是刚才在书店门口转圈时蹭到的,
他皱了皱眉,刚想伸手拍掉,就听见沈叙低声说:“你那衬衫,别弄脏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侧过头看沈叙,
雨水打湿了沈叙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露出一点眉眼——睫毛很长,
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冷意,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他突然明白,沈叙总躲着他,
其实是在刻意避开什么——避开他身上的书卷气,避开他干净的白衬衫,
避开所有和“正经”沾边的东西,仿佛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旦靠近,
就会把对方的世界弄脏。可刚才那瞬间,林砚分明从沈叙的眼神里,
看到了一丝在意——像藏在冰山下的火种,微弱却真实。
3薄荷糖里的暗涌之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些。沈叙会在林砚晚归时,在巷口多等半小时。
他不说话,就靠在之前那面砖墙上,手里捏着颗薄荷糖,糖纸在指尖揉得发皱。
等林砚背着书包走过来,他就把糖往林砚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林砚捏着那颗薄荷糖,糖纸里的甜味透过指尖传过来,让他觉得,
那个总把自己裹在冷硬外壳里的沈叙,其实也没那么难接近。有一次,林砚故意走得慢了点,
看到沈叙转身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小区大门,
才转身离开——那一刻,林砚的心里像被灌满了温水,暖得发烫。林砚也会做些小事。
他把家里多余的台灯抱过来,放在沈叙租住的杂物间门口。台灯是暖黄色的,灯光不算亮,
却足够照亮门口的路。他还在灯座上贴了张便签,字迹工整:“晚上看书别伤眼,
记得早点睡。”他不知道沈叙会不会用,却还是每天早上路过时,
都忍不住看一眼——直到有天晚上,他从家教回来,看见杂物间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后来沈叙告诉他,那盏灯他每天都会开,哪怕只是坐在床边发呆,
看着那点光,也觉得心里踏实。但拉扯也从未停止。林砚想让沈叙找份稳定的工作,
不要再跟着那些人瞎混。他听说小区附近的汽修店在招人,
特意去打听了招聘要求——不需要太高的学历,只要肯学就行。他兴冲冲地跑去找沈叙,
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可沈叙只是笑了笑,手里转着个空啤酒瓶,语气漫不经心:“再等等吧,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哪里好?”林砚急了,“你每天跟那些人待在一起,
万一再打架怎么办?汽修店的工作很稳定,你要是去了,还能学门手艺……”“我这样的人,
做不了正经工作。”沈叙打断他,转着啤酒瓶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点自嘲,
“你以为人家会要我这种有打架前科的人?别白费心思了,林砚。”林砚还想再说什么,
可看着沈叙眼底的落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叙是自卑——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稳定”和“正经”,
总觉得自己就该待在黑暗里,不该去碰那些明亮的东西。林砚偷偷去问过汽修店的老板,
老板说“不是不要他,是他自己没来面试”——沈叙其实偷偷去过一次,
可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还是没敢进去,他怕老板认出他,怕被拒绝,更怕自己做不好,
让林砚失望。还有一次,林砚跟同班的女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女生问他一道数学题,
他耐心地讲完后,女生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谢谢你啊林砚”。他接过水,
刚想说“不客气”,就看见不远处的树影里站着个人——是沈叙。他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
手里夹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看着这边,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他看不懂的失落,
还有点……生气?没等林砚跟他打招呼,沈叙就转身走了。接下来的好几天,
林砚都没再见到沈叙。他去巷口的便利店问过,
店员说“好几天没看见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了”;他去沈叙常去的台球厅找,也没看见人。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在台球厅后面的小巷里找到了沈叙。沈叙靠在墙上,嘴角破了皮,
渗着血,眼底满是红血丝,像是刚跟人打过架。地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罐,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林砚走近时,还能看到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指缝里还沾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你又打架了?”林砚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