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穷秀才时,她为我放弃王府荣华。>我高中状元时,她陪我熬过寒窗寂寥。
>我舍命救驾时,她在乱军中险些丧命。>如今皇帝要赐婚公主,
满朝文武都说我该休妻另娶。>金銮殿上,我当众撕毁圣旨:“臣此生,唯有一妻。
”>当晚,我们带着当年私奔的行囊,消失在了京城夜色中。---更深漏残,
梆子声遥遥地敲过了三更。初夏的夜风从窗纱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御苑荷塘的水汽,
也吹不散这殿阁间凝固般的沉滞。烛火被风带得猛地一跳,光晕在沈青书低垂的眼睫上晃过,
映出些微的阴影。他已经在这冰凉的金砖地上跪了快两个时辰。腿脚早就失了知觉,
从膝盖骨缝里渗上来的寒意和痛楚,丝丝缕缕,缠绕攀爬,直钻进心里去。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孤峭的竹,风刀霜剑也压不弯的竹。紫檀木长案上,
那卷明黄的绫绢静静躺着,即使在摇曳的烛光下,
也透着一股不容逼视的、属于皇权的煊赫与沉重。赐婚。两个朱砂御批的字,
烙铁一样烫在他眼底。清河长公主。帝后嫡出,年方二八,传闻容色倾城,性慧敏,
最得圣心。多好的一门亲事。满朝艳羡,多少人梦里都求不来的青云梯。右相捋着白须,
当朝慨叹他沈青书“鸿运齐天”;兵部尚书拍着他的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说往后还得仰仗驸马爷提携;连素来与他政见相左的几位老御史,
这几日看他的眼神都复杂难言,私下里嘀咕,说这寒门出身的状元郎,
到底是撞了哪路神仙的大运。撞运?沈青书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尝到一丝铁锈般的涩意。哪里是撞运。分明是那日宫变,流矢如蝗,
叛军刀锋已映亮御座前垂旒的寒光。千钧一发,他也说不清哪来的血气,
或许是骨子里那点读圣贤书读迂了的“忠”,又或许仅仅是下意识,总之,他扑了上去。
用这具不算强健的文人躯体,挡住了本该射向年轻天子的那一箭。箭镞入肉不深,
偏离心口三寸,却淬了毒。他在太医院昏迷了七日,高烧呓语,阎王殿前走了几个来回。
醒来时,御榻边坐着天子,亲手端来汤药,眼眶微红,说:“沈卿,朕欠你一条命。
”一条命,换来了今日御书房独对,换来了这卷沉重的、滚烫的圣旨。“青书,
”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长辈的温和,
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知你家中已有妻室。林氏……朕记得,是武安郡王府的千金?
”“是。”沈青书喉头干涩,答得却清晰。“嗯。”皇帝轻轻颔首,
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敲,“当年之事,朕亦有耳闻。少年人情热,不顾门第,
也是一段佳话。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书身上,
似在斟酌词句:“清河是朕的掌上明珠,性子虽娇了些,心地是极纯善的。你如今身居要职,
前途无量,身边总需一位能匹配身份、于仕途有所助益的贤内助。
林氏嘛……毕竟出身王府旁支,又经当年那场风波,于你清誉,总有些微瑕。朕的意思,
你可明白?”明白。如何不明白。皇帝没有明说“休弃”,甚至语气堪称体恤。“微瑕”,
“有所助益”,字字句句,都给他留着体面,也铺好了台阶。只需他轻轻一点头,叩谢天恩,
回去后,或一封放妻书,或一顶小轿将林晚抬作侧室,从此,娇贵的公主下嫁,
寒门状元尚主,一段君臣相得、佳偶天成的美谈,
足以掩盖过往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热”与“微瑕”。金殿巍峨,烛影幢幢。
御前侍立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声都轻不可闻。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静雍容的气息,
却压得人胸口发闷。沈青书缓缓抬起眼。视线掠过御案后天子平静中带着期许的面容,
掠过那卷刺目的明黄,最终,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宫阙的朱墙碧瓦,落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不是远方。是六年前,武安郡王府后角门那个飘着冷雨的夜。青石板上湿滑一片,
映着门檐下将熄未熄的灯笼昏黄的光。林晚就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
发间别无钗饰,只紧紧挽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贴在光洁的额角,嘴唇冻得有些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燃着两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苗。“青书,”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王府的饭食虽好,我吃着不香;绫罗绸缎虽美,我穿着不暖。我只要你一句话。
”他那时是什么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因连日跪求王府允婚而被家丁推搡得沾了尘土,
怀里揣着仅有的几两碎银和几本珍爱的旧书,前途未卜,寒酸落魄到了极点。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往下淌,冷得他指尖发颤,心却滚烫。他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柔软,
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走。”他说,声音沙哑,只有一个字。
两人一头扎进漆黑的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身后是即将炸开锅的王府,
前方是茫茫无知的命运。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确认无人追来,
才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廊檐下暂歇。林晚靠着他喘气,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
眼泪就滚下来,混着雨水,烫得他肩膀生疼。“后悔吗?”他问,抹去她脸上的水渍。
她摇头,仰起脸看他,雨水冲刷过的眸子清亮如星子:“跟了你,粥再稀,
我喝得甜;路再难,我走得稳。”后来呢?后来是江南小镇赁来的狭小院落,墙皮斑驳,
夏热冬寒。他日夜苦读,准备下一科的秋闱。她典当了随身的唯一一支玉簪,
换回些许银钱和一套粗糙的笔墨。白日里,她去绣坊接些活计,
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夜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陪他熬到三更。他文章写累了抬头,
总能看到她沉静的侧影,或是在缝补他磨破的袖口,或是在悄悄将他冷掉的茶水换成温的。
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那是他贫瘠岁月里,全部的光亮和暖意。再后来,
他高中解元,继而连捷,殿试之上,一篇《治国策》洋洋洒洒,被天子钦点为状元。
披红游街,琼林赐宴,风光无限。旧日同窗、地方官吏,乃至一些攀附而来的商贾,
纷纷登门道贺,送来各式礼单。他记得那日回去稍晚,推开院门,只见林晚独自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那些烫金的帖子,神色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怔忡的寥落。见他回来,
她起身迎上,替他解下官袍,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今日……很累吧?”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晚儿,”他低声说,“无论我是秀才,
还是状元,我始终是我,你也始终是你。”她抬眼望他,良久,眼里那点寥落渐渐化开,
漾开一点温柔的笑纹。“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怕。”怕什么?
怕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和热闹,会冲散旧日寒窑里相濡以沫的暖?怕这官场的浮沉,
终会磨损了初心?他没问,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些。她的怕,他何尝没有。
只是男人的担子压在肩上,不容他露怯。最大的怕,来得猝不及防。宫变那日,
他本该在翰林院值守,因一份紧要公文被急召入宫。乱起时,他正行至乾元殿外白玉阶下。
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惊恐的尖叫与怒吼,瞬间撕裂了宫城的肃穆。他被人潮裹挟着,
几乎站立不稳,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藕荷色身影——林晚!她怎么会在这里?是了,
那日皇后召几位诰命赏花,她品级虽低,因着他新近救驾得赏,也被特例宣入。
她被人群冲得踉跄,发髻散乱,正竭力向相对安全的偏殿方向挪动。一支流矢呼啸着,
直朝她的背心射去!那一刻,什么君臣纲常,什么功名前程,全都化为乌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已先于意识扑了出去。不是扑向御座,
是扑向她。猛地将她撞开,自己却失了平衡,滚倒在地。箭锋擦着他的手臂飞过,
带起一溜血珠,**辣地疼。更多的叛军涌上来,明晃晃的刀剑映着猩红的眼。
他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用背脊去挡可能落下的任何攻击。周围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她的惊呼压在他胸口,急促而滚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也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千钧一发之际,
禁军终于赶到。混乱中,他背上挨了一记重击,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
是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冰凉,汗湿,却牢牢回握着他,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再醒来,
已是七日后。救驾的功劳阴差阳错地落在他头上。太医说,那箭上的毒很是刁钻,
他能撑过来,是万幸。皇帝感念他“忠勇”,厚加赏赐,擢升官职。只有他和林晚知道,
那一刻的“忠勇”,底色是什么。是本能。是一个男人,在漫天刀箭里,
想要护住自己妻子的本能。可这本能,如今却成了枷锁。成了御座上天子口中,
需要被“佳话”覆盖的“微瑕”。烛芯又“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皇帝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青书,朕知你重情义。此事,朕也不逼你立刻决断。
清河那里,朕自会安抚。你且回去,与林氏……好生商议。三日后,给朕一个答复。”商议?
如何商议?将天子的恩典、公主的尊贵、满朝的期许、还有那显而易见的“锦绣前程”,
一一摊开在她面前,然后问:“晚儿,你看,我是该休了你,还是委屈你做个侧室?
”他仿佛已经看见她听闻后的样子。不会哭闹,不会质问,大概只会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映着江南烟雨、映着寒窗烛火、映着乱军刀光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然后,她会轻轻点头,说:“好。”就像当年她说“走”一样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该是何等摧心折骨的凉?不。不能。记忆的碎片还在翻涌。
是初遇时王府后园,她失手打翻画具,污了他借来珍本的一角,惊慌抬眼,
撞进他错愕的视线,两人俱是一愣,她脸颊飞红,
他心跳如鼓;是他第一次将辛苦攒钱买的、并不值钱的桃木簪递给她时,
她眼中骤然绽放的光彩,
比王府库房里任何明珠美玉都夺目;是两人躲在破庙分食一个冷硬馒头时,
她小心翼翼将大的一半塞给他,自己小口啃着那小半,嘴角却噙着满足的笑……点点滴滴,
汇成洪流,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坝,冲散了利害权衡的迷雾。六年前,他一无所有,
只有一身傲骨和满腹不合时宜的诗书,她为他舍弃了王府的锦衣玉食,甘愿走入风雨。
六年间,寒窗寂寥,宦海浮沉,刀箭加身,每一次艰难时刻,都是她握着他的手,
给他无声的支撑。如今,他官袍加身,简在帝心,世人皆道他苦尽甘来,
该当攀附更高的枝头,享受更煊赫的尊荣。可若这尊荣,要以剜却心头血肉去换,
要以背弃当年雨夜那双燃着火苗的眼眸去换,那这身朱紫官袍,与当年那身沾满尘土的青衫,
又有何区别?甚至,更为不堪。一股热气从胸腔直冲上来,灼得他喉头生疼,眼眶发热。
腿上的麻木和刺痛,在这一刻奇异地消失了。他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听到心脏在耳膜上沉重而有力地搏动。够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然后,在皇帝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跪得太久,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他咬牙稳住了,一点一点,艰难地,却是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迎向御案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天子之目。“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御书房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血丝般的沙哑,
却又有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臣,沈青书,一介寒儒,蒙陛下不弃,拔擢于草莽,
恩同再造。陛下赐婚,天恩浩荡,臣……铭感五内。”皇帝神色稍缓,
似乎预料到接下来的“但是”。沈青书却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又抬起,直视天子,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焚尽了,只剩下坦荡的、近乎灼人的光芒:“然,
臣妻林氏,虽出身微末,于臣,却非如此。臣落魄时,她舍家相随;臣苦读时,她荆钗布裙,
日夜相伴;臣危难时,她生死不离。此情此义,重于泰山,深于沧海。”他的声音渐渐抬高,
在殿宇梁柱间隐隐回荡:“臣之性命,陛下所赐;臣之初心,妻之所系。若为富贵荣华,
背弃糟糠,臣,何以立身于天地?何以面对昔日寒窗孤灯?又何以……面对宫变当日,
乱军之中,臣拼死相护的那一人?”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温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者不容忤逆的威严,目光如电,刺在沈青书脸上。
沈青书却似浑然不觉。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就这一步,仿佛用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勇气。
他伸出双手,并非去接那圣旨,而是越过御案,直接探向那卷明黄的绫绢。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滑。入手沉重,不仅是绫绢本身的重量,
更是它所代表的滔天权柄与无上恩荣。他双手握住,微微用力。“嘶啦——”一声裂帛之音,
突兀地、尖锐地,撕破了御书房内凝滞的空气。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明黄的绫绢,从正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御笔朱批的“赐婚”二字,恰好裂为两半。
侍立的太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脸色煞白如纸。皇帝霍然起身,
宽大的龙袍袖口带翻了案角的砚台,上好的徽墨泼洒出来,污了明黄的地毯,
也染黑了天子瞬间铁青的面容。他指着沈青书,
手指因极致的震怒而微微发抖:“你……沈青书!你竟敢……竟敢撕毁圣旨!
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王法!”雷霆之怒,足以让百官股栗。沈青书却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浮在唇角,像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转瞬就要消融,
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释然。他松开手,任由那裂成两半的圣旨飘落在地,
与泼洒的墨迹混在一处。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官袍,后退一步,撩起衣摆,
端端正正,重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方才那种漫长煎熬的跪,
而是带着某种仪式感的、从容的跪拜。他以额触地,声音清晰,一字一顿,响彻殿宇:“臣,
沈青书,不识抬举,忤逆圣意,罪该万死。”“然,臣心匪石,不可转也。臣此生,
功名利禄,皆可抛却。”他抬起头,目光清冽如寒潭之水,直直望向那双盛怒的天子之目,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唯有一妻,不可相负。”说完,他再次俯身,深深叩首。
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和烛火哔剥的轻响。龙涎香的味道似乎都被这凝固的气氛冻住了。
泼洒的墨迹在明黄地毯上缓缓洇开,像一只狰狞而不祥的眼,
注视着这君臣对峙、忠义两难的一幕。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盯着地上那叩首不起的身影,盯着那裂开的圣旨,眼中怒火翻腾,
杀机隐现,最终,却化作一片复杂的晦暗。他猛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不再看沈青书。
“滚。”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给朕滚出去!”沈青书身形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又停了片刻,仿佛在用这最后的沉默,
行完最后的君臣之礼。然后,他慢慢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依旧刺痛,
身形有些摇晃,但他很快稳住了。他没有再看皇帝,
也没有看地上那象征着他仕途尽毁、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裂帛。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
向着御书房的门口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推开沉重的殿门,初夏深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苑草木的气息,清冷,却畅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郁结的、灼热的块垒,缓缓吐出。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