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他被困在我的木屋外。风雪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从叩门到撞门,
最后生生敲断了那根刻着我们名字的黄杨木门栓。门开了,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涌了进来,
也裹着他一身的狼狈与濒死。我只是平静地坐在壁炉前,添了一块新的木柴。
火光映着我的脸,却没有半分暖意。我听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匍匐着,
声音破碎地哀求:「阿晚,一点……就给我一点火……」我没有回头。因为当年,
我们的孩子在寒夜里高烧不退,断气在我怀里时,我心中的火,也早就熄灭了。
01大雪是在黄昏时分落下来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山风卷着,
无声无息地打在窗纸上。我正坐在壁炉前,用一根铁钳拨弄着里面烧得正旺的松木。
火星子噼啪作响,迸溅出来,像碎金,又像转瞬即逝的星子。屋外,风声渐渐凄厉起来,
像是野兽在群山间不得志的呜咽。我端起手边的热茶,茶是去岁晒干的野菊花,
带着一丝山野的苦涩,却能安神。就在我喝下第三口茶的时候,叩门声响起了。
「笃、笃、笃。」很轻,很有礼貌,仿佛敲门的人并不急切,只是在确认屋里是否有人。
我握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山里的猎户都知道我这间木屋的规矩,天黑之后,概不待客。
更何况,这样大的风雪天,没人会冒着被困死在山里的风险,只为来敲一扇不一定会开的门。
除了他。顾凛。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
只余一片空洞的寒意。我没有理会,继续小口地啜着茶。壁炉里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安静得像一幅没有生气的剪影。叩门声停了一会儿。风雪声更大了,
像是要将这间单薄的木屋从山崖上掀下去。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
从窗纸上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往外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茫茫的白雪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轮廓。只有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玄色的斗篷,
孑然立在风雪里,像一尊固执的、即将被冰雪覆盖的石碑。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
微微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望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斗篷的兜帽边缘,
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我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壁炉前。身上那件厚厚的、用旧了的棉袍,
似乎又重了几分。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亲手为我缝制的。那时候,
他说这里是我们的世外桃源,他说等他处理完京城那些腌臢事,就带我来此隐居,
看山、看雪、看日出日落。他还说,要在这屋前种满我喜欢的晚桂,屋后开辟一小片药圃。
他说了很多很多。现在想来,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大,只是吹在身上,是暖的。
因为他会从背后拥住我,用自己的体温为我驱散所有寒意。而现在,他就在外面,
在足以冻死人的风雪里。而我,在屋里,守着一炉能融化钢铁的烈火。我们之间,
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却也隔着一条人命,和一个永远无法温暖过来的寒夜。我闭上眼,
将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连同那一声声再度响起的、变得急切的叩门声,
一同关在了心门之外。这炉火很暖,只够温暖我一个人。我不想分给任何人。尤其是他。
02夜深了。外面的叩门声已经从最开始的克制,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撞击。「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一声声撞在厚重的门板上,也像是撞在时间的鼓点上。我能想象得到,
顾凛正用他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这扇他曾经亲手为我安上的门。他总是很有力气。
我记得有一年上元节,我们去看花灯。人潮汹涌,一个醉汉冲撞过来,他只是单手一拦,
那人便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他把我护在怀里,眉头紧锁,
低声斥责:「下次再不许你往这么热闹的地方挤。」我当时仰着头,
笑嘻嘻地拽着他的袖子:「有你在,我不怕。」是啊,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就像一座山,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可我忘了,山也会崩塌。或者说,
他亲手推倒了自己,也埋葬了我。我将最后一块松木丢进壁炉,火苗猛地蹿高,
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屋子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我解开了棉袍的领口,
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我懒得再去续。撞门声还在继续,
只是频率慢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力竭的虚弱。我甚至能透过风雪的呼啸,
听到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他大概是冷极了。这山里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
尤其是下了雪之后,夜里的温度能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我记得有一年冬天,
我们还住在京郊的别院里。他处理公务晚归,回来时身上沾了寒气,手指冻得通红。
我一边用热水为他暖手,一边心疼地埋怨他不知爱惜自己。他却反握住我的手,
放在唇边呵着热气,眼里的笑意比窗外的暖阳还要温柔。他说:「看到阿晚,就不冷了。」
多么会骗人的话。我曾经深信不疑。我曾经以为,我是他唯一的暖阳。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太阳不止一个,而我,只是其中最无关紧要,也最容易被乌云遮蔽的那一个。
当他的权势、他的家族、他的“大局”需要时,我这颗小小的太阳,
是可以被毫不犹豫牺牲掉的。想到这里,我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当年,他为了他的“大局”,亲手将我推入冰窖。如今,
他却妄想从我这里,乞求一星半点的温暖。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厚实的被子,盖在身上,躺在了离壁炉不远的软榻上。
撞门声、风雪声、他的喘息声……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一夜无梦。仿佛屋外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的人,与我毫无干系。
03我是在一阵破碎的呼喊声中醒来的。天光已经微亮,雪却没有停。从窗纸的破洞看出去,
外面的雪积了至少有半尺厚,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那声音就是从门外传来的,嘶哑,
断续,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阿晚……」「阿晚……开门……」是顾凛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清冽与沉稳,只剩下狼狈的哀求。我沉默地听着,
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菊花茶。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我记得,
我们的孩子星儿,在那个寒冷的夜里,也是这样一声声地喊我。「娘……冷……」
「娘……我好难受……」他小小的身体滚烫,却一直喊冷。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可他还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派人去请大夫,去顾府求救。
可那天晚上,京城**。因为顾凛正在为了扳倒政敌,进行他筹谋已久的收网行动。
他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口,包括通往我们别院的那一条。我派出去的家仆,
被他的人拦了回来,说「顾大人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家仆跪在地上,
哭着说:「夫人,他们不认您的令牌,他们说……他们只认将令。」只认将令。我抱着星儿,
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等了一夜。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星儿的呼吸,就在我的怀里,
一点一点地微弱下去。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痛苦。他那么小,
还不明白为什么平时无所不能的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而我,也想问。顾凛,
你那晚在哪里?你在庆贺你的胜利吗?你在享受你用无数人的血铺就的权力之路吗?
你可曾想起,在京郊的别院里,你唯一的儿子,正在痛苦中死去?门外,
顾凛的呼喊还在继续。「阿晚……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求你了……」我听着他卑微的乞求,慢慢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清晰地感觉到外面传来的寒气。以及,一个身体靠在门上,
绝望地颤抖的频率。我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星儿走的时候,也很冷。」
「你也尝尝,这是什么滋味吧。」说完,我转身,回到壁炉前,重新添上木柴。
火光再次升腾,映得我眼底一片猩红。我不恨他。我只是,不再爱他了。
而一个不爱你的女人,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生物。她可以眼睁睁看着你死,
心里却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就像我。04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遮天蔽日,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种苍茫的白色。门外的声音,
在午后就渐渐弱了下去。我猜,他可能是没力气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吃不喝,
还要对抗严寒,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我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打扫屋子,整理药草,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翻出了一本旧书来看。书是顾凛送我的,一本前朝的游记。
我记得他送我这本书时说:「阿晚,等我们老了,我就带你走遍这书里写的每一个地方。」
我当时靠在他怀里,指着书页上的一幅插图,那是一座被云雾环绕的高山。
我说:「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就想待在这里,和你一起。」他低头吻我的发顶,
声音里满是宠溺:「好,都听你的。」都听我的。多么讽刺。我将书丢进壁炉。
书页遇到火焰,迅速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捧无意义的灰烬。就像他曾经许下的那些诺言。
傍晚时分,我又听到了声音。不是呼喊,也不是撞门。而是一种钝器敲击木头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执着而沉重。我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这声音,
像是用石头,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在砸门栓。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根门栓,是黄杨木的,
极是坚韧。还是他亲手打磨的,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我们俩的名字。一个「凛」,
一个「晚」。他说,这叫「岁岁长相守」。现在,他却要亲手敲断它。真是再好不过的隐喻。
敲击声持续了很久。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玄色的斗篷上,一定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曾经那双运筹帷幄、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恐怕早已冻得青紫,甚至可能已经磨破了皮,
渗出了血。血混着雪,一定很刺目。可我一点也不同情。我只是觉得,这场戏,
越来越有趣了。我回到软榻上,裹紧了被子。敲击声成了我的催眠曲。
我想起了他曾经教我习武。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也曾握着我的手,
一招一式地教我防身。他说:「阿晚,这世道险恶,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他还说:「永远不要让不信任的人,靠近你三步之内。」你看,顾凛。
我现在做得很好。我牢牢记住了你的教诲。我没有让那个我再也无法信任的人,
踏进我的屋子一步。哪怕他在外面,快要死了。我睡着之前,
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这根「岁岁长-相守」的门栓,能撑多久?05第二天,
我醒得很早。屋子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敲门声也停了。我起身,走到门口。门板上,被钝器砸出的痕迹清晰可见,木屑翻飞,
像一张张嘲讽的嘴。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除了风雪声,一片死寂。他走了?
还是……冻死了?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激起任何情绪。我转身,
准备去拿木柴生火。就在这时,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传来。「砰!」整扇门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还没放弃。而且,他似乎找到了更有效的工具,或者说,
他已经彻底抛弃了理智,开始用全身的力气,做最后的挣扎。我停下脚步,重新回到窗边。
透过那个小洞,我看到门前的雪地上,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是血。他真的把手弄伤了。
而撞门的,已经不是他的肩膀,而像是一截被他从附近折断的、粗壮的树干。
他用残存的力气,抱着那截树干,一次又一次地,机械地,撞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可笑。有好几次,他都因为脱力而摔倒在雪地里,但很快,
他又会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重复那个动作。像一头被困住的、濒死的野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如今在我门前,
狼狈得像一条狗。我忽然想起,星儿下葬那天,也下了雪。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层。
我抱着他的骨灰坛,跪在冰冷的墓碑前。顾凛就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许久,他才走上前,
想来扶我。我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是我第一次,
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无措」的表情。他低声说:「阿晚,对不起。」我没有回答。
我说:「王爷,请回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脸色一白,
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阿晚,你叫我什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镇北王,顾凛。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叫过他「阿凛」。他也再没有听过我叫他「阿凛」。他不懂,
他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孩子,也就等于,亲手杀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晚」。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叫沈晚的女人。一个心里只有恨,没有爱的女人。
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越来越微弱。我转身,不再去看。我开始慢条斯理地生火,
煮水,泡茶。仿佛那一声声绝望的撞击,只是这场风雪中,无足轻重的一点杂音。让他撞吧。
撞开了门,又能怎样呢?这屋子里的温暖,他一丝一毫也别想得到。
06记忆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在我独处的寂静中,反复上演。那是一个秋夜,
星儿开始发烧。起初只是低热,我给他喂了些我亲手炮制的清热草药,以为能压下去。
可到了半夜,他烧得越来越厉害,小脸通红,开始说胡话。我慌了,
立刻让管家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但管家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惨白。他说:「夫人,
出不去了。王爷下令,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要道,说是……在抓捕前朝余孽。」「前朝余孽?」
我当时冷笑了一声。我知道,这不过是顾凛为了铲除异己,
给他那位多疑的皇帝舅舅看的借口。我拿出顾凛留给我的令牌,那是一块刻着「凛」
字的墨玉。他说过,见此牌如见他本人。我递给管家:「拿着这个去,告诉守城的将士,
是王府急事,人命关天。」管家领命而去,我抱着星儿,心急如焚地等待。可我等回来的,
是更深的绝望。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夫人,没用……他们说,
他们只认虎符将令,不认王爷的私牌。」「他们还说……还说王爷有令,
今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出城!」我抱着怀里越来越烫的星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明白了。为了确保他的计划万无一失,他隔绝了京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包括,
隔绝了我和星儿的,唯一的生路。那晚,我用尽了所有我知道的土方子。
用烈酒擦拭他的身体,用冷水浸湿的布巾敷在他的额头。我一遍遍地给他喂水,
可他已经咽不下去了。他躺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他一直在喊:「爹……爹……」他是在想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爹。他一定以为,只要爹爹回来,
他就能好了。可他的爹,此刻正在京城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为自己的权力之路,
扫清最后的障碍。天快亮的时候,星儿的身体突然不抖了。他安静了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着我,小声说:「娘,我好冷……」然后,他的眼睛,
就再也没有睁开。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地上,一夜未动。直到第二天中午,
顾凛才回来。他推开门,满身风尘,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未尽的杀伐之气。他看到我,
和我怀里的星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颤抖:「阿晚,星儿他……」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顾凛,你成功了。」「你的政敌倒了,你的权力更稳了。」
「恭喜你。」「你用你儿子的命,换来了你的锦绣前程。」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彻底碎了。永远,也拼不回来了。07第二天下午,
撞门声彻底停了。世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只剩下风雪永恒的,单调的呼啸。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门外,那截被他当做武器的树干,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旁边,
是一个被雪覆盖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死了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觉得有些空。就像一场期待了很久的大戏,主角却提前退了场,让剩下的看客,
有些索然无味。我坐回壁炉前,往火里添了一块木柴。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头,
发出滋滋的声响。我想起了我和顾凛的初遇。那年我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在山里的破庙借住。他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倒在庙门口。是我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