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天天找儿子算账丹虹里我爸头七刚过,我就开始失眠。
枕头底下压着他生前的记账本,硬壳封面硌得我后脑勺疼。可我宁愿硌着,
也不敢把那本子拿出来——我怕一拿出来,他就来了。第七天夜里,我到底还是没忍住,
摸出了那个蓝皮本子。台灯昏黄的光打在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从1978年我出生那年开始记,
奶粉钱、尿布钱、幼儿园学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连我五岁那年打碎邻居家玻璃赔的两块钱,都记在我名下。翻到最后一页,
总计数额: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二元五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尚有情感付出、心血精力未计价,此仅为物质成本。”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房间里冷了好几度。“看得挺认真啊。”声音是从我背后传来的。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痰音的、苍老的、我听了四十多年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转过来。”那声音说,平静得像在吩咐我递杯茶,“老子养你四十年,
死了还得站在你背后说话?”我一点点转过身。我爸就站在卧室门口,
穿着下葬时那身藏蓝色中山装,脸色青白,但站得笔直。他生前最后两年腰就弯了,
现在倒挺得跟年轻时候一样直。“爸......”我嗓子发干。“别叫我爸。”他摆摆手,
径直走到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椅子根本没响,他坐下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咱们现在不是父子关系,是债务关系。我今天是来讨债的。”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二块五。”我爸从怀里摸出个算盘——真是老式木头算盘,
珠子在他青白的手指间噼啪作响,“这是本金。利息咱们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算,
从每笔支出当天起计。四十年,
利滚利......”算盘珠子的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等等!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爸,您......您已经......”“已经死了?对。
”他抬起头,眼珠子浑浊但直勾勾盯着我,“所以我更要抓紧时间算清楚。
阴间投胎也要排队,账不清,阎王爷不让过奈何桥。”他说话时嘴里没有热气。七月的夜晚,
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您想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给您烧纸,烧金山银山,
烧别墅汽车......”“不要那些虚的。”他打断我,“我要现金。人民币。
我活着时候攒下的每一分血汗钱,你都得还给我。”“可您已经用不上了啊!
”“用不用得上是我的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生前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还不上,
我天天来。你不是怕鬼吗?老子就让你见见真鬼!”算盘珠子又响起来。那天夜里,
他算到凌晨三点。最后的数字是一百五十六万七千八百零九元。“零头给你抹了。
”他站起身,“从明天开始还。一个月最少还五万,还不上,我每天来催。”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对了,闷死我那笔账,先记着。那是命债,得单算。”门没开,
他就那么穿门出去了。我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二第二天我请了病假。
媳妇李娟上班前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这么差?”“没事,没睡好。
”我不敢说真话。她一走,我立刻翻出所有存折、银行卡。我和李娟工作二十年,
攒下的钱刚够给女儿雨欣付个学区房首付,手里就剩十来万应急存款。一个月五万?
我上哪弄去?白天还好,一到天黑我就开始发抖。晚上七点,我开始盯着钟看。八点,九点,
十点......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他来了。这次他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里还是那个算盘。“第一天,五万。”他说。“爸,我......我现在没这么多现金。
”我试图解释,“您给我点时间,我......”“时间?”他冷笑,“我死的时候,
你给我时间了吗?”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没现金,那就实物抵。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这电视,三千。沙发,两千。冰箱......”“爸!
”我跪下了,“这都是我和李娟一点一点挣的,
雨欣还要上学......”“你闺女上学关我屁事!”他突然暴怒,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所有灯管都在嗡嗡震颤,“我供你上学、帮你娶媳妇、给你带孩子的钱,你还没还清呢!
你倒想着你闺女了?”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明明没有脚步声,
我却感觉整个地板都在震动。“我告诉你,王大志。”他叫我的全名,
像小时候我犯错时那样,“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养你花的每一分钱,你都得吐出来。
吐不干净,我就天天来,夜夜来。等你死了,咱们到阎王殿接着算!”他伸手来抓我。
那只手穿过我的胳膊时,我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像是三九天把胳膊**冰窟窿里。“明天,
五万。”他留下这句话,消失在空气中。我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李娟加班回来。
“你怎么坐地上?”她吓了一跳。“没事......腿麻了。”我扶着沙发站起来,
不敢说真话。那一夜我完全没睡。凌晨三点,我悄悄起床,翻出我爸的老相册。
照片里的他还年轻,抱着三岁的我站在老屋门前,笑出一口黄牙。
那时候他还在县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能给我买五毛钱的奶油冰棍。
第二张是我七岁,他骑二八自行车载我去上学。我坐在前杠上,他在后面哼着《东方红》。
第三张是我考上高中,他站在学校红榜前,指着我的名字跟旁人炫耀。那天下着雨,
他半边身子湿透了,但笑得见牙不见眼。翻到后面,照片越来越少。我结婚那张,
他坐在主婚席上,脸上在笑,但眼神有点空。李娟家要八万八彩礼,
他把自己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最后一张是雨欣满月,他抱着孙女,我在旁边站着。
那时候他已经退休了,背有点驼,但抱着雨欣时腰板挺得直直的。我看着照片,眼眶发热。
可是下一秒,那些温情画面全碎了。我想起他逼我放弃省城的工作回县城,
想起他撕掉我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想起他指着王老二家的门骂“仇人的闺女你也敢要”......手机突然响了,
凌晨三点半。是我二弟,王二志。“哥,我做噩梦了。”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
“梦见爸了,他说......他说你欠他钱,让我们帮你要。怎么回事?”我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地上。三第一个月,我东拼西凑还了五万。我把钱装在信封里,
放在我爸生前住的房间桌上。半夜里,他来了,打开信封数了数,然后抽出其中一张。
“这张是假钞。”他说。“不可能!我从银行取的!”“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他把那张百元钞票扔在我脸上——纸穿过我的脸,轻飘飘落在地上,“少一百,明天补上。
还有,这个月利息涨了,现在一个月五万五。”“爸!你不能这样!”“我能。”他盯着我,
眼神像两把冰锥子,“因为是你先做了不能做的事。”第二个月,我开始卖东西。
先是我的单反相机,结婚时李娟送的,卖了八千。然后是我收藏的一整套连环画,
小时候攒零花钱买的,卖了一万二。
手表、皮带、甚至我那双还没拆封的篮球鞋......李娟发现了。“王大志,你疯了吗?
”她把我从二手交易市场拉回来,“这些东西你都卖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我需要钱。”“需要钱干什么?堵伯了?欠高利贷了?”她盯着我,
眼睛红红的,“你说实话!”我说不出口。我能说什么?说我爸变成鬼来讨债?
说我用枕头闷死了他?对,是我闷死了他。那天晚上他又在唠叨,说我没出息,
说老三当老师有面子,老二在机关有前途,就我,四十多了还是个破科员,
娶的还是仇人家的闺女。“王老二当年抢我先进工作者名额,害我一辈子没评上**!
你倒好,娶他闺女,你是存心气死我!”他说了整整两个小时。我给他喂药时,
他一把打翻水杯:“吃个屁的药!活着看你这样,不如死了干净!”我看着洒了一地的药片,
看着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突然就失控了。等我清醒过来时,他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
直勾勾看着我。我伪造了心脏病突发的现场。所有人都信了,连医生都说老人年纪大了,
随时可能走。可是现在,他回来了。“你到底怎么了?”李娟摇着我的胳膊,“你说话啊!
”“别问了!”我甩开她,“钱我会挣回来的,你别管!”那晚我爸来的时候,
心情似乎不错。“今天碰到老二了。”他一边数钱一边说,“他在机关干得不错,
听说快要提科长了。老三也好,带毕业班,学生考得好。”数完钱,他抬头看我:“就你,
卖破烂还债。”我没说话。“下个月开始,六万。”他说,“你闺女不是要上辅导班吗?
一节五百?那钱先拿来还债。”“爸!那是雨欣的前途!”“你的前途我都管不了,还管她?
”他冷笑,“要么给钱,要么我天天去学校找你闺女。让她同学看看,她有个鬼爷爷。
”我冲上去想抓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对了,”他在消失前说,“你闷我那一下,
我算了一下。一条命,怎么也得值个五十万吧?这笔账,咱们慢慢算。”四第三个月,
我实在凑不出六万了。我去找二弟借钱。二弟在发改委上班,分了一套集资房,
装修得跟宾馆似的。他听完我的话,皱起眉头。“哥,爸托梦跟我说了。”他给我倒了杯茶,
动作慢条斯理的,“他说你欠他的,得还。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我借给你可以,但得打借条,
按银行利息算。”“二志,我是你哥!”“哥,话不能这么说。”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爸在梦里说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太惯着你。要是早让你知道钱难挣,
你也不至于今天这样。”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弟弟吗?“你借不借?”“借,当然借。
”他拿出纸笔,“五万,一年期,年利率百分之六,没问题吧?”我写下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