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出现时,天已经擦黑。
她摇下车窗,看到站在网吧门口、背着沉重书包的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上车。”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闷热形成两个世界。苏老师递给我一瓶水,又拿出一袋面包:“先吃点。”
我小口喝着水,面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我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苏老师开车很稳,目光直视前方。
我简单讲了家里逼婚的事,省略了那些肮脏的细节。说到撕掉婚书时,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老师沉默地听着,直到我把话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万。”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讽刺,“你那个清华复试通知,如果能过,将来一年的奖学金都不止这个数。”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看向窗外。
“这几天住我家,安心复习。”苏老师语气坚定,“我正好是今年高考的监考老师之一,对考场规则熟悉,可以给你讲讲注意事项。”
“苏老师...”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谢我。”她打断我,“要谢,就考出个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的成绩。”
车在一处安静的小区停下。苏老师家住三楼,两室一厅,整洁温馨。她指指次卧:“被子枕头都是干净的,卫生间有热水。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拿。”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爸妈可能会找到学校去。校长那边我会打招呼,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我知道。”
洗过热水澡,躺在柔软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开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
妈的、爸的、林旭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应该是刘家的。
最新一条是我妈发的:“晚晚,妈知道你生气。可家里实在没办法了。刘家说,如果你不回来,就要告我们诈骗,让我们坐牢。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弟想想啊!”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调成静音。
为林旭想?那谁为我想过?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苏老师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全麦面包。
“吃完我送你去学校。”她系着围裙,像个真正的母亲,“最后几天,保持状态最重要。”
“苏老师,您今天没课吗?”
“请假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带毕业班这么多年,攒了不少假。”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
到校门口时,果然看见了我爸。他蹲在墙角,脚下一地烟头,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猛地站起来。
“林晚晚!”他冲过来,眼睛通红,“你跟我回家!”
苏老师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林先生,晚晚现在是备考的关键时期...”
“你谁啊你!”我爸嗓门很大,引来周围学生和家长的侧目,“我管教自己女儿,关你什么事!”
“我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现在的监护人。”苏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您再骚扰她,我可以报警。”
“报警?”我爸笑了,笑容扭曲,“我抓自己女儿回家犯法了?她收了人家彩礼,现在想跑,这是骗婚!”
周围开始有人指指点点。
我的脸烧得通红,但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没有收彩礼。”我走出苏老师的庇护,直视着我爸的眼睛,“是你和妈收了刘家五万定金,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才十八岁,婚姻法规定女性结婚年龄不得早于二十岁,你们这是违法。”
我爸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至于那五万,”我继续说,“是谁花的谁还。我已经咨询过律师,未成年人被迫签订的婚约无效,定金应当由收取方返还。如果刘家起诉,坐牢的也是你们,不是我。”
这些话是我昨晚在网吧查了一夜法律条款背下来的。
我爸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你...你哪来的钱请律师?”
“我不需要请律师。”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您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包括承认收取定金的事实。如果您继续骚扰我,这些都会成为证据。”
我爸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好...好你个林晚晚...”他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子白养你十八年!白眼狼!”
“您养我花的每一分钱,”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我都记着呢。从小学到高中,学费、生活费,一共七万四千三百二十八块。等我大学毕业,会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把笔记本摔在他脚下,转身就走。
“晚晚!”我爸在身后喊,声音突然带了哭腔,“爸也是没办法啊...你妈病了,查出来子宫里长东西,要手术...家里哪有钱啊...”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苏老师担忧地看着我。
“什么病?”我没有回头。
“医生说是肌瘤,要尽快做手术,不然会恶化...”我爸蹲在地上,抱着头,“手术费要八万,还不算后期...晚晚,爸不是真要卖你,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啊...”
我闭上眼睛。
难怪。难怪这次他们这么急切,这么不顾一切。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我爸的声音哽咽着,“刘家说了,彩礼可以提前给,先给二十万救急...晚晚,爸求你了,就当你救救你妈...”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苏老师轻轻握住我的手,发现我的手冰凉。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我听见自己说。
我爸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希望。
“但不是用卖自己的方式。”我转身,看着他,“给我一周时间。高考结束,我保证筹到八万手术费。但条件是,这期间你们不能再逼我,也不能再联系刘家。”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爸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这您不用管。”我看了眼手表,“现在,请离开学校。我要复习了。”
我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了我很久,终于转身走了。那个曾经在我心中如山一般的身影,此刻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晚晚,”苏老师担忧地看着我,“八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学生...”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总会有办法的。”
上课铃响了。
我抱着书包走向教室,每一步都沉重,但每一步都坚定。
我妈病了。这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苦肉计。
但无论如何,八万手术费像一座新的大山,压在了三十万的婚约之上。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最后一道压轴题的几种解法,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八万。一周。怎么赚?”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用力划了三条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