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被送进了手术室。
我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躺在冰冷的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着穿过长长的、泛着白光的走廊。
天花板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我眼前掠过,像是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签下那份同意书后,我就变得异常平静。
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手术室门口,我看到了顾屿。
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西装,身形挺拔,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憔E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不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马上,俞可就能得救了。
而我,这个他精心饲养了三年的“药”,也终于到了该发挥作用的时候。
我看着他,忽然对他笑了笑。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骂,会求他。
但他没想到,我会笑。
“顾屿,”我轻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护士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将我推了进去。
门,在我的视线里缓缓关上,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手术室里,冷得像个冰窖。
各种精密的仪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
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男医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我的档案,然后低头看着我。
“许念?”
我点点头。
“别怕。”他说,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很快就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
是啊,很快就结束了。
我短暂又可笑的一生。
麻醉师开始给我注射药物,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似乎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对话。
“……真的要这么做吗?顾屿那边……”
“按计划行事。”是那个男医生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亲手签的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她……”
“她?她会感谢我们的。”
……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们,让我死得痛快一点吗?
我来不及细想,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和顾屿初遇的那天。
他撞掉了我的画板,颜料洒了一地。他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我收拾,结果把自己昂贵的西装弄得五颜六色。
那时候的他,笨拙又可爱。
画面一转,又到了我们结婚那天。
他单膝跪地,为我戴上戒指,眼神虔诚得像个信徒。
“念念,我爱你。”他说,“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这句话。”
一生……
原来,他的一生,这么短。
短到,只能容纳下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打我的脸颊。
“醒醒……许念,醒醒……”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执着地呼唤。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光线后,我看到了那张戴着口罩的脸。
是那个主刀的男医生。
“我……死了吗?”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他摇摇头,摘下了口罩。
口罩下,是一张英俊却冷峻的脸。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故事的海。
“你没死。”他说,“不仅你没死,你的心脏,也好好地待在你的胸腔里。”
我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我没死?
怎么可能?
我明明……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绷带,只有平整的病号服。
我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是一间和我之前住的差不多的,高级病房。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在我的病床旁边,还并排着另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俞可。
她双眼紧闭,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一堆发出“滴滴”声的仪器。
她……好像情况更糟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扭过头,看着那个男医生,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男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承安。”他看着我,目光平静,“我不是你的主刀医生,我是这场‘戏剧’的导演。”
“戏剧?”
“对。”傅承安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一场测试人性的戏剧。或者说,一场为你量身定做的,复仇的序幕。”
他顿了顿,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许念,你不是第一个被顾屿选中的‘心脏容器’。”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妹妹,傅承安,也是心脏衰竭。顾屿同样找到了她,用爱情的名义,让她心甘情愿地躺上了手术台。”
傅承安的声音很平,却带着滔天的恨意。
“只不过,我妹妹没有你这么幸运。她真的死了。她的心脏,现在就在俞可的身体里跳动。但是,排异反应很严重。所以,他们需要一颗新的、更‘完美’的心脏。”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所以……你……”
“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爬到这家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就是在等。”傅承安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等顾屿找到下一个目标,等一个机会,把他,还有俞可,一起拖进地狱。”
他指了指옆边的俞可。
“她现在的情况,不是装的。我给她注射了最新的抗排异药物,副作用就是,会加速她自身免疫系统的崩溃。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颗新的心脏。”
他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而你的丈夫,顾屿先生,现在正跪在手术室外,相信你已经‘因手术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他正在品尝,我三年前品尝过的,一模一样的绝望。”
我呆呆地听着,像是听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为死去的傅承安,也为劫后余生的自己。
“所以,那份同意书……”
“是真的。”傅承安说,“那份你亲手签下的同意书,是他亲手将你送上死路的铁证。现在,全世界都以为你死了。许念已经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我为你准备的新身份和一大笔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第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沉,像一个诱人堕落的恶魔。
“留下来,换个身份,成为我的盟友。和我一起,亲手把那对狗男女,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步。”
“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