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战斗1948年10月25日深夜,辽西平原的风裹着硝烟味掠过小四间房的土坯墙。
二十一团三营八连指导员周明远攥着冻得发僵的手指,耳朵贴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干上,
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正沿着土道往南移动。“指导员,老乡说前面胡家窝棚亮着马灯呢。
”通信员王小宝抱着步枪蹲在柴草垛后面,军帽檐上还沾着追击时蹭到的玉米叶。
三个小时前他们刚把七十一军那个营从稍户营子北山赶跑,
现在三营像把尖刀扎进了敌人纵深,周围全是黑沉沉的苞米地,分不清哪片阴影里藏着敌人。
周明远往手心呵了口白气,借着月光看清老乡画在烟盒纸上的草图。
胡家窝棚就在前面二里地,那座石桥是通往新民的必经之路。“让八连三排去北边高地,
二排跟我去石桥。”他把草图揣进贴胸口袋,那里还揣着白天战斗时被流弹打穿的笔记本,
纸页上浸着的血渍已经冻成了硬块。二排长赵铁牛正蹲在坟包后面给伤员包扎,
听见命令把绑腿往紧里勒了勒。他们排只剩十七个人,刚才追击时跟主力拉开了距离,
现在每个人枪膛里都只剩三发子弹。“指导员,这是钻到敌人心窝子里了?
”赵铁牛的山东口音里带着喘,他左胳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用急救包草草缠了几圈。周明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上的枪托。
这把三八式是从锦州战役缴获的,枪身上还刻着日本兵的名字。
他们二十一团是本溪煤矿工人改编的部队,去年才正式编入三纵,
好多战士连正经战术训练都没受过,但此刻没人往后缩。王小宝把最后两颗手榴弹塞进腰间,
摸了**前挂着的钢笔——那是他爹临终前给他的,说等全国解放了让他去念书。
凌晨三点的苞米地像片黑色的海洋,秸秆被冻得脆生生的,踩上去发出咔嚓的声响。
周明远走在最前面,棉裤膝盖处磨破的地方露出棉絮,里面还沾着白天战斗时的泥土。
他看见远处胡家窝棚的马灯光圈在晃动,隐约有汽车引擎的轰鸣传来,还有人在吆喝着什么,
夹杂着金属餐具碰撞的脆响。“真是开饭?”赵铁牛咬着牙笑了笑,
唾沫星子在月光里闪了闪。他想起早上出发时炊事员塞给他的两个冻窝头,
现在还揣在怀里硬得像石头。周明远突然举手示意停下。在胡家窝棚东头的土路上,
十几个穿棉军装的人影正牵着马站着,帽檐上的**徽章在灯光下偶尔反光。
“是敌人的警戒哨。”他压低声音,指了指石桥方向,“二排从东边沟里绕过去,
拿下桥头就吹三短一长的哨子。”赵铁牛点点头,挥手让战士们散开。
五班长安德才把刺刀卸下来攥在手里,他是去年从**军俘虏过来的,现在却比谁都勇猛。
“排长,我去摸掉那两个哨兵。”他猫着腰钻进排水沟,军靴踩进冰水里发出哗啦声。
周明远看着二排消失在沟沿后面,转身往三排方向跑。北风突然变了向,
把胡家窝棚里的说话声送了过来,有个人在用广东话骂娘,说电话线总被什么东西绊住。
他心里猛地一跳——这么多电话线,肯定是个指挥部。三排正在北山坡上挖工事,
排长李保山是个从冀东来的老兵,脸上有道子弹擦过的伤疤。“指导员,
这高地能看见整个窝棚,就是咱只有一挺歪把子。”他指了指趴在石头后面的机**,
那是个才十五岁的小战士,正把冻裂的手指往嘴里塞。周明远刚要说话,
石桥方向突然响起两声闷响——是手榴弹!紧接着是步枪的点射声,
像炒豆子似的在夜里炸开。“打!”他吼了一声,李保山的机枪立刻喷出火舌,
子弹扫过胡家窝棚的屋顶,惊得马群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赵铁牛已经带着二排冲到了石桥中间。刚才安德才掐死了两个哨兵,
现在他们正用**包炸毁桥板。桥那头突然亮起十几盏马灯,
穿着呢子军装的军官们慌慌张张地往汽车上跑,有人怀里还抱着文件箱。
“往汽车底下扔手榴弹!”赵铁牛举着驳壳枪扫射,子弹打在汽车引擎盖上迸出火星。
胡家窝棚里顿时炸开了锅。
电话总机的**、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喊着“共军摸到眼皮子底下了”的尖叫混在一起。
周明远看见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军官正往吉普车里钻,怀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白色的文件散落一地,被风卷着飘向火堆。“守住高地!”李保山的机枪突然哑了,
小战士抱着枪管哭喊:“排长,枪管炸了!”周明远刚要冲过去,
山坡下突然涌上来黑压压的人群,是敌人的警卫连反扑上来了。他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拉弦时听见赵铁牛在石桥方向喊:“指导员,桥炸断了——”喊声被密集的枪声吞没。
周明远看见王小宝倒在玉米地里,那支钢笔从他口袋里滚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安德才正用刺刀跟敌人拼杀,肚子上的伤口涌出的血染红了棉袄,
却还是把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就在这时,南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冲锋号声。
十九团一营终于赶到了,他们的火把像条火龙从苞米地尽头涌过来。周明远抹了把脸上的血,
看见李保山正抱着炸坏的机枪往敌人堆里冲,嘴里还喊着冀东老家的粗话。天色泛白时,
胡家窝棚已经成了火海。周明远靠在断墙边清点人数,二排只剩赵铁牛和三个战士,
三排全没了。赵铁牛的左手被弹片削掉了两根手指,正用布条胡乱缠着,
看见窝棚里散落的文件上写着“第九兵团司令部”,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
远处传来山炮的轰鸣,七师山炮营赶来了。周明远望着东边升起的太阳,
阳光照在石桥断裂的缺口上,像道金色的伤疤。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打穿的笔记本,
风吹过纸页,露出里面夹着的半张照片——那是本溪煤矿的工友们在战前的合影,
现在好多人都不在了。“指导员,你看!”一个战士指着远处,
十几个穿呢子军装的俘虏正被押过来,其中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还在挣扎,
嘴里喊着“我是廖司令官的参谋”。周明远突然笑了,
他想起出发前营长说的话:“咱工人出身的部队,就是要敢砸硬骨头。
”此时在胡家窝棚以西十里地,廖耀湘正站在吉普车里用望远镜张望。
晨雾中传来的枪炮声让他心烦意乱,参谋们还在乱糟糟地接电话,
说新六军和七十一军的联络突然断了。“给我接新二十二师!”他扯着嗓子喊,
却没注意身后的通信兵正急得满头大汗——所有电台都找不到信号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周明远看见三纵的大旗插上了胡家窝棚的屋顶。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像是在跟那些长眠在苞米地里的战士们说话。赵铁牛用没受伤的右手敬了个军礼,
血滴在冻硬的土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远处又响起了冲锋号,
这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周明远知道,更大的战斗开始了。他捡起地上的步枪,
往枪膛里压进新的子弹,然后朝着枪炮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还在微微震动,
像是大地在为这场奇怪的战斗而颤抖。五、野火燎原晨光刺破晨雾的刹那,
胡家窝棚上空腾起的浓烟被染成了赭红色。周明远靠在断墙根下,
看着十九团一营的战士们像潮水般涌过石桥残骸,突然想起赵铁牛炸桥时的怒吼。
那声吼里裹着安德才倒在桥板上的闷响,裹着王小宝滚落在玉米地里的钢笔,
还裹着二排十七个弟兄最后射出的三发子弹。“指导员,俘虏里有个戴红领章的!
”通信员小张拽着他的胳膊喊,这孩子是昨天才从担架队补到连队的,军帽还歪在一边。
周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个战士正押着个矮胖军官往这边走,
那人的呢子军装袖口绣着两道金线,领章上的梅花在硝烟里泛着暗光。“九兵团参谋处的?
”周明远站起身,左腿在刚才的冲锋里被弹片划了道口子,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
军官梗着脖子不说话,直到小张把从他公文包里搜出的作战地图抖开,
才突然瘫软下去——图上用红铅笔圈着的胡家窝棚位置,正被一颗子弹打穿。“廖耀湘在哪?
”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哑。昨夜追击时呛进的硝烟还堵在喉咙里,现在一使劲就带着铁锈味。
军官突然盯着他胸前的钢笔,那是今早从王小宝身上找到的,笔帽上还沾着凝固的血渍。
“你们……你们不是七师主力?”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周明远没回答。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九师二十五团的骑兵连冲过来了,马背上的战士举着马刀,
刀光在朝阳里连成一片银网。他们是听到枪声从侧翼迂回过来的,
现在正朝着胡家窝棚以西的开阔地冲锋,那里有几十辆来不及发动的卡车,
车斗里还堆着崭新的美式罐头。“打!把卡车全烧了!”二十五团团长在马背上高喊。
他的左臂用三角巾吊着,那是昨天在攻击七十一军阵地时被手榴弹炸伤的。
火折子扔进卡车油箱的瞬间,周明远看见有个穿护士服的姑娘从车底下爬出来,
手里还抱着个红十字药箱,辫子上的红头绳在火光里一闪就灭了。“抓活的!
”他吼着冲过去,却被一阵机枪扫射逼了回来。姑娘身后的卡车驾驶室里,
一个戴钢盔的卫兵正举着汤姆逊扫射,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尘土。
周明远摸出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刚要拉弦,就见那姑娘突然转身抱住了卫兵的胳膊,
药箱摔在地上,白色的绷带撒了一地。枪声戛然而止。当战士们冲过去时,
发现卫兵的太阳穴上插着半截药瓶,姑娘趴在方向盘上,后背的血把白大褂浸成了深褐色。
周明远捡起药箱里的一张照片,上面是姑娘和一个穿军装的青年在南京玄武湖边的合影,
背面用钢笔写着:“等打完这仗,我们就回家。”“指导员,北边高地打起来了!
”小张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李保山牺牲的北山坡上,不知何时涌上来黑压压的敌人,
他们穿着新六军的黄色胶鞋,正顺着三排挖的工事往上爬。周明远认出那是新六军的警卫营,
昨天在罗家烧锅交过手,这群家伙每人都配着两把枪,打起仗来疯得像狼。“山炮营呢?
”他往南边望去,七师山炮营的炮阵地正在大道屯东侧展开,六门山炮的炮口正冒着白气。
一炮手老王正光着膀子填炮弹,他的棉袄在转移时被流弹打穿,棉花絮沾着血冻在背上,
却浑然不觉。“放!”随着营长的吼声,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掠过头顶,
在北山坡上炸开一团团黑烟。敌人的冲锋被压下去了。周明远突然注意到,
那些溃退的敌人里有个穿皮靴的军官跑得特别快,手里还攥着个黑色皮包。
他想起老乡说的“佩带手枪的参谋人员”,立刻吹了声口哨,几个战士会意地钻进玉米地,
像猎豹似的抄了近路。当军官被按倒在地时,皮包摔开了,里面滚出一沓电报纸。
周明远捡起最上面一张,
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总统手谕:着九兵团即刻向锦州攻击……”后面的字迹被血渍糊住了,
像是谁临死前攥得太紧。他突然明白,那些昨夜在胡家窝棚里忙着开饭的敌人,
根本不是在准备撤退,而是在等着这道迟到的命令。“指导员快看!”小张指着西边的天空。
十几架**军的飞机正从锦州方向飞来,机翼下的炸弹像黑乌鸦似的往下掉。
但它们投弹的位置很奇怪,不是朝着胡家窝棚,
而是落在了更西边的开阔地——那里正是廖耀湘刚刚转移过去的临时指挥部。
“自己人炸自己人?”一个战士挠着头笑。周明远却笑不出来,他想起刚才俘虏说的话,
九兵团的电台全被打坏了,现在根本没法向空军通报坐标。
那些飞行员只能凭着昨天的情报投弹,却不知道他们要保护的指挥部,
已经成了三纵战士脚下的废墟。飞机俯冲的轰鸣声里,周明远听见一阵熟悉的歌声。
十九团一营的战士们正抬着担架往后方转移伤员,
担架上的重伤员用尽力气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跑调的歌声混着飞机的轰鸣,
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壮。他看见赵铁牛也在担架队里,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抓着担架杆,
血顺着杆梢滴在地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二排还能战斗的,跟我来!
”周明远把电报纸塞进口袋,抓起地上的步枪。现在胡家窝棚西南的制高点还在敌人手里,
那里架着两挺重机枪,正压制着后续部队的冲锋。三个幸存的二排战士立刻跟了上来,
他们的棉袄都被血浸透了,却没人说一声累。往西南高地冲锋的路上,
周明远撞见了七连的炊事班。老班长正蹲在被炸塌的猪圈旁煮土豆,锅里的水已经开了,
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指导员,吃个热乎的!”他用刺刀扎起个土豆递过来,
周明远咬了一口,滚烫的淀粉混着泥土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突然想起战前炊事员塞给赵铁牛的冻窝头。“老班长,伤员都往后送了?”他含着土豆问。
老班长往北边指了指,那里有片刚被炮火犁过的坟地,新坟头前插着的木牌上,
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画着个煤矿的镐头——那是二十一团特有的标记,
属于那些从本溪煤矿来的战士。重机枪的咆哮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周明远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挥手示意战士们散开。高地上的敌人正往下扔手榴弹,
黑色的弹体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道弧线,像一群不祥的鸟。
他看见七连的连长趴在离高地还有三十米的土坎后,正用绑腿缠着被炸断的小腿,
鲜血顺着指缝往土里渗。“搭人墙!”周明远吼了一声。三个战士立刻蹲下身子,
他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爬,后背很快被流弹划出几道血痕。当他终于爬上高地时,
发现重机枪旁躺着个穿少将制服的军官,胸口插着把工兵铲,铲柄上刻着“新六军”三个字。
“是新六军副军长!”七连的战士们欢呼起来。周明远却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有股黄尘正滚滚而来,是敌人的装甲部队。他数了数,至少有十辆坦克,
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像闷雷似的越来越近。“把重机枪调转方向!”他喊着去搬机枪,
却发现枪管烫得像烙铁。刚才的激战让机枪连续射击了半个钟头,现在枪身都发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