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说：赶紧报警！这是唯一的出路！把她交给警察，你就能脱身了！
另一个说：不能报警！你根本解释不清楚！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到时候你就不是见义勇为，而是绑架嫌疑犯！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头痛欲裂。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阳台上，林薇薇依旧安静地蹲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越是安静，陈默就越是心慌。
他不能再让她待在这里了。
多待一分钟，他的风险就增大一分。
他必须做出决断。
最终，理智（或者说，是趋利避害的本能）战胜了冲动。
他不能直接报警。
但他可以匿名。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离林薇薇最远的角落，用一种做贼似的心情，拨通了110。
为了不留下通话记录，他甚至用了街边买来的不记名电话卡。
“喂，你好，我要报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对面传来一个平稳的女声。
“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失踪的人。”陈默紧张得手心冒汗，“就是五年前那个……林薇薇。”
电话那头的女警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您确定吗？林薇薇失踪案已经过去五年了。”
“我确定！她就在……就在城南的幸福小区！”陈默报出了自己小区的名字，但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具体的楼栋号，“你们快来吧！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说完，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飞快地挂断了电话，然后迅速将电话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
毁尸灭迹，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了。
该做的他都做了。
接下来，就等警察来把她带走。
然后，他的生活就能恢复平静了。
他看了看阳台上的林薇薇，心里竟然涌起一丝……不舍。
见鬼。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只想过普通的生活。
林家是豪门，林薇薇的失踪案背后牵扯的东西，绝对不是他这种小角色能碰的。
远离漩涡中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家楼下。
来了。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窗边，偷偷往下看。
只见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几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一些西装革履的人，正匆匆忙忙地走进楼道。
阵仗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看来，林家对这个失踪五年的女儿，依旧非常重视。
林薇薇似乎也听到了警笛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茫然地看着楼下。
当看到那些警察和车辆时，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种熟悉的，极致的恐惧，再次笼罩了她。
“不……”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转身就往屋里跑。
她没有跑向任何一个房间，而是径直冲向了陈默。
然后，像昨晚一样，死死地抱住了他。
这一次，她抱住的是他的腰。
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筛子。
陈默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觉到她冰冷的体温，和那份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绝望。
她在怕。
她在怕那些警察，怕那些来找她的人。
为什么？
他们不是来救她的吗？
她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陈默的脑子里，再次充满了问号。
“咚咚咚！”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警察！例行检查！请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
陈默怀里的林薇薇抖得更厉害了。
她把头埋得更深，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哀求般的呜咽。
陈默的心乱成一团。
开门，警察就会把她带走，但看她现在的状态，这似乎对她是一种伤害。
不开门？
警察有权破门而入，到时候他的嫌疑更大。
“快开门！我们接到举报，失踪人口林薇薇可能在这里！”
门外的声音愈发严厉，甚至带上了砸门的力道。
完了。
匿名举报还是暴露了。
他们精准地找到了他家。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轻轻拍了拍林薇薇的背，然后用力，但又尽量温柔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掰开。
“别怕，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安抚。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转动了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七八个警察，个个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如刀。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对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妇。
男的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审视。
女的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皱纹和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长期的忧虑和憔悴。
她一看到陈默，就立刻冲了上来，抓住他的手臂。
“我的女儿呢？薇薇呢？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她的声音尖利，情绪激动，指甲几乎要掐进陈默的肉里。
这对夫妇，无疑就是林薇薇的父母，林正国和他的妻子吴静。
“吴女士，请您冷静一点。”为首的警察拉开了她。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默身上扫来扫去。
“你就是陈默？”
“是。”陈默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我们接到举报，林薇薇在你这里。她人呢？”警察的语气充满了压迫感。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让开的空隙，投向了客厅。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女孩。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吴静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看穿。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正国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薇薇……”
吴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颤抖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女孩。
“是薇薇吗？我的女儿……”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林薇薇听到了她的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她看着向她走来的，这个陌生的，哭泣的女人。
她不认识她。
当吴静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时候，她猛地尖叫起来！
“啊——！”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房间里她唯一熟悉和信任的“安全源”。
她再次冲向了陈默。
这一次，她躲在了陈默的身后，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门口那些“陌生人”。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吴静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错愕，然后是深深的刺痛。
她的女儿……
她失散了五年的女儿……
不认识她了。
甚至，在害怕她。
反而，去依赖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吴静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转向陈默，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凌迟。
“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怀疑。
不只是她。
林正国，还有所有的警察，看向陈默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看罪犯的眼神。
审视，怀疑，冰冷。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我什么都没做。”他试图解释，“她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我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出现？”为首的警察冷笑一声，“陈先生，你家的门锁是全市最高级的智能锁，没有钥匙和密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告诉我，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陈默哑口无言。
是啊，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又怎么跟别人解释？
“你和林薇薇是什么关系？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警察步步紧逼。
“我不认识她，我昨天是第一次见她。”
“第一次见她，你就让她在你家过夜？还让她躲在你身后？”警察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陈先生，你这个解释，恐怕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陈“默百口莫辩。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里，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把他带回去！”
中年警察一声令下，两个年轻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陈默的手臂。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陈默没有反抗。
他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林薇薇。
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他要被带走，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
是哀求，和依赖。
“不……”
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拼命地摇着头。
警察试图将她从陈默身边拉开。
但她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死活不肯松手。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薇薇，到妈妈这里来。”吴静哭着向她伸出手，“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林薇薇对她的呼唤置若罔罔，只是死死地抓住陈默。
最后，还是林正国发了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把他也一起带上。”
他指了指陈默。
中年警察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林先生，这不合规矩……”
“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林正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警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陈默被两个警察“押”着，林薇薇则像个挂件一样吊在他身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他的公寓。
走出楼道，刺眼的阳光让陈默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林家的那辆黑色轿车旁，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管家或者助理。
男人看到林薇薇，表情也是一惊，随即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
“**……”
“先去医院。”林正国沉声吩咐。
于是，陈默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被“请”上了林家的车。
他坐在后排，林薇薇紧紧地挨着他，另一边则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察。
前面是林正国夫妇。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车流。
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他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起。
他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