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舞的日子,苦得像喝黄连水。
坊主给我请了最好的乐师,封闭了我的小院,除了送饭的哑婆,谁也不许进。
美其名曰,让我专心。
其实是监视。
我每天从天不亮跳到深夜,脚踝肿得像馒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一声不吭。
越是痛苦,我脑子越清醒。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五天来了。
那天深夜,我照例在院子里练舞,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突然,一阵极轻的破空声,从墙角传来。
我心头一凛,假装没听见,继续跳着。一个旋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不是坊主的人。
李三的脚步声我熟悉,没这么轻。
我故意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发出“哎哟”一声痛呼。
那黑影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我趴在地上,悄悄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银针。这是我藏了多年的东西,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是留给我自己的,也是留给敌人的。
黑影终于动了,他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我面前。
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狼。
“你是什么人?”我颤抖着问,演足了一个受惊的弱女子。
他不说话,只是蹲下来,伸出手,似乎想检查我的脚踝。
就是现在!
我手腕一翻,银针直刺他的咽喉!
这一招,快、准、狠!是我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杀招!
可我失手了。
他的反应比我还快,头一偏,精准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我的银针。
指尖传来一股巨力,我手腕一麻,银针脱手。
他夺过银针,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毒的针。”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嘲讽。
我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你不是舞姬。”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索性不装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是谁?深更半夜,闯我一个弱女子的院子,算什么好汉?”
“弱女子?”他哼笑一声,把那根银针抛了抛,“用这种毒针的弱女子?”
我咬着牙,不说话。
“我来,是为了一样东西。”他盯着我的眼睛,“《霓裳羽衣舞》的乐谱。”
又是为了乐谱!
“不在我这。”我矢口否认。
“是吗?”他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大惊,想挣脱,却发现他的手像铁钳一样。
他另一只手在我身上飞快地摸索。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羞愤交加,用脚去踢他。
他轻巧地躲开,手却没停。很快,他就从我怀里搜出了那卷乐谱。
他松开我,展开乐谱,借着月光看了几眼。
“果然是‘风起’卷。”他喃喃道。
我趁机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你到底是谁的人?是朝廷的?还是吐蕃的?”我问。
他收起乐谱,塞进自己怀里,抬眼看我,“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
“你一个舞姬,知道的倒不少。”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朝廷,吐蕃……看来,这七秀坊,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把乐谱还给我!”我色厉内荏地喊道。
乐谱被他抢走,坊主不会放过我!
“想要?可以。”他突然笑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你再跳一次刚才的舞,跳好了,我就还给你。”
我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他挑了挑眉。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想要乐谱,但似乎又对这支舞更感兴趣。
这或许是个机会。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跳。但你得说话算话。”
“当然。”
我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
这一次,我没有保留。
我将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全都融入了舞步里。
风起,云涌,杀机四伏。
这不是献给神明的祭舞,这是召唤魔鬼的诅咒。
我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裙摆飞扬,像盛开的血色蔷薇。
一曲舞毕,我浑身是汗,虚脱地站在原地。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跳的,不是残谱。”他开口,语气笃定,“你跳的是完整的‘风起’。你……到底是谁?”
我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死不承认。
“是吗?”他走过来,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那卷乐谱。
“你跳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东西,先放你这儿。不过,你最好保管好它,因为……很快会有人来找你拿第二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二卷乐谱,‘云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你到底是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一个喜欢看跳舞的观众罢了。”
说完,他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里。
我握着失而复得的乐谱,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敌人。
至少,暂时不是。
他似乎知道很多内幕,他在……引导我?
“第二卷乐谱,‘云涌’……”我喃喃自语。
这个人,我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给坊主请安。
坊主看我精神不济,非但没关心,反而冷了脸。
“怎么,一卷乐谱就把你累成这样?真没用。”
我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枕月知错了。”
“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告诉你一个消息。三天后,金吾卫大将军李策,要在咱们坊里大宴宾客。他点名,要看《霓裳羽衣舞》。”
李策?当朝皇帝的亲弟弟,手握京城兵马,权势滔天。
他怎么会突然对这支舞感兴趣?
难道……和昨晚那个男人有关?
“坊主,我……我才练了几天,怕是……”
“没有怕是!”坊主厉声打断我,“你必须跳!而且必须跳好!这是命令!”
我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狂热。
她等不及了。
“是。”我应下来。
回到小院,我看着那卷乐谱,心里有了个大胆的计划。
李策的宴会,是我的一个机会。
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
我要让所有盯着这乐谱的人,都浮出水面。
我要看看,这长安城里,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