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迎娶敌国公主那日,我在冷宫房梁上挂了白绫。毕竟我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他亲手喂我喝过避子药,温柔地说:“娇娇,朕舍不得你疼。
”如今他牵着新人的手从我殿前经过,连步子都未曾停一下。很好,这深宫我早就待腻了。
踢翻凳子的瞬间,殿门轰然破开。玄甲染血的将军单膝跪地:“娘娘,末将接您回家。
”可他身后,分明是我那九五至尊的夫君,目眦欲裂,满眼猩红。
冷宫的绝望与希望梁上悬下的白绫,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泛着一种陈旧的、不祥的柔光,
像一条慵懒垂死的蛇。殿内空寂,浮尘在最后的光束里缓慢沉浮,
带着冷宫里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花香衰败后纠缠的甜腥。
沈娇将白绫的一端在手中捋顺,指尖冰凉。她身上那件繁复的宫装裙裾,
还是去年生辰时赵胤赏的云锦,海棠红的底子,银线密密绣着折枝芙蓉,光华流转。
只是眼下,这华丽层层叠叠堆在她身上,只觉沉重不堪,吸饱了这殿宇的阴冷与死气。
她搬来那张榉木圆凳,凳面光洁,映着她模糊的影。裙裾拂过凳脚,细微的窸窣声,
是这死寂里唯一的活气。赵胤。这个名字滑过心头,带不起太多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是御史大夫嫡女,十五岁入宫,因着一副与先皇后三分相似的眉眼,
也因着父兄在朝中尚有些用处,得了他几年青眼。最“宠冠六宫”的时候,椒房独宿,
夜夜笙歌似乎都只是寻常。他也曾揽她在怀,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是溶了蜜的温存:“娇娇,朕的娇娇……”避子汤是每月必喝的。
澄澈的汤药盛在白玉碗里,他亲自端来,指尖摩挲过碗沿,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娇娇,
生子是鬼门关,朕舍不得你疼。”他说得那样真挚,
仿佛那碗褐色的液体不是断绝子嗣的苦涩,而是他捧出的一腔赤诚爱意。她仰头喝了,
咽下所有的翻江倒胃,然后对他绽开一个同样温顺甜美的笑。那时她真的信过,
信他的“舍不得”,信这深宫之中,或许真有一角是可以栖息真心的牢笼。后来呢?
父兄在朝中被一步步边缘,她这张脸看久了也失了新鲜,宫里新人一茬接着一茬。
他的“舍不得”,渐渐变成了“政事繁忙”,变成了“你好生休息”,
变成了她殿前日渐稀疏的足迹。直到今日。敌国北凉战败求和,
献上他们最美的明珠——九公主赫连明月。赵胤力排众议,执意以半后之礼迎娶,
安置在仅次中宫的昭阳殿。那仪仗从宫门迤逦至昭阳,鼓乐喧天,几乎震动了半个皇城。
她也站在自己宫殿门前远远看过一眼,赵胤牵着新人的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
新人火红的嫁衣,金线绣着振翅的凤,刺得人眼睛发疼。而她这里,宫门冷落,
连檐角都积着更厚的尘。最可笑的是,他们的鸾驾,恰好从她这日渐萧条的殿宇前经过。
他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这熟悉的门扉,没有停顿一瞬他走向新欢的脚步。只有风,
卷着那喧闹的余音和陌生的香气,扑了她一脸。最后一点微末的念想,终于也灰飞烟灭了。
这深宫,她早就待腻了。日复一日的等待,年复一年的算计,
看着镜中容颜一点点爬上连脂粉都掩不住的憔悴。争来斗去,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
换到另一个更华美也更窒息的笼子。没意思,真没意思。沈娇踩上圆凳,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她伸手,抓住那悬垂的白绫,布料有些粗粝。殿外似乎有隐约的喧哗,
像是远处传来的模糊潮汐。她懒得分辨,也无心理会。闭了闭眼,将颈项伸入那柔软的圈套。
脚下用力,猛地蹬开圆凳。“砰——!”几乎是在同时,殿门传来一声巨响,绝非寻常推开,
而是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狠狠撞破!碎裂的木屑混合着尘埃猛地炸开,扑入殿内。
一道身影裹挟着门外炽烈的天光和浓重的血腥气,如黑色的飓风卷入这死亡将临的幽暗之地。
来人一身玄铁重甲,甲胄上沾着大片暗红近黑的血污,有些已然干涸,
有些似乎还在缓缓流淌,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殿内陈腐的气息。他脸上也溅着血点,
眉眼在背光处看不分明,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未曾收敛的凛冽杀气,铺天盖地。
他冲入的刹那,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梁下那一抹海棠红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来不及完全站定,他单膝重重跪地,甲片撞击地面发出“铿”然闷响,垂首,抱拳,
声音因急促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沙哑震颤:“娘娘!末将接您回家!
”沈娇的脖颈已然感受到白绫的勒束,窒息感刚刚上涌,
便被这破门巨响和震耳欲聋的宣告惊得浑身一僵。悬空的双足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她愕然睁大眼睛,透过渐渐弥漫的灰尘和晃动的光影,看向那跪地的将军。接她……回家?
哪里是家?沈家?早已在赵胤若有似无的打压下门庭冷落,父亲告病,兄长外放,那个家,
还能回得去吗?然而,未等这荒谬的念头转完,她的视线便越过了跪地的将军,
凝固在那洞开的、残破的殿门口。天光大量涌入,勾勒出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身影。
那是赵胤。他应当是从迎娶新妃的典礼上匆匆赶来,或许连衣服都未及更换。只是此刻,
那身象征无上尊荣的明黄,却染着凌乱的褶皱,甚至溅上了几点不知是谁的、新鲜的血迹。
他的发冠有些歪斜,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骤然被抽离了魂魄的泥塑。脸色是一种失血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
映衬得那双死死瞪大的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着沈娇从未见过的情绪——惊恐,震怒,
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濒临失控的、近乎疯狂的暴戾。他的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埃,
死死钉在她的脸上,钉在她颈间那一道白绫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炸裂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冷宫破败的殿宇,梁下悬着的妃子,
单膝跪地、血染征袍的将军,还有门口那目眦欲裂、仿佛刚从地狱挣脱的帝王。
沈娇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不过寸许,脖颈被勒得不甚紧,却足以让她呼吸不畅,
头脑因缺氧而阵阵眩晕。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回家?赵胤赤红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从沈娇苍白的脸,
移到那跪地的玄甲将军背上。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极致的暴怒在压抑中寻找出口。“霍……铮。”他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血腥气,
“你好大的胆子。”霍铮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他没有回头,声音沉冷如铁石碰撞:“陛下,北境已定。
末将奉命凯旋,顺路,接娘娘离宫。”“奉命?奉谁的命?!”赵胤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明黄的靴子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朕何时下过旨,让你擅闯后宫,
惊扰妃嫔?!霍铮,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声音起初是嘶哑的低吼,说到最后,已是近乎尖利的咆哮,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回响,
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沈娇怔怔地看着。赵胤的暴怒如此真实,真实到近乎狰狞,
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噙着温柔笑意、连喂她喝避子药都小心翼翼的男人判若两人。
是因为觉得威严受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霍铮终于缓缓抬起头,侧过脸。
沾血的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
如寒夜里的星子,又似淬了火的刀锋。他没有看赵胤,目光依旧落在沈娇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王法?
”霍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赵胤的余音,“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北凉叩关,
连下三城,朝中无人敢战,是沈老大人以头触柱,血谏朝堂,才换来出征之机?
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军中粮草断绝,是沈娘娘变卖所有嫁妆首饰,托人辗转送到前线?
陛下又可曾知道,沈家兄长在押运粮草途中遭遇伏击,身中数箭,几乎殒命,
只为将最后一点粮秣送到我麾下将士手中?”他每说一句,赵胤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赤红的眼底翻涌起更多阴鸷的黑色。“沈家满门忠烈,为陛下,为这江山,流血流汗,
倾尽所有。”霍铮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可如今,沈老大人称病不出,
沈将军远放边陲,而沈娘娘——陛下您曾经亲口赞其‘温良恭俭,后宫典范’的沈娘娘,
却被遗忘在这冷宫角落,逼至悬梁自尽!”他猛地转回头,
第一次正面对上赵胤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末将斗胆问一句陛下,这就是我大梁朝的王法?
这就是陛下对忠臣良将、对结发之人的‘恩典’?!”“放肆!!!”赵胤勃然大怒,
额角青筋暴跳,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天子剑——那更多是仪仗之用,此刻却寒光凛冽,
“霍铮!你擅闯宫禁,挟持妃嫔,污蔑君上,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念你军功在身,
现在立刻退下,朕或可饶你不死!”“挟持?”霍铮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他不再看赵胤,而是重新望向沈娇,声音骤然柔和下来,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娘娘,别怕。末将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您。”说着,
他竟缓缓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门**入的大部分光线,
将沈娇笼罩在一片带着血腥味的阴影里。他伸出手,不是去解那白绫,而是稳稳地、坚定地,
托住了沈娇悬空的小腿,一股温暖而沉稳的力量瞬间传来,止住了她身体的轻颤和下落之势。
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意味,却也僭越到了极致。赵胤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那剑尖直指霍铮的后心:“霍铮!你敢——!”“陛下!
”殿外传来凌乱而焦急的脚步声,是大内侍卫总管高德忠带着一队精锐侍卫匆匆赶到,
见此情景,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一片,却又迅速起身,刀剑出鞘,
将破碎的殿门团团围住,寒光映着每个人惊惶不安的脸。高德忠噗通跪在赵胤脚边,
声音发颤:“陛下息怒!霍将军刚自北境大捷而归,身上煞气重,
许是一时糊涂……陛下万万保重龙体啊!”更多的人影在殿外晃动,
有闻讯赶来的妃嫔在远处惊叫张望,有太监宫女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原本冷寂的宫苑,
瞬间成了风暴的中心。赵胤对周围的混乱恍若未闻,他的眼里只剩下梁下那抹刺目的红,
和那个胆大包天、竟敢触碰他妃子的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恐慌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沈娇要死?当着他的面?为了什么?因为他娶了赫连明月?还是因为这深宫寂寥?不,不对。
她怎么敢死?她怎么敢用这种方式离开他?!还有霍铮……他凭什么?
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凭什么说“接她回家”?沈家何时与霍家有了这般牵扯?!“霍铮,
”赵胤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那是帝王真正动怒的前兆,冰冷,
粘稠,带着无尽的杀意,“放开她。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霍铮仿佛没听见。
他托着沈娇的腿,抬头看着她因窒息而微微泛红的脸,
和那双映着破碎光影、空洞又茫然的眼睛。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极轻极快地说:“娘娘,信我。抓紧。”沈娇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信他?
这个只在她初入宫时,于宫宴上有过寥寥数面之缘、记忆中总是沉默冷峻的青年将军?
他为何要冒险闯宫?为何要说“接她回家”?赵胤的反应,又为何如此激烈反常?
无数的疑问交织,但脖颈间的束缚和缺氧带来的眩晕,让她无法思考。或许是求生的本能,
或许是对眼前这绝境中唯一一丝变数的微弱希冀,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手指蜷缩了一下,
指尖似乎碰到了他冰冷的甲片边缘。霍铮眸光一闪,另一只手臂如电伸出,五指成爪,
竟不是去扯那系在梁上的白绫,而是猛地抓住白绫靠近沈娇脖颈的一段,低喝一声,
臂上肌肉贲张,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那结实的白绫竟被他硬生生扯断!
沈娇身体骤然失重下落。“娇娇——!”赵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痛吼,
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进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霍铮猿臂一伸,稳稳将坠落的沈娇揽入怀中,
旋即旋身后退两步,拉开了与门口的距离。
海棠红的宫装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落在染血的玄甲之上。
沈娇跌入一个坚硬而炽热的怀抱,
浓烈的血腥气、汗味、还有一丝清冷的铁锈味混杂着扑入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脖颈**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本能地伸手攥住了他胸前冰冷的甲片。“娘娘,得罪了。
”霍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稳定,只是呼吸略重。
他迅速扯下自己肩后已有些破损的玄色披风,将沈娇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也掩住了她凌乱的衣饰和苍白的脸。“霍!铮!
”赵胤已冲到了殿内,天子剑直指霍铮咽喉,剑尖因他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距离霍铮的喉咙只有寸许。他盯着被披风包裹、倚在霍铮怀里的沈娇,
眼神里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那里面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怒意,
更有一种被彻底侵犯、剥夺所有物的狂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恐慌。
“把她,还给朕。”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高德忠和侍卫们也跟着涌了进来,刀剑寒光森森,将霍铮和沈娇围在中间,却因投鼠忌器,
不敢过分逼近。霍铮一手稳稳环住裹着披风的沈娇,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迎上赵胤几乎要杀人的视线,那平静之下,是毫不退让的坚韧。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剑拔弩张的殿内异常清晰,“沈娘娘今日若留在此处,
唯有死路一条。末将受沈家恩重,今日纵然身死,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忠烈之后,
无声无息凋零在这冷宫之中。”他环视四周明晃晃的刀剑,
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末将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身上煞气重,若动起手来,
恐惊了圣驾,伤了娘娘。陛下若执意阻拦……”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末将麾下三千玄甲骑,此刻正在宫门外候命。他们随末将出生入死,只认末将手中虎符。
若见末将久不出宫,或闻宫内异常……陛下,北凉二十万铁骑尚且挡不住他们,这皇城宫墙,
又经得起几轮冲锋?”**裸的威胁!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高德忠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胤。侍卫们握刀的手更紧,眼神里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恐惧。
玄甲骑!那是霍铮一手带出的铁军,横扫北境,凶名赫赫!
若真在皇城内动起手来……赵胤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握剑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胸膛急剧起伏。他死死瞪着霍铮,仿佛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逆臣贼子生吞活剥。
他从未被人如此胁迫,尤其还是在他自己的后宫,在他刚刚迎娶新妃、志得意满的时候!
可霍铮的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他心里。玄甲骑的战斗力,他比谁都清楚。宫变?
不,霍铮这是在赌,
赌他赵胤不敢拿皇城的安稳、拿自己的威严和可能动摇的江山来赌一个妃子的去留!
而霍铮怀里的沈娇……隔着那玄色披风,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刚才悬在梁上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她真的想死?
因为他的冷落?因为赫连明月?还是因为……霍铮?一股邪火混杂着尖锐的酸楚和暴戾,
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能放她走!绝不!可眼下……“陛下!陛下三思啊!
”高德忠噗通跪倒,连连磕头,“霍将军虽有冒犯,但其功在社稷,此刻北境刚定,
军心未稳……况且,沈娘娘她……她似乎受了惊吓,不如先让御医……”“闭嘴!
”赵胤厉声打断他,眼神却死死锁在霍铮身上。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分一秒流逝。
殿外隐约传来更加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大队人马在向这边移动,盔甲摩擦,步伐整齐而沉重。
是羽林卫?还是……霍铮所说的玄甲骑?霍铮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搂紧沈娇,
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终于,赵胤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赤红眼底翻涌的疯狂暴怒,被强行压下,转而凝聚成一种更深沉、更可怖的阴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几乎抵在霍铮喉间的天子剑。剑尖垂下,划过地面,
发出细微的轻响。“好,很好。”赵胤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霍铮,你今日所为,朕记下了。”他不再看霍铮,
目光落在那个被披风裹得严实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上,停顿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了一句,
只有离他最近的霍铮和高德忠隐约听到:“沈娇,你会后悔的。”说完,他猛地转身,
明黄的衣摆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度。“让他们走。”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又仿佛是从深渊里挤出来的。高德忠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对着侍卫们挥手:“退下!
快退下!让开道路!”围着的侍卫面面相觑,迟疑着收刀后撤,让出了一条通往殿外的路。
霍铮没有丝毫犹豫,揽紧沈娇,迈开步子。玄铁战靴踏过碎裂的门板和冰冷的地砖,
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出这囚禁她数年的华丽牢笼。赵胤背对着他们,
站在殿内那片破碎的光影中,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
和攥紧到骨节发白、青筋毕露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如何的天崩地裂。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