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刺骨，一如我那好弟弟看我的眼神。
“江念，你真脏。”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坠入无尽的黑暗。
江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仿佛还烙印在灵魂深处。
江念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惨白天花板，也不是阴曹地府的昏暗。
是她自己房间里，那盏熟悉的、带着蕾丝花边的水晶吊灯。
空气中，飘着楼下厨房传来的，王姨拿手的葱油饼香味。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众叛亲离，背负着“小偷”和“**”的骂名后，从冰冷的跨江大桥上一跃而下。
她清楚地记得，身体被江水吞噬的冰冷，和意识彻底消散前的解脱。
江念撑着手臂，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纤细，白皙，没有一丝伤痕。
不是那双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
她掀开被子，冲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饱满的苹果肌，清澈的眼眸，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是属于十八岁的、鲜活的模样。
江念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镜中自己的脸颊。
是温的。
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她还……回来了？
墙上的日历，鲜红的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8月12日。
距离那场彻底摧毁她人生的“盗窃案”，还有三天。
距离她被父亲亲手赶出家门，还有四天。
距离她那个一向敬爱的弟弟江驰，用世界上最恶毒的眼神看着她，说出“你真脏”三个字，还有一年。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王姨带着笑意的声音。
“念念，起床了吗？先生和太太都在楼下等你了，小驰也回来了呢。”
江驰。
听到这个名字，江念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在她死后，不知是否会有一丝愧疚的亲弟弟。
上一世，就是他，在她被诬陷偷了林家的祖传玉镯后，第一个站出来，用冰冷的眼神给她定了罪。
“哥，你相信我，我没有！”
“证据确凿，你让我怎么信？江念，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为了钱，你什么都做得出来，真让人恶心。”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不明白，为什么从小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叫着“姐姐”的男孩，会变得如此陌生和刻薄。
仅仅因为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被抱错的养女吗？
可他们也曾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光。
江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悲凉。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让她沉溺于过去的痛苦。
是为了让她，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是为了让那些曾经伤害过她、践踏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镜子里的女孩，清纯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可那双眼睛里，却淬着与年龄不符的寒冰。
江念走下楼。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江正国正在看报纸，母亲许兰正端着一杯牛奶，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校服，身形挺拔，眉眼俊朗，正是江驰。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正有些不耐烦地听着母亲的叮嘱。
“小驰，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老是打篮球不吃饭，看你又瘦了。”
“知道了，妈，你说了八百遍了。”江驰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属于青春期的不耐。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江念。
四目相对。
江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看什么？”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不耐烦的腔调。
上一世，她总是因为他这个眼神而感到自卑和难过，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只为换他一个好脸色。
但现在，江念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或讨好、或躲闪地移开目光。
而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今天的江念，很不对劲。
以前她看到自己，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
今天，那眼神里却像是结了冰，看得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一大早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晦气。”他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许兰的脸色变了变，嗔怪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小驰，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
嘴上是责备，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真正的怒意。
江正国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江念一眼，也是皱了皱眉，“念念，下来吃饭，站那儿干什么？”
这就是她的家人。
一个永远偏心亲生儿子的母亲，一个永远只在乎面子的父亲。
上一世，她花了十年时间，都没能看透。
江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没有看江驰，径直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王姨把热好的葱油饼和豆浆端到她面前。
“念念，快吃吧，今天是你最爱吃的。”
江念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江驰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念的无视，比任何争吵都让他感到烦躁。
他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怎么，哑巴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说话？”
这句话，意有所指。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林家老爷子的寿宴，也是她“偷窃”事件发生的地方。
上一世，这个时候的她，正因为江驰无意中的一句话，而对那场寿宴充满了期待。
他说：“林家的寿宴，听说请柬很难弄到，你要是能去，也算长长见识。”
就为了这句话，她求了许兰好久，才得到一个陪同前往的机会。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江念终于抬起头，看向江驰。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亏心事？”
她轻轻地反问，然后，目光转向了许兰。
“妈，三天后的林家寿宴，我不想去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兰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要去的吗？请柬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为了这张请柬，江念求了她一个星期。
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江驰也是一脸错愕，随即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怎么，怕去了给我们江家丢人？”
江念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只是看着许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怕脏。”
“什么？”许兰没听清。
江念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轰然炸响。
“我说，我怕脏东西，会弄脏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