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蛮觉得,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不是生在乔家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也不是她爹为了省二两米,天天念叨着要把她嫁给隔壁的瘸子。
是今天。
天是好天,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都快卷起来了。村口的歪脖子柳树蔫了吧唧的,连蝉都懒得叫。
“税!今年的加捐,一户三两银子,一石粮!拿不出来,就拿人抵!”
马蹄子踏在村里唯一的土路上,溅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领头的是县衙的张都头,一脸横肉,眼里的贪婪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他身后的官差,一个个跟见了血的苍蝇似的,兴奋地搓着手。
乔蛮躲在门后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她爹乔老三,村里唯一的秀才,也是最硬的骨头,正挡在门口。
“张都头,朝廷的税赋年年都缴,从未拖欠。这‘加捐’,是哪门子的王法?”乔老三瘦得像根竹竿,可腰杆挺得笔直。
张都头“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马鞭一指乔老三的鼻子:“王法?在这青云县,吴太爷的话就是王法!少他娘的废话,给钱,还是不给?”
“没有!”乔老三吼得脖子青筋都爆出来了,“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呵,逼你们?”张都头笑了,那笑声比乌鸦叫还难听,“那就死给老子看!”
他眼神一横。
乔蛮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刀,捅进了她爹的肚子。
血,喷出来。热的。
乔老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然后缓缓倒下,眼睛还死死瞪着张都头。
“爹!”乔蛮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冲出去。
“蛮儿!躲起来!快!”是她娘,用身体死死抵住房门,冲着屋里吼。
然后,第二刀,第三刀……
整个乔家村,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官差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搅成一锅滚开的沸水。
乔蛮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娘被一脚踹开,一个官差狞笑着朝她走来:“哟,还有个水灵的小妞。”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乔蛮没跑。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官差,握着菜刀的手,稳得吓人。
就在那官差的手要碰到她的瞬间,乔蛮动了。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的,往前一捅。
豁口的菜刀,从那官差的脖子划过去。
“嗬……嗬……”
那官差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眼睛瞪得像铜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了乔蛮一脸。
那股子铁锈味儿,混着男人身上的汗臭,钻进她鼻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杀了人。
乔蛮没有害怕,一点都没有。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活下去!
她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钻进后山的林子里。
身后,是冲天的大火,是烧焦的木头味,是她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那双被火光映得通红,像是淬了血的眼睛。
吴德。
张都头。
你们都得死。
她用沾满泥和血的手背抹了把脸,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着。
命硬?
对,我乔蛮的命,硬得很。阎王爷想收,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