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谁打翻的墨，泼在万魔窟口。风一吹，黑雾卷成“话本”俩字，挂在天边，亮闪闪，
生怕谁看不见。妙烟立在崖边，裙摆贴腿，冷得打颤。她手里攥着一卷金页，指节发白。
金页第一行：【今夜，推宋潜机入窟，完不成就祭你。】“呵，天道老儿，把我当刀。
”她低骂，声音轻得像猫，却带着川味儿：“老子不干。”身后脚步踩碎枯枝，
宋潜机拎着个小锄头，晃悠悠。“姐，大晚上你站风口，给鬼吹风啊？
”他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磨出毛边，像村里拔葱的少年。妙烟没回头，
把金页往袖里一揣。“宋潜机，你信命不？”“命？”宋潜机挠挠后脑勺，笑得牙尖嘴利，
“我只信春种秋收，其他……嗝屁。”说着打了个响嗝，晚饭吃的烤山芋，味儿直冒。
崖底忽传鬼哭，像一万只猫同时刮锅。妙烟睫毛颤了下。金页在袖里发烫，烫得她心口疼。
……话本第二页：【若迟疑，万鬼啃骨。】“啃你大爷。”她咬牙，指尖凝霜，
唰地把金页撕成雪片。碎片被风一卷，像金色萤火虫，扑簌簌往崖底掉。
宋潜机“啧”了声：“姐，撕啥宝贝？给我包山芋多好。”妙烟转头，头一次正眼看他。
脸盲的她，愣没记住这男人长啥样，只记得他耳后有颗小痣。“宋潜机，你跳下去，敢不？
”“跳就跳，反正我咸鱼。”他把锄头往腰间一别，耸肩，“但得给个理由。
”妙烟：“理由就是……我不想推你，也不想被祭天。”宋潜机眨眼：“那一起跳，
省得你孤单。”说着，他伸手，掌心有茧，指节有稻叶割的旧痕。妙烟盯着那痕，
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掌有稻痕的人，养人亦杀人。”她鬼使神差，把手放上去。
指尖冰凉，掌心却烫。“一、二……”三字没出口，崖底黑雾化作一只巨手，猛地一拽。
两人同时失足。失重那一刻，妙烟听见天道在耳边冷笑：“话本不可违。
”她回以冷笑：“老娘就违。”反手一掌，啪……拍在宋潜机胸口，用尽全力。不是推，
是拽。把他拽进自己怀里，护住他后脑。宋潜机愣住，鼻端撞进冷香，像雪里点了一线檀香。
“喂……”他刚开口，风灌了满嘴。两人直坠万魔窟。……崖底不是骨，是黑土。
软得像娘亲蒸的松糕。“噗……”宋潜机脸先着地，啃了一嘴土。土却带甜味，
还有稻苗的腥。他抬头，夜空只剩一条缝，像谁把天劈成两半。妙烟躺在一旁，裙摆四散，
像朵摔碎的昙。“还活着？”她声音发飘。“活着。”宋潜机吐出土，咧嘴，
“这土……能种地。”妙烟：“先担心怎么上去。”宋潜机：“急啥，来都来了。
”他解下小锄头，刨了刨，土浪翻滚，露出半截金色。……刚才撕的话本碎片，竟埋在这里。
碎片上字迹扭曲，化成一行新字：【救世之人，需再死一次。】宋潜机拿锄头尖戳了戳，
嗤笑：“救个屁，老子只想种田。”妙烟盯着那字，忽然伸手，按在他手背。“宋潜机，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天下人逼你去死，你咋选？”宋潜机偏头看她，眸子黑得发亮。
“那就让他们先死……呃，死个心。”他笑，牙尖上沾着黑土，像偷吃了芝麻糊的小孩。
“我命由我不由天，由我更不由话本。”说着，他抬手，虚空一抓。稻香没来，风先来了。
吹得两人衣发猎猎。妙烟心跳忽地漏半拍。……记忆触发：母亲说过，稻香起时，
救世主就藏不住了。她反手抓住宋潜机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听着，出去后，
离我远点。”“为啥？”“因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怕记住你长相。
”宋潜机“噗”地笑，吊儿郎当：“那简单，我戴面具，咱村口二狗同款，五文钱一张。
”话音未落，黑土深处传来“咯吱”一声。像老木门被推开。两人同时回头。黑暗里，
一双双绿眼亮起，像狼，却比狼多了一丝金。……话本第三页：【窟底守夜者，噬魂。
】妙烟手指一紧，冰霜自她掌心蔓延，爬满两人手腕。“宋潜机，怕不？”“怕个鬼。
”他咧嘴，露出虎牙，“我数三声，你往左，我往右……”“然后呢？
”“然后……”他弯腰，把刚才刨出的黑土握成团，像捏窝头。“我给它种个稻，
看它吃不吃得惯。”土团被抛出去，落地即散。下一瞬，绿眼们齐刷刷低头，嗅那土。
嗅着嗅着，竟发出“呼噜”声，像猫闻了猫薄荷。妙烟：“……你管这叫稻？
”宋潜机耸肩：“提前预习，业务熟练。”绿眼们一只接一只，趴下了，肚皮朝天，
乖得像狗。妙烟眼皮直跳。……话本没写这一出。她忽然意识到：撕话本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话本崩的，是眼前这个种地佬。宋潜机却在这时回头，冲她挤眼。“姐，上去的事，
不急。”“那急啥？”“急……”他弯腰，在黑土里掏啊掏，掏出一粒金光闪闪的种子。
种子表面，刻着极细的纹，像一行字。妙烟眯眼认：【咸，鱼，翻，身】她差点笑出声，
又憋回去。宋潜机把种子抛给她。“收好，这是门票。”“啥门票？”“逃票，逃天道的票。
”他拍拍手上土，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妙烟，合作不？”“合作啥？
”“一起把这天……种成稻。”风掠过，吹得他额发乱飞，露出那颗小痣。妙烟盯着痣，
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句话：“若遇稻痕之人，别犹豫，跟他走。”她吐出一口白雾，伸手，
啪……拍在他掌心。“合作。”“那先定个小目标？”“说。”“活着出去，再撕一次话本。
”“成交。”两人击掌，声音清脆，在万魔窟底滚出老远。黑暗中，绿眼们齐刷刷摇尾巴，
像在鼓掌。头顶，那道天缝忽然飘下一朵云，云里藏着隐隐雷。话本在笑：【撕书者，死！
】宋潜机抬头，咧嘴，冲雷比了个中指。“排队，等我种完稻，再劈。”雷云顿了顿，
竟真没劈。妙烟侧头看他，第一次看清他长相……不帅，却带劲，像一把钝刀，慢慢磨，
也能磨断铁链。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川音骂了句：“龟儿……要命。
”万魔窟底，黑得能滴墨。宋潜机却蹲得比狗还稳，手指插土，像给地把脉。“墒情不错，
能育秧。”他声音带笑，尾音却拖出一点豫味，像村口吆喝“磨剪子嘞……”。
妙烟抱臂站在三步外，裙摆沾泥，冷脸：“你还真打算种地？”“废话。”宋潜机回头，
牙尖映绿眼，“不种地，咱喝西北风？”说着，他掌心一翻，那粒金种子躺中间，
纹路上下跳动，像活鱼。“叫咸鱼翻身，听名字就旺我。”妙烟：“……”她憋了半晌，
川话飙出：“旺个铲铲，你先旺命。”绿眼们排排坐，尾巴拍地，打出“哒哒”鼓点。
一只胆大的凑过来，鼻尖蹭妙烟靴尖。她条件反射抬脚……“嗖！”冰霜顺着靴底爬，
瞬间把绿眼冻成冰墩墩。“吱？”冰墩墩歪头，舌头还吊在外面。宋潜机笑出猪叫：“姐，
人家只是想贴贴。”妙烟收脚，耳根微红，嘴里硬邦邦：“贴个屁，丑拒。
”“咔……”黑土忽然裂开，像被谁掰开的芝麻饼，裂缝里冒金光。
宋潜机眼睛一亮：“来了！”他双膝跪地，姿势虔诚，却动作麻利……左手扒土，右手浇水。
水从哪来？他解下腰间小葫芦，拔塞，哗啦啦，竟倒出一条小溪。
妙烟看得眼皮直跳：“空间法器？你就用来装水？”“不然嘞？”宋潜机耸肩，
“难不成装酒？我又不会吟诗。”一句话把妙烟怼到沉默。“咕噜咕噜……”金种子入土，
冒泡，像煮开的汤圆。三息后。“噗！”一株稻苗破土，嫩叶卷成问号，
顶端挂着迷你小灯泡。灯泡一亮，绿眼们集体“哇哦~”，声音整齐，像训练好的观众。
稻苗蹭蹭往上窜，每长一寸，土便黑一分，像被抽走生命。妙烟皱眉：“它在吸地力？
”“吸呗。”宋潜机咧嘴，“咱管饭，它管命，公平交易。”说话间，稻苗已长到腰高，
穗子探头，颜色却诡异……金、紫、绿，三色轮换，像蹦迪灯。妙烟：“……你确定这是稻，
不是毒？”宋潜机：“毒也得先吃饱。”他抬手，虚空一抓，掌心多出把小镰刀，木柄弯月，
像小孩玩具。“收！”镰刀挥过，稻穗落袋。袋子？他扯下自己外衫，铺在地上，四角一拎，
成了包袱。妙烟看得太阳穴突突：“你出门不带储物袋？”“带了。”宋潜机拍拍裤兜，
“可我就爱用衣服，环保。”环保个鬼！妙烟想把冰墩墩砸他头上。
“嗡……”稻穗离株瞬间，稻叶齐颤，发出剑鸣。下一刻……“嗖嗖嗖！”万片稻叶脱株，
化作细小金剑，冲天而起。速度之快，妙烟只来得及抬手，袖口被剑风割开一道口子。
“宋潜机！”“到！”男人声音欢快，像被班主任点名。金剑冲破窟顶黑雾，直插夜空。
紧接着，夜幕后传来“噗呲噗呲”连串闷响，像糖葫芦被串成串。
“啊……”“是谁……”“我的胸口！”惨叫此起彼伏，血腥味顺着天缝飘下。妙烟仰头，
只见原本埋伏在崖顶的四大仙门弟子，像下饺子，扑通扑通往下掉。每人胸口，
精准插着一片稻叶剑，绿色尾巴晃啊晃，像麦苗丰收。绿眼们兴奋了，摇尾巴摇出残影，
集体“汪汪汪”，气氛组到位。妙烟：“……”她忽然理解，为何天道非要这人死。
这哪是种地，这是种杀器。“收工。”宋潜机拍拍手，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动作熟练得像收摊的瓜农。他回头，冲妙烟呲牙：“姐，咱上去？”“怎么上？”“搭电梯。
”“……”男人手指一弹，一株稻杆疯长，杆身节节攀升，眨眼长成天梯，直通天缝。
杆上稻穗摇头晃脑，像迎宾**：“欢迎光临~”妙烟：“……”她有点想回家。可家在哪？
早被天道烧了。她咬牙，抬脚登上稻梯。刚走一步，身后传来“咚”一声。
回头……一个抱琴的姑娘从天而降，重重砸进黑土，琴盒碎成八瓣。
“哎呦俺滴娘……”姑娘一开口，东北大碴子味冲破九霄。妙烟眼皮一跳。
宋潜机眼睛一亮：“哎？丑姑娘？”姑娘抬头，左脸青胎记，右脸小麻点，
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哥，你这稻……保熟不？”一句话，把妙烟逗得差点踩空。
宋潜机笑得比稻穗还欢：“必须保熟，不熟包退。”姑娘拍拍屁站起，
顺手把碎琴盒往背后一甩，动作潇洒。“那整一把，俺拿琴换。”她掏啊掏，掏出半截琴弦，
银光闪闪。“音杀门何青青，见过二位。”“何青青？”妙烟眯眼，
“传闻你一曲《十面埋妇》杀三千？”何青青挠头：“谣传！其实才两千九，差一百是伴奏。
”宋潜机：“成交！”他接过琴弦，手指一绕，弦身自动缠上稻杆，琴音“铮”地一声。
稻梯瞬间加固，杆身泛银，像套了钢盔。妙烟：“……”她忽然觉得，这趟出门，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走咯！”宋潜机一马当先，脚踏稻穗，一步三晃。何青青紧跟，
嘴里哼着二人转小调：“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妙烟殿后，冰霜铺路，防止稻梯打滑。
三人爬到半空，天缝忽收，像谁拉上了窗帘。黑暗压顶。“想关门？”宋潜机冷笑，
“问过我稻哥没？”他双指并拢，虚空一点。“稻哥，翻身！”“轰……”稻梯顶端，
那株最先长出的稻王，猛地一抖。稻叶化作巨剑，一剑劈向天幕。
“刺啦……”黑夜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月光哗地倒进来，像打翻的牛奶。妙烟被晃得闭眼，
再睁开……崖顶到了。风带着血腥味，却也带着桂花香。何青青深吸：“上头怪好闻嘞。
”宋潜机却低头，看向窟底。黑土上，被剑串过的仙门弟子，正一个个化作光点，
被稻根吸收。稻杆因此更加翠绿，像吃饱的猫，懒洋洋晒月亮。妙烟：“你在养田？
”宋潜机：“田也要吃荤，不然不长个。”他说得轻飘，却让妙烟后背发凉。……这男人，
表面种地，实际种的是……尸田？她忽然伸手，按住他肩。“宋潜机。”“嗯？”“答应我，
别让自己也埋进去。”宋潜机回头，月光落在他睫毛，像撒了一层碎银。“放心，
我只埋天道。”他笑，虎牙尖尖。“走，去上面，收点新土。”一步踏出，稻梯化作点点光，
消散。三人落地，崖顶空无一人，只留满地剑孔，和风中飘来的……桂花糖糕香。
妙烟鼻子一酸，想起母亲。何青青肚子“咕咚”一声，她揉揉：“饿了。
”宋潜机摊手：“没锅。”“俺有！”何青青解开琴盒夹层，竟掏出一口迷你铁锅，
锅底刻着……“无垢山，丑丫专用”。妙烟瞳孔一缩：“你们……”何青青冲她挤眼：“姐，
咱仨一伙了，天道不知道。”宋潜机已经蹲下身，捡枯枝，架锅，动作行云流水。“今晚，
稻花糕配桂花酒，整不整？”“整！”“整。”三人异口同声，夜风把回答吹散，
飘向更黑的远方。远处，天道宫灯火骤亮，像被谁戳了眼。话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却写满问号。夜黑得能当墨汁，崖顶却亮着一簇火。火太小，只能照见三只膝盖，
和一口“咕嘟”冒泡的小锅。锅里煮的不是米，是稻花……刚才那株“咸鱼翻身”的穗子，
被宋潜机狠心撸了半把。何青青拿断琴当扇子，边煽边哼：“稻花香，说丰年，
听蛙声一片……”调跑得能拐到外婆桥，却莫名顺耳。妙烟抱膝坐在上风处，
不让桂花香往锅里窜，怕串味。她开口，声音低却脆：“别唱了，再唱，天道又该加戏。
”何青青立马收声，比徒弟见师父还老实。宋潜机搅锅，木筷是临时折的稻杆，
搅两下就飘出一粒米，像金鱼吐泡。“姐妹们，”他忽然正经，“咱得整个名号，
不然出去挨揍都没横幅。”“叫撕话本小分队？”何青青提议。“太直白，容易被举报。
”妙烟否定。“那无垢山？”宋潜机随口一抛。火“啪”地炸了个火星，像在鼓掌。
三人互看一眼，同时点头。……就它了。“结盟得有仪式。”妙烟从袖里摸出一只碎瓷片，
边缘锋利，映得她睫毛发蓝。“老规矩，滴血。”何青青“啧”了声：“俺怕疼。
”“怕也滴。”妙烟不由分说，拽过她左手，中指一划。血珠滚圆，像小红豆。
何青青“嘶”地抽气，口音飙成东北乱炖：“姐，轻点行不，俺这手还得弹琴骗……不是，
救人呢！”妙烟不理，转手把瓷片递宋潜机。男人没接，反手亮出小镰刀：“我有专业的。
”刀尖在指腹轻点，血珠冒出，他眉都不皱，还笑：“种田人，流点血，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