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掉绣坊差事那天，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恰好传进耳中。“诸位可知，
当今吏部侍郎顾大人与其夫人的一段佳话？”满堂看客兴致高昂，要他细说。
有人猜是英雄救美，有人猜是才子佳人。更有人猜，是那夏家**不计身份，
下嫁给了当年的穷书生。我刚想走，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说出的名字让我顿住了脚。
那个被他称作“贤内助”的夏家**，正是顾时衍的青梅，夏冰。“要说这桩婚事，
全靠夫人七年前的慧眼识珠，斩断了顾大人的孽缘。”“那时顾大人年少，
被一介绣娘迷了心窍，那绣娘出身卑贱，家有病母刁父，偏生顾大人一头栽了进去。
”“幸得夏**巧施妙计，让那绣娘颜面尽失，自惭形秽，二人终是情断。
这才让顾大人幡然醒悟，重归正途。”“哈哈，正是夏**拨乱反正，才有了今日这段良缘！
”“至于那个绣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苟活呢，也算求仁得仁吧。”楼下有人附和，
说这等身份悬殊的痴缠，本就是一场祸事。听着那些嘲弄，我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出身卑贱，纠缠不休的绣娘。1豆蔻那年。好赌的父亲输光了一切，
将病榻上的母亲弃之不顾。母亲拿出最后一点体己，送我进了城里最好的“闻道”书院。
我是学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按理说，绝不会和顾时衍那样的世家公子有任何牵连。可偏偏，
他对我格外留心。当我被旁人讥笑家贫，顾时衍总会站出来为我解围。在我功课落后时，
主动留下来为我解惑。和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一样。我们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一起。
那是我年少时光里，最明媚的一段岁月。在他的帮助下，我学业突飞猛进。很快超过了他，
接连几年都名列书院前茅。他总会揉着我的头发说。“我家清妤就是聪慧，
将来定能做个女状元。”他送的名贵玉佩我不敢收，于是他亲手为我雕了一枚木簪。“清妤，
等我们一同考取功名，及笄之后，我便娶你。”我笑着点头，“好。”我们满怀憧憬，
期盼着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可美梦易醒。在我们相知一年半后，临近大考时。
顾时衍的青梅，夏冰，转入了我们书院。2她张扬活泼，明媚得像正午的骄阳。刚到书院，
就亲昵地挽住顾时衍的胳膊。“时衍哥哥，我早就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休想甩开我。
”顾时衍任由她挽着，无奈地冲我笑了笑。“她叫夏冰，从小一起长大的，性子顽劣。
”“这几年随她父亲外放，如今调任回京，便在书院一同读书。”说完，
顾时衍走过来牵住我的手。“这是我的心上人，沈清妤。”夏冰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她又热情地凑过来，拉住我。“原来是清妤姐姐，
真是个温婉的美人！”“时衍哥哥你这个坏家伙，居然早就有了意中人，真不够意思！
”我暗自松了口气。想着顾时衍的朋友，应该也不至于太难相处。可我没想到，
这却是我噩梦的开端。起初，是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与我交好的几个女学子，
渐渐疏远了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反倒是夏冰，成了她们的中心，众星捧月。
在顾时衍面前，她总是亲热地唤我姐姐，把她的点心分我一半，
新得的笔墨纸砚也会送我一份。顾时衍每次都欣慰地笑。“看你们相处得这般好，
我就放心了。夏冰，以后可要多帮衬着你清妤姐姐。”夏冰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爽朗。
“放心吧，我比时衍哥哥你还喜欢清妤姐姐呢！”3可以转头。在顾时衍看不见的地方。
她会偷偷把我熬夜写好的策论，丢进池塘里喂鱼。在我焦急询问时，她一脸无辜地眨着眼。
“哎呀，我拿错了嘛，还以为是我不要的废纸。”我刚填好的“京都诗会”帖子。
一节课回来，就被撕得粉碎。我红着眼去质问夏冰。她一边用蔻丹染着指甲，一边抬眼看我。
“沈清妤，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日日将我的份例分你一半，你竟这般揣测我？
”“她们说得真没错，果然是穷门小户出来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冰却来了精神。不知从哪弄来了我推着母亲去河边散心的画像。“有个瘫子娘，赌鬼爹，
她还有脸在书院读书？她的人生怎么不烂在泥里啊？”我的尊严被彻底碾碎。
顾时衍察觉到我情绪低落，来安慰我。我没忍住，跟他说了夏冰的所作所为。
本以为他会站在我这边，可他听完，却笑了。“清妤，你是不是想多了？”“夏冰性子直率，
没什么坏心思。”“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我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说到底，这两年的情分，终究比不过他们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从那以后，
我见到夏冰便绕道走。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可直到要交学费的前一天。她偷走了我的钱，
当着众人的面，投进了城门口破庙的功德箱里。4夏冰手里拿着糖葫芦，得意地看着我。
“大师，这点香火钱您且拿着，改日我再来添。”看到那一包皱巴巴的铜钱，
我只觉得天塌了下来。那是我娘做了半年绣活，才攒出来的钱！我脑子一片空白，
冲过去想把钱拿回来。却被她和几个同伴故意推搡，摔倒在地。她们扯乱我的衣服，
引来路人围观。“沈清妤怎么这般没有教养？”“夏冰捐给菩萨的香火钱她也敢抢？
”我跌坐在地，眼神空洞，浑身冰冷。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停在我面前，将我扶起。
是顾时衍。我哭着向他解释。是夏冰抢了我的钱。顾时衍看我的眼神，全然不相信。
“夏冰平日里那么照顾你，你怎么能这般污蔑她？”夏冰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清妤姐姐，
你若是缺钱可以与我说，我将我的月钱都给你交学费嘛。”“但是你不可以这样冤枉我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软，竟晕了过去。顾时衍将她搂在怀里。“夏冰，
我带你去看大夫！”他惊慌地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医馆的方向跑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越走越远。5离开书院，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最后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掌柜看到我，眼前一亮。“小姑娘可是手头紧了？”“我们这儿正缺个弹琴的，连着弹七日，
给你五两银子。”我问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读书？只是去几日，只要我戴着帷帽，
就不会被发现。走投无路的我，最终还是答应了。可就在酒楼弹琴的最后一天。
顾时衍和夏冰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我整个人都绷紧了，生怕他们认出我。“时衍哥哥，
你听这琴声好生熟悉，是不是有点像清妤姐姐弹的？”我身体猛地一僵，不敢再弹。“你，
把帷帽摘下来。”是顾时衍的声音。我想躲，可他却一步跨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看清是我，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夏冰的惊呼声响在耳边。“清妤姐姐，
你不是说在家照料伯母，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当琴伎了？”顾时衍阴沉着脸，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清妤，真的是你！”“我缺钱可以问我要，
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抛头露面？”“你为何要这般自甘**？”6我喉咙里满是苦涩，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又能说什么呢？说我娘的病越来越重，自尊不容许我再向他伸手。
他会信吗？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根本不懂我的窘境。夏冰说得对，云泥之别，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没看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冷冷地推开了顾时衍。
“宁愿在此卖艺，也不愿受你的施舍。”那次闹得不欢而散。顾时衍气得掀翻了桌椅，
砸伤了自己的手。夏冰追出去时，眼角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可是冷战几天后。
顾时衍又跑到我家巷口，求我原谅。“清妤，我知道错了，那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他还说，他已经问清楚了。夏冰确实欺负过我，但她并非有意。
“她只是拿错了钱袋，不知道是你的学费，我已经教训过她了。”我们和好了。
夏冰也对我收敛了许多。7直到。顾时衍邀我去去府上参加他的及冠礼。我亲眼撞见。
顾时衍抱着夏冰在假山后拥吻，他双颊绯红，难以自持地褪去了她的外衫。
我手里的贺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们沉浸其中，仍未发觉我在旁边。
后来我魂不守舍地跑了出去，等回到家才发现天塌了。我娘自尽了。她吞了一整瓶的砒霜，
倒在卧房里。又怕自己死不了，还用剪刀刺了心口，鲜血染红了整张床榻。
我在桌上看到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遗书。【清妤，别难过，娘早就想解脱了。我的好女儿，
你从小就出众，是娘拖累了你，你应该有个锦绣前程。】我抱着我娘，泣不成声。
邻家的张婶抹着眼泪说。“清妤啊，那天有个**给你娘送了封信，
说你在外面勾搭男人不学好，你娘急了，才让我推着她去了那家茶馆……”我心里咯噔一下，
脑子嗡嗡作响。我想起上一次，夏冰约我在茶馆见面。她扬着下巴，眼神轻蔑。“沈清妤，
你和时衍哥哥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前程似锦，未来是状元之才，可是你呢？
”“你有个瘫子娘，赌鬼爹，你家就像个无底洞，只会拖着他往下沉。
”年少时最脆弱的自尊，被狠狠踩在地上。我只觉得脸颊滚烫。可是抬头，透过窗户，
我娘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等我追出去，却怎么都找不到了。我以为是错觉。可现在想来，
那根本就不是错觉。我娘她真的听到了。她听到夏冰说的那些话，不想让自己成为我的累赘，
就回家赴死了。8我一个人操办我娘的后事。绝望之际，我写信给我爹要钱。信送出去，
他只托人带回一句话。“老子哪有钱？你个赔钱货，别再来烦老子！”我第一次走进当铺，
丢掉了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支银簪。当铺的朝奉同情地看着我。“小姑娘，
这簪子不值钱，你还是留着当个念想吧。”就这样，我用身上最后一点钱，
给我娘买了一口薄棺。顾时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撞破了他和夏冰的丑事。
一遍遍地跑来向我道歉。“清妤，对不起，那天我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懊悔万分的样子，只是平静地开口。“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转身离开，
却被他卑微地拽住衣袖。“清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已经接连十日没去书院了……”我面无表情地把衣袖抽开，“与你无关。
”这句话把顾时衍伤到了。他拂袖而去，转眼就和朋友去了江南游湖。而我擦干眼泪，
一个人为我娘办着丧事。9葬礼上，夏冰不请自来。“时衍哥哥去了江南，
随随便便就能包下游船，一掷千金，这对他来说只是寻常消遣，而对你来说，
这辈子都遥不可及吧？”她不屑地看了一眼我娘简陋的灵堂，发出一声轻笑。
“就连葬礼都办得这般寒酸，可是你已经倾尽所有了，不是吗？”我沉默不语。
可她拍了拍手。一群家丁走了上来，手里拿的都是些红绸、喜字。我紧张起来，
“你要做什么？”“好歹你也是我时衍哥哥的心上人，看伯母的葬礼办得这么寒酸，
我来帮你添点喜气。”她吩咐家丁在我娘的灵堂上挂满了红绸。还找来戏班子吹奏喜乐。
前来吊唁的街坊邻居都惊呆了。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娘都死了，你还不肯跟时衍哥哥分手，
难道……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吗？”夏冰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逼我分手。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我和顾时衍彻底不可能了。“你让他们走！”“我现在就跟顾时衍一刀两断。
”当着她的面，我借来纸笔，写了一封绝情信。信里我说，我厌倦了他，
要去攀附一个更有权势的男人。“现在你满意了吗？”夏冰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像你这种出身的女人就该烂死在泥里。”10顾时衍来找过我好几次。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