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我最后一次躺在这张床上。
最后一次，听这个房子里精密仪器般的寂静。
最后一次，做沈栖迟名义上的妻子。
上午八点，他出门前对我说：
“晚上有学术会议，不必留门。”
“好。”我站在玄关，替他理了理衣领。
他身体明显一僵，但没有避开。
“沈栖迟。”我收回手。
“领口沾了灰。”
他低头看了看：“谢谢。”
“路上小心。”
他颔首，转身。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他昨天的备忘录里写着。
今天是林未晞母亲的祭日。
门关上后，我给钟点工发消息：
“今天不用来了。”
然后开始最后的清理。
我的牙刷，毛巾，拖鞋。
衣柜里那几件常穿的衣裙。
床头读到一半的小说。
所有痕迹抹去，像从未存在过。
最后，我把那份信托文件的复印件放在餐桌正中。
上午九点半。
我拉着行李箱经过客厅时，门突然开了。
他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忘了带午饭。”他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然后看见我的行李箱。
“你要出差？”他问。
声音平淡无波。
我点点头。
“几点的航班？”
“十点二十。”
他看了眼手表。
“我送你。”
他已经拿起车钥匙。
我想拒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最后一次，也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送我。
他打开后备箱，把我的箱子放进去。
车里一尘不染，有淡淡的松木香。
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扣，是我四年前在古镇买的。
他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
然后，他做了一系列让我意外的事。
他调低了广播音量。
打开我常听的古典乐频道。
又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红枣茶。”他说。
我接过来，杯身温热。
不加糖，加了枸杞，温度刚好。
他全都记得，却装作不知。
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餐桌上的文件复印件。
他甚至没问我怎么发现的。
也许觉得没必要。
我们默契地不提这个话题，却彼此心知肚明。
车驶出小区，早高峰的拥堵里我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这家茶铺在城东，不顺路，要绕半个城。
“航班号发我。”他看着前方。
“回来时，我接你。”
我没应声。
“下周末有画展。”他等红灯时，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
“你之前提过想看的那位画家。”
我低头喝茶。
“沈栖迟。”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你记得我最讨厌什么味道吗？”
他沉默了两秒：“消毒水。”
车内空气凝固了。
广播里正播着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流水般淌过。
对啊，月光很凉很凉。
我没有提到林未晞，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我累了，不想深究他的过去。
只想走好自己的路。
车停在出发层。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沈栖迟。”
“你知道二十号是什么日子吗？”
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他又一次用指尖轻叩方向盘，紧张，耳尖泛红，不敢看我。
后备箱自动打开。
我取出箱子，拉出伸缩杆。
“不重要了，反正我要走了。”
离开前。
我说。
“沈栖迟。”我没回头。
“你说你永远学不会爱人。”
“但你学会了伤人。”
再见，沈栖迟。
再见，七年。
不，是永不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