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卫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知道他在跟自己较劲。
那个老顽固，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
让他去警校，亲口承认当年开除我的决定是错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最终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个被他尘封了太久的，做父亲的尊严。
他想搞清楚，我这个“孽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跟着他，飘进了那所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警校。
操场上依旧有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在挥洒汗水。
口号声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姜卫国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档案室。
负责管理档案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姓刘。
他看到姜卫国很惊讶。
“老姜？你怎么来了？”
“老刘帮我个忙。”姜卫国开门见山，“我想调一份十年前的学生档案。”
“谁的？”
“姜河。”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姜卫国的嘴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老刘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姜河”两个字，被人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档案在这里。不过老姜，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当年你儿子那事，处理得……有点草率了。”老刘犹豫着说，“后来我们才知道，被打的那个学生，叫赵峰他爸是当时东城最大的毒枭赵四海。你儿子，好像是为了……”
“够了！”姜卫国厉声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我今天来，是按规定办事！”
他抢过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处分决定。
白纸黑字，写着“因聚众斗殴，给予姜河开除学籍处分”。
下面是他的亲笔签名。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曾经他为这个签名感到决绝和骄傲。
现在这个签名，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拿出王律师提前准备好的“撤销申请”，手里的笔，重如千斤。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下那句“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校训，熠熠生辉。
他的眼眶红了。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颤抖的手，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我没有**。
只有一种无力的悲哀。
爸你知道吗？
当年你把我开除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做了正确的事，却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为什么我最敬爱的父亲，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
天亮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
是市局缉毒大队的队长陈局。
他递给我一根烟，告诉我赵峰的父亲赵四海，是警方盯了很久的大鱼。
而我误打误撞，成了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
他问我愿不愿意，当一名卧底。
一条注定孤独，且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我答应了。
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我想证明给你看，你儿子不是孬种。
你儿子跟你一样，也是个英雄。
可我没想到，这条路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我从一个青涩的学生，变成了一个满身伤疤，内心麻木的“混混”。
而你也从一个让我仰望的英雄，变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办完手续，姜卫国走出档案室。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我曾经训练的射击场，走过我曾经挥洒汗水的格斗馆，走过我曾经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唱歌的小树林。
最后他停在了英烈墙前。
墙上刻着一个个为了守护这座城市而牺牲的警察的名字。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最后停在了一个空白的位置。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壁，仿佛在抚摸一张年轻的脸。
“如果……如果你没被开除，你会是个好警察。比我……还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孤独和悔恨。
爸你错了。
我一直都是个警察。
只是我的战场，不在阳光下。
我的名字，也不会刻在这面墙上。
我的荣耀，是你们所有人的平安。
而我的墓碑，是整个黑夜。
离开警校，姜卫国没有回家。
他去了市公安局。
找到了已经退休的陈局。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办公室里，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姜卫国先开了口。
“老陈告诉我实话。姜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局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