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梁妄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发疯似的翻开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是他。在篮球场边喝水的他，在图书馆打瞌睡的他，甚至是他背影的轮廓。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落笔人那份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这些画，和他记忆中的南笙，那个永远低着头、眼神躲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杀人犯的女儿”，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记忆的闸门被这叠画纸狠狠冲开。
……
十年前，星城殡仪馆。
大雨滂沱，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少年梁妄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浑身湿透，僵硬地站在墓碑前。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却死死地瞪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一眨不眨。
葬礼的队伍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亲戚在远处低声交谈。
就在这时，一把伞颤巍巍地移过了他的头顶，替他挡住了漫天冰冷的雨丝。
梁妄猛地转头。
是南笙。
她撑着一把旧伞，脸色比身上的白裙还要苍白，瘦弱的身体在风雨里抖得像一片落叶。她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梁妄……对不起……”
“滚开！”
梁妄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挥开她的手。
那把旧伞被打飞出去，在泥水里滚了几圈。
雨水瞬间浇透了南笙，她站在那里，狼狈得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眼圈红得吓人，却固执地看着他。
梁妄逼近一步，眼神阴鸷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杀人犯的女儿，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我爸的路，都被你这种人脏了。”
“滚远点，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清楚地看到，南笙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晃地走进了无边的雨幕里。
那个单薄的、决绝的背影，成了他对南笙最后的印象。
……
“嗬……嗬……”
梁妄从回忆里挣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他死死攥着那叠画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在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她推入深渊时，她正顶着绝症的剧痛，试图把最后一丝温暖递给他。
原来，那个背影，不是逃离，而是走向死亡。
他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回书房，一把扫开桌上的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却毫不在意，发疯似的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胡乱地翻找着。
终于，他从一堆旧物中翻出了一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班级合照。
照片已经有些模糊，背景是高中的教学楼。
他的目光瞬间定格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南笙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努力地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又勉强，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梁妄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她苍白的脸。
他记得这张照片。
拍照那天，他刚因为篮球赛赢了，被一群同学簇拥在中间，意气风发。他甚至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选择了无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