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二十八,火车在暮色中驶入县城站台。林秀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挤出车厢。
北方的寒气像细密的针,穿透羽绒服扎进骨头里。站台上拥挤嘈杂,
空气里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人体闷久了的酸腐气。出口处,
李强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黑色棉服,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林秀,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快步走过来接行李。“回来了。”他的声音干涩,
“路上挤吧?”林秀“嗯”了一声,手指冻得发僵。李强接过箱子时,指尖碰到她的,冰凉。
“妈炖了鸡,等着呢。”李强推着箱子往前走,脚步有些慌乱,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林秀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微驼的背影。结婚七年,李强还是那副样子——温和,懦弱,
像一团软塌塌的面,谁都能捏一把。当初看上他老实,现在这老实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到家时天已黑透。小院里亮着灯,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推开门,
暖烘烘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哎哟,小芸回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脸上堆满了笑,“快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强子,愣着干啥,给小芸倒热水啊!
”婆婆亲热地拉住林秀的手,那股热情几乎要把人灼伤。林秀勉强笑了笑,抽出手脱掉外套。
客厅沙发上,公公跷着腿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小叔子李辉歪在另一边刷手机,
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嫂子回来啦?”李辉头也不抬,“今年带啥好东西了?
”“就你惦记好东西!”婆婆笑骂一句,转身回厨房,“马上开饭,都洗手去!
”晚饭很丰盛,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蒜泥白肉,摆了满满一桌。
婆婆不停地给林秀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头肯定吃不好。”李强闷头吃饭,
偶尔抬头看一眼林秀,眼神闪烁。林秀知道他有话说,但又不肯说。七年了,他永远这样。
“小芸今年干得不错吧?”公公突然开口,喝了口白酒,“听强子说,你那个菜摊子扩大了?
”林秀心里一紧,面上平静:“还行,比去年好点。”“啥叫好点啊,”婆婆接过话头,
笑容更深了,“强子都说了,你今年挣了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随即又收回去,
像在保守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就说嘛,小芸最能干!”林秀看向李强。
李强的脸一下子红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原来他早就把她的底细透给了家里。
一股火气从心底往上窜,又被她生生压下去。“挣钱是好事,”公公慢条斯理地说,
“女人能挣钱,是家里的福气。不过这钱啊,得花在正道上。”来了。林秀放下筷子。
婆婆顺势握住她的手,手掌温热而粗糙:“小芸啊,妈知道你在外头不容易。
可你看看咱家这情况,你爸身体不好,强子那点工资就够个生活费。小辉呢,年纪不小了,
谈了两年对象,人家姑娘家里说了,没房不结婚。”她叹了口气,
手指在林秀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施压:“咱们看中了一套二手房,
八十平,首付凑了大半,就差二十万。都是一家人,妈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开这个口。
你当嫂子的,最能干,这忙可得帮帮。钱嘛,挣来不就是给家里人花的?你说是不是?
”空气凝固了。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报,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李辉终于放下手机,眼巴巴看过来。公公端起酒杯,眼神却钉在林秀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像等待祭品的信徒。林秀缓缓抽回手。她的动作很慢,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妈,”林秀开口,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您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没人接话。
李强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每天早上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抢最新鲜的菜。冬天的时候,
手冻得裂口子,血渗出来粘在塑料袋上,撕下来连皮带肉。”林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为了便宜两毛钱,我跟菜贩磨半个小时嘴皮子。中午别人休息,我蹲在摊子后面啃冷馒头,
因为舍不得十块钱的盒饭。”她看向李强:“这些,你跟家里说过吗?”李强的脸白得像纸。
“夏天四十度高温,我在露天市场一待就是一整天,中暑晕倒过两次。城管来了得跑,
慢了东西全没收。好不容易攒下点钱,市场说要涨租金,一夜之间又得从头再来。
”林秀顿了顿,看向婆婆,“您说的那二十万,是我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它是我爸的医药费,是我妈养老的钱,
是我以后开个小店的本金——唯独不是给别人买房子的。”“林秀!”公公猛地放下酒杯,
“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别人?小辉是你小叔子,是一家人!”“一家人?”林秀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一家人会把我当提款机?一家人会让儿媳妇累死累活,
转头就把钱划拉给另一个儿子?李强,”她突然转向丈夫,“你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李强像受惊的兔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说话啊!”林秀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年,你妈让**来咱们家借钱,你一声不吭就给了,那是我攒着给你买医保的钱!
你爸说要翻修老房子,你从我卡里取走三万,那是我们准备要孩子的备用金!现在,
你弟弟要买房,二十万,你连问都不问我,就答应下来了?李强,我是你老婆,
还是你们李家的长工?!”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她第一次这样大声说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疼痛的,却也畅快。婆婆的脸色由红转青:“反了!
反了天了!李强,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妈,您别生气……”李强终于开口,
却是对着他母亲。“你别叫我妈!”林秀站起身。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可怕。她走到灶台边,
取下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那是她结婚第一年买的,用了七年,边角都磨起了毛。
她仔细地把围裙叠好,四四方方,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然后,
她把叠好的围裙放在灶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这围裙我用了七年,
每天围着它给你们李家做饭、洗碗、收拾屋子。从今天起,我不围了。
”她的目光扫过婆婆愤怒的脸,公公铁青的脸,小叔子错愕的脸,最后落在李强惨白的脸上。
“李强,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带上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我们离婚。”“你敢!
”公公拍案而起。“你看我敢不敢。”林秀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那二十万,
你们一分也别想动。这些年我从这个家拿走的,只有我自己的行李。至于你们李家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她走到墙角,拎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箱子很重,
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最重要的,
那张存着她全部血汗钱的银行卡。“小芸,小芸你别冲动……”李强终于反应过来,
慌忙站起来想去拉她。林秀躲开他的手,眼神冰冷:“李强,我给了你七年时间。七年,
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够一棵小树苗长成大树。可是你,你一点都没变。
”她的喉咙有些发哽,但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从今天起,
我不再是你们李家的媳妇。我是林秀,只是林秀。”说完,她拉开门。腊月的寒风呼啸而入,
吹散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暖意。她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骂声,公公的怒吼,还有李强带着哭腔的“小芸你回来”。她没有停步。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刺痛,
却让人清醒。林秀紧了紧衣领,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湿漉漉的脸——不知什么时候,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擦掉眼泪,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喂,刘姐,是我,
林秀。您上次说的那个店铺,我想看看……对,明天。还有,能借您家沙发住两天吗?
我……我从家里出来了。”挂掉电话,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
带着一种陌生的自由的味道。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小院——她曾经以为那是家,
现在知道那只是一个困了她七年的笼子。前方道路漆黑,不知通向何方。但她第一次觉得,
这条路是自己的。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像一首蹩脚却勇敢的歌。林秀挺直脊背,拖着她的全部家当,
走向县城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旅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
终于要为自己活一次了。二、县城的冬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秀拖着行李箱,
轮子在冻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
脸被寒风刮得生疼,眼泪一流出来就变得冰凉。她没擦,任由它们淌着。
街角那家“平安旅社”的灯箱还亮着,红色的字缺了笔画,“旅”字只剩下“方”和“人”,
在寒夜里孤零零地闪烁。玻璃门内,柜台后的老板娘正打着盹,头一点一点的。推开门,
暖气混着一股陈旧布料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住店?”老板娘惊醒,揉了揉眼睛。
“最便宜的单间,一晚。”林秀的声音沙哑。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行李箱和红肿的眼睛上,什么也没问:“八十,押金五十。身份证。
”房间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泛黄,
贴着过时的风景画。床单洗得发白,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林秀反锁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行李箱歪倒在脚边。刚才在李家绷紧的那根弦,
“嘣”的一声断了。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