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灌进车窗,带着湿冷的水汽,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干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
「法庭上见。」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钢针,刺入我和陆沉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
他抓着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
终于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古井,而是掀起了滔天的骇浪,痛苦、震惊,还有一丝被忤逆的薄怒。
「苏晴,你疯了?」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变得尖锐,「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戴着电子镣铐的逃犯?你拿什么跟我斗?跟陆家斗?」我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是啊,我疯了。被你,被你们一家人,亲手逼疯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我痴迷的脸,如今只觉得陌生又可笑,「陆沉,
你用最‘好’的安排,把我送进了地狱,又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我是在保护你!
也是在保护我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温文尔雅的假面彻底碎裂,「你只要乖乖听话,
一切都会过去!」「乖乖听话?」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什么极致的苦药,
「像一只狗一样,摇着尾巴等你来开恩赦免?陆沉,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人,我有脑子,
会痛,会恨。」我用力,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从我手臂上掰开。他的力气很大,
但我此刻的决心更大。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混杂着血与泪的狠劲。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真的挣脱,愣了一瞬。就在这一瞬,我拉开车门,
头也不回地走向江边的公路。「苏晴!」他在身后咆哮,带着一种失控的恐慌,「你回来!
你现在回去自首还来得及!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我没有停下脚步。救?我早就掉进了深渊,
是他亲手推的。现在,我要自己爬上来,顺便,把上面的人也一起拽下来。
身后传来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接着是引擎的轰鸣。陆沉的车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的疾风几乎让我站立不稳。他在我前方十几米处停下,
堵住了我的去路。车窗降下,露出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车。我最后说一次。」
我站在原地,与他对峙,江风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我看着他,
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陆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时候,
我亲手给你织的那条围巾?」他明显一僵,眼中的暴戾被困惑取代。「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
」我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平静无波,「你说那是你收过最好的礼物。可是第二年冬天,
我就在你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看见了它,上面还沾着咖啡渍。你当时怎么解释的?你说,
是助理不小心弄脏了,你心疼得不行,准备拿去干洗。」陆沉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从那个时候我就该明白,」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透明的陌生人,
「你的爱,跟你的谎言一样,廉价又娴熟。你爱我,或许吧,但那份爱,就像那条围,
随时可以因为一点污渍,就被你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现在,你的母亲,
就是那摊弄脏了你世界的咖啡渍。而我,就是你选中的,那条可以被丢弃的围巾。」我的话,
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他伪装的心脏。他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去,
最后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大概从未想过,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体贴、对他言听计从的苏晴,会把他看得如此通透。「所以,」
我朝他走近一步,隔着车窗,与他对视,「别再用‘爱’这个字来绑架我了,陆沉。你不配。
」说完,我绕过他的车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我能感觉到,
他那道冰冷的、复杂的视线,像芒刺一样钉在我的背上。我走进城市的灯火里,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陆沉之间,再无夫妻情分,只剩不死不休。
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见到了周明宇。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看到我,他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焦急地问:「怎么样?
你见到他了?他说了什么?」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才让我那颗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林晚,」我转过身,
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不是陆沉的情人。」周明宇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晚不是那样的人!
那……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陷害你?」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爱人奔走的男人,
忽然觉得有些残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他仅存的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美好幻想,
也彻底击碎。「林晚,是陆沉同父异母的妹妹。」周明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他愣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重复:「……妹妹?」我点了点头,
将陆沉在江边说出的那个肮脏的家族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二十年前的工厂火灾,
林晚母亲的死,以及林晚为了调查真相,向陆家索要补偿的事。周明宇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巨大的悲恸。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跌坐在身后的床上,双手痛苦地**头发里。「所以……所以小晚一直在调查这些?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一个人……」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心疼。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我静静地等着,
等他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过了很久,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一字一句地问:「凶手是谁?是陆沉的父亲?」我摇了摇头。我看着他,
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他妈妈。」轰——周明宇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个老女人?
!就因为小晚想要一个公道,她就杀了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他们全家!」他嘶吼着,
转身就要往外冲。「站住!」我厉声喝道,「你现在去,除了让你自己多一条故意伤害罪,
还能做什么?」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燃烧的怒火上。他僵在门口,回过头,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晚就这么白死了吗?
我连……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还等着我带芒果糯米糍回家……」
这个七尺高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泣不成声。我的心也跟着揪紧。
芒果糯...这份日常的甜蜜,如今却成了最尖锐的刀。我走上前,
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周明宇,你听我说。我们现在不是没有机会。我们有真相。」
「真相?」他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我,「我们有什么?就凭你听陆沉说的一面之词?
我们没有证据!警察不会信的!」「对,警察不会信。」我冷静地分析,
「陆沉是顶尖的律师,他既然敢把一切都告诉我,就笃定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会有一万种方法,把我的话扭曲成一个疯女人的污蔑。而你,一个情绪激动的受害者家属,
你的话在他们看来,同样不具备可信度。」周明宇的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我们没有证据,可以去制造证据。」
他猛地看向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陆沉最大的软肋,
就是他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母亲。一个亲手杀了人,
靠着儿子用谎言和构陷换来片刻安宁的凶手……你觉得,她的心理防线,
真的有那么坚不可摧吗?」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周明宇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眼中的悲痛被一种复仇的火焰所取代。他擦干眼泪,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要做什么?」「我要去见她。」我说,「我要让她,
亲口认罪。」「你疯了!」周明宇失声叫道,「陆家现在肯定守卫森严,你怎么进去?
就算进去了,陆沉也在,你根本不可能接近她!」「不,他不在。」我笃定地说,
「他现在一定在满世界找我,或者,在动用他的关系网,让警方对我发布通缉令。
他以为我只会逃,或者蠢到去报警。他绝不会想到,我会反其道而行,直接杀回他家。」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棋,也是唯一的一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我看着周明宇:「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一部高清的、可以远程传输的微型摄像机,
还有一部新手机,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以及……关于陆家别墅最新的安保系统图。」
周明宇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他为了调查林晚的死,已经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
甚至找了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没有丝毫犹豫,
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给我一天时间。」「还有,」我补充道,「我要你做一件事。
拿到录音后,你不要第一时间交给警方。你要把它匿名发给全城最大的几家媒体,
标题就写——‘豪门惊天丑闻:婆婆杀人,儿媳顶罪’。」我要的,从来不只是洗脱罪名。
我要陆家身败名裂。我要陆沉,那个高高在上的精英律师,
亲眼看着他用尽心机想要维护的一切,是如何在我手里,一点一点,轰然倒塌。第二天深夜,
我像一个幽灵,出现在陆家别墅的围墙外。这里我太熟悉了。每一棵树,每一盏灯,
甚至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转动频率,都刻在我的脑海里。陆沉为了彰显他对我的信任,
曾经把整个家的安防系统都交给我打理。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份「信任」,
如今成了刺向他心脏的最锋利的武器。我轻易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
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后院那扇几乎从不使用的杂物间小门。钥匙是我早就配好的,
一直藏在我的钱包夹层里,以备不时之需。曾经,我以为这个「不时之需」,
会是在某个深夜,陆沉喝醉了回家,我能悄悄进去给他一个惊喜。多么讽刺。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主卧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光。那里,住着我的婆婆,
王慧珍。我脱掉鞋子,赤着脚,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客厅里还摆放着我和陆沉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笑得幸福又天真。我只看了一眼,
就挪开了视线。通往二楼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一步一步,
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到来的,复仇的兴奋。我胸口的纽扣里,藏着周明宇给我的微型摄像机。
它正忠实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我来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王慧珍。我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我的婆婆,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端庄优雅、一丝不苟的陆家女主人,此刻正蜷缩在床上,
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她抱着一个相框,在低声哭泣。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那是一张陆沉小时候的照片。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没有丝毫悔意。她哭的,不是那个被她残忍杀害的无辜女孩,而是她担心自己会东窗事发,
会连累她最宝贝的儿子。我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我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王慧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当她看清是我时,
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扭曲。「你……苏晴?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尖叫起来,
声音嘶哑又难听,「来人!来人啊!」「别叫了,」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她听清,「佣人们今天都放假了。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惊恐地往床角缩去,手中的相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想干什么?」她颤抖着问。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妈,」我叫了她一声,这个称呼从我嘴里说出来,带着浓浓的讽刺,
「您最近,睡得好吗?」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您一定睡不好吧?」
我自问自答,声音轻柔得像魔鬼的低语,「一闭上眼,是不是就能看到林晚?
看到她那张……和公公有几分相像的脸?」「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杀人犯!你快滚出去!」「杀人犯?」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妈,您忘了?现在,我可是您儿子亲手为您挑选的‘杀人犯’啊。
我替您背着罪,您怎么反倒骂起我来了?」王慧珍的瞳孔骤然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你知道了……是陆沉告诉你的?」「是啊,」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和她喝下午茶,「他都告诉我了。
包括您,是如何用书房那把古董拆信刀,刺进他亲妹妹的身体里。」我凑近她,压低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脆弱的神经。「那把刀,刀柄是象牙雕的,握着的时候,
手感一定很好吧?刺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有没有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啊——!」
王慧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崩溃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我只是想让她走……那个小**,她拿着一张亲子鉴定,就想毁了我们家!
她想像她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来抢我的丈夫,抢我的儿子!」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情绪完全失控。「我让她滚,她不滚!她还笑话我!
笑话我守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守了一辈子!我……我当时脑子一热……我不知道怎么就……」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哀求。「苏晴,你也是女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你帮帮我,你去跟陆沉说,让他快点送你走,走得越远越好!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的自私和冷血,只觉得一阵反胃。「理解你?」我轻笑一声,
「我为什么要理解一个杀人凶手?」我的话,让她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陆沉为了您,
把我变成了杀人犯。」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您住在这豪宅里,
抱着儿子的照片哭泣。那我呢?我在冰冷的审讯室里,在全世界的唾骂里,在脚镣的禁锢里,
我该向谁哭?」「当您用我的指纹,用我的婚姻不幸,来为您自己脱罪的时候,
您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的处境?」「您没有。」「在您眼里,我苏晴,
不过是你们陆家养的一条狗。需要的时候,就拿来挡灾。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