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求你……这是我阿娘唯一的遗物……”
>楚月柔跪在地上,死死护着那根玉簪,哭得梨花带雨。
>萧衍面无表情,转头看我:“清辞,月柔身子弱,你既喜欢,朕再赐你更好的。”
>前世,我为显大度,亲手折断玉簪,换来一句“识大体”。
>重生回这个瞬间,我看着他冰冷眸子,忽然笑了。
>“好啊。”
>我接过玉簪,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递给了旁边的小太监。
>“拿去,换三钱砒霜。”
>“要最毒的那种。”
死寂。
香炉里龙涎香的烟线都似乎凝住了。德宝捧着那根碧玉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脸白得透明,噗通一声跪下了,簪子举过头顶,一个字不敢说。
楚月柔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短促的抽气。她忘了抹眼泪,只瞪圆了眼睛看我,像不认识我似的。掐着自己大腿根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这是她的**惯,每次要诬陷我什么之前,就偷偷掐自己,好立刻掉眼泪。
萧衍没动。他只是看着我。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他批阅奏章到深夜时,就这个模样。上辈子我爱极了他这副专注神情,觉得天下重任都压在他肩上,我该替他分担,该懂事,该忍让。
现在看,只觉得那阴影里都是冰。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太知道了。
“砒霜,宫里就有。”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何须去宫外当朕赏下的东西?还是说……”他目光掠过抖成筛糠的德宝,“你这奴才,有别的门路,能弄来些‘特别’的东西?”
德宝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只会磕头:“皇上明鉴!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砒霜宫里当然有,掌管在专人手里,每一钱都有记录。我要的,是“没有记录”的砒霜。萧衍听懂了。所以他更怒。他觉得我在挑战他的掌控,用这种拐弯抹角、近乎儿戏的方式。
楚月柔这时回过神,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真的慌了,扑过去想抓萧衍的衣摆,又不敢,只哀哀泣道:“皇上,皇上息怒!姐姐定是一时气话,绝非有意顶撞皇上!是月柔不好,月柔不该戴着母亲遗物招摇,惹姐姐不快……”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瞟我,里头藏着一丝极快的、怨毒的光。
上辈子我就被这眼光骗了。以为她是真的柔弱不能自理。
我往前走了一步。绣着金凤的鞋尖停在楚月柔眼前。她吓得往后一缩。
我没理她,只看着萧衍。“皇上既然觉得宫里的砒霜更好,那便用宫里的。”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菜品,“只是臣妾忽然想起,这簪子既是楚姑娘亡母遗物,臣妾强夺,终究不祥。不如换了实在东西。砒霜好歹能药老鼠,留着这晦气簪子,”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月柔瞬间涨红的脸,“除了招人哭,惹人烦,还有什么用?”
“沈清辞!”萧衍猛地站起。
他个子高,骤然起身带起一阵风。我条件反射地,脊背僵直了一瞬。前世最后那段日子,他每次这样站起来,接着就是杯盏砸过来,或是太监的耳光。身体记住了。
我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我定住神。我没退。
“皇上要治臣妾的罪吗?”我问,“因臣妾不欲保留这‘晦气’之物,因臣妾说了‘砒霜’二字?”我甚至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楚姑娘方才高声哭诉,诅咒宫廷物件‘晦气’,又该当何罪?”
楚月柔脸色唰地白了。“我没有!皇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得语无伦次。
萧衍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翻滚着骇人的墨色。他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以前他看我,最多是淡漠,是不耐,是看待一个还算称职但已乏味的摆设。现在,是审视,是惊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大概在想,沈清辞是不是疯了。
很好。我就需要他觉得我“不对劲”。一个完全按他预料行事、懂事忍让的沈清辞,活不过明年冬天。一个疯了、行事悖逆的沈清辞,反而可能打乱他的步调,挣出一线生机。
殿内落针可闻。德宝的磕头声都停了,只伏在地上装死。
许久,萧衍忽然也笑了。极冷极浅的一个弧度。“皇后今日,颇有兴致。”他慢慢坐了回去,甚至端起刚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既然皇后不喜这簪子,德宝。”
德宝一激灵:“奴、奴才在!”
“照皇后吩咐,拿去处置了。”萧衍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慵懒,“换什么,随皇后高兴。只是宫外之物,就不必带进来了。”
他让步了。以一种更羞辱的方式。他抹掉了我“砒霜”的挑衅,把它变成皇后一次任性的、无足轻重的胡闹。东西随我处置,但我碰不到宫外“不干净”的东西。
楚月柔松了口气,身子软了下去,看向我的眼神却更加阴毒。她大概以为皇上终究是护着她的,厌弃了我的“无理取闹”。
德宝如蒙大赦,捧着簪子,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我垂下眼。“谢皇上。”声音毫无波澜。
萧衍挥了挥手,像是累了。“都退下。月柔,你也回去歇着,今日受了惊,传太医瞧瞧。”
楚月柔柔柔应了声“是”,被宫女搀扶起来,临走前,还回头怯生生看了萧衍一眼,满是依赖与委屈。
我转身就走。脚步平稳。跨出殿门时,初夏夜风扑在脸上,带着花香,也带着远处宫墙的冰冷土腥气。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慢慢转红。
第一步,成了。簪子没了。我没再扮演那个“识大体”的蠢货。萧衍起了疑,但还没到要立刻捏死我的程度。
回到坤宁宫,贴身宫女春桃迎上来,一脸担忧:“娘娘,您可回来了……听说翊坤宫那边……”她消息倒是灵通。
“没事。”我打断她,“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泡在热水里,紧绷的骨头才一点点松懈。左手腕内侧,一道淡色的旧疤,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这是小时候为萧衍挡过一次“意外”的暗箭留下的。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清辞,我必不负你。”
水有点冷了。我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春桃在一旁小心伺候,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娘娘,您今日……为何非要那根簪子?又为何……”她不敢说“砒霜”二字。
为何?因为上辈子,楚月柔就是用这根簪子,在我“折断”它之后,找了最好的匠人修复如初,然后在我被废前夕,戴着它来到冷宫,告诉我:“姐姐,你知道这簪子为何母亲留给我吗?她说,玉能挡灾。你看,它替我挡了你这灾星呢。”
还因为,那三钱砒霜,是我上辈子没能拿到手的东西。若有它,或许我能死得痛快些,不必受尽折磨。
“看着碍眼。”我闭着眼,靠在桶沿,“以后翊坤宫的事,少打听。也少往那边凑。”
春桃低声应了。
夜里,我躺在宽阔的凤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前世记忆纷至沓来。家族如何因为“皇后失德”被逐步打压,父亲兄长如何被贬黜流放,母亲病逝的消息传来时,我连哭都不敢出声……还有冷宫最后那段日子,楚月柔“好心”派人送来的、嗖硬的馒头和馊掉的冷汤。
萧衍一次都没来过。直到我死前那晚,他身边的大太监来传了句口谕:“皇上说,您安心去吧。楚贵妃仁善,会以妃礼安葬您。”
妃礼。我当了十年皇后,最后得了个妃礼安葬。
胸口闷得发疼。我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月色惨白。坤宁宫再华丽,也是牢笼。
不。这一世,我不要等他来废我。
我要自己走出去。在他和楚月柔最得意的时候,狠狠撕下他们脸上一层皮。
砒霜没拿到,没关系。宫里的砒霜有记录,但别的呢?掌管御药房那位老太医,似乎……格外怕老鼠。而他徒弟,有个相好的宫女,在翊坤宫当差。
脑子里零碎的前世信息,一点点拼接起来。
还有萧衍那个秘密。他书房暗格里,锁着的东西。和楚月柔真正的身世有关。那才是能钉死他们的利器。
得慢慢来。不能急。我现在势单力薄,每一步都得踩准。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睡去。梦里又是那场大火。但这次,我没往火场里跑。我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拼命跑。哪怕宫门紧闭,哪怕前路漆黑。
总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