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安放仪式简单而压抑。
张岚全程黑着脸，捧着我的骨灰盒，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王浩在她身边，脸色同样难看，眼神不住地往李诚律师身上瞟，像是在评估这个对手的实力。
我父母和我那个宝贝弟弟张鹏，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妈哭我弟以后没人帮衬，我爸愁我弟的婚房没了着落，张鹏则是一脸的烦躁和不耐烦，仿佛来参加我的葬礼，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为我的离去而悲伤。
仪式一结束，张岚就迫不及待地将我的骨灰盒塞进壁龛，转身就朝李诚走了过去，那架势像是要去讨债。
“李律师，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弟弟的遗嘱，到底写的什么？”
亲戚们还没散去，听到这话，也都竖起了耳朵，围了过来。
李诚推了推眼镜，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里的环境不适合谈论这些。请各位下午两点，到我的律师事务所，我会当众宣读张远先生的遗嘱。”
说完他对着众人微微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岚气得直跺脚，却又拿他没办法。
“装什么装！我倒要看看，小远能玩出什么花样！”她对着李诚的背影，恨恨地说道。
下午两点，李诚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
张岚、王浩、我爸妈、张鹏，坐在桌子的一侧，一个个严阵以待，表情凝重。另一侧，坐着几个家族里有点声望的长辈，是被张岚请来“做个见证”的。
我或者说我的“意识”，就飘在会议室的半空中，像一个事不关己的观众，冷眼看着这场因为我的死亡而引发的审判。
李诚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然后缓缓开口。
“感谢各位的到来。今天，我将根据我的当事人，张远先生生前的委托，向各位宣读他的遗嘱。本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他顿了顿，拆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文件。
张岚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几页纸，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我张远身份证号……”李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订立此遗嘱，对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做如下安排。”
来了重点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李诚念道，“我名下位于本市中心城区‘景苑小区’A栋1201室的房产，在我去世后，所有权归我本人所有。”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叫……所有权归我本人所有？人都死了，怎么所有？
张岚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耍我们玩吗？”
李诚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冷漠。
“请安静张女士。遗嘱还没念完。”
他继续念道：“该房产将交由我的遗嘱执行人李诚律师代为管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出售、抵押、或**该房产。房产将保持现状，直至其自然损毁或被政策拆迁为止。”
“也就是说，”李诚放下文件，做了个总结，“这套房子，谁也拿不走。它将永远是张远的房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份堪称“离谱”的遗嘱给震住了。
几秒钟后，张岚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疯了！张远他就是个疯子！房子不给人住，就让它空着烂掉？这是人干的事吗？”
王浩也急了：“李律师，这不合法吧？哪有这样的遗嘱？”
“完全合法。”李诚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的当事人有权处置自己的任何财产，包括选择让它空置。法律没有规定，房子一定要给活人住。”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则直接哭嚎起来，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骂：“作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畜生啊！房子宁可空着，也不给他弟弟结婚用，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张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第二”李诚不理会他们的吵闹，继续宣读，“我名下的银行存款，共计一百八十二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元，以及我所持有的基金、股票等所有金融资产，在我去世后，将全部捐献给‘春蕾计划’，用于资助贫困地区失学女童。”
如果说第一条是炸弹，那这第二条，就是核弹。
“什么？！”张岚的声音已经劈了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全都捐了？一分钱都不留？”
“是的一分不留。”李诚肯定地回答。
“我的天啊！”一个长辈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这孩子，是受了什么**？”另一个长辈喃喃道。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呆呆地看着李诚，眼神空洞。
我爸“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这是要断我们张家的根啊！把钱给外人，也不留给自己的亲弟弟！我没有这样的儿子！没有！”
“第三”李诚的声音如同机器般精准，继续投下最后一颗炸弹，“我的人身意外保险，赔偿金为三百万元。该笔赔偿金，将成立一个专项信托基金，由李诚律师作为管理人。”
听到还有三百万，张岚一家人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个基金的唯一受益人，是我的姐姐张岚。”
张岚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
我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但是我的“礼物”，怎么会这么简单？
李诚看着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继续念道：“但是，张岚女士获得该基金收益的条件如下……”
“每月一号，张岚女士可以从该基金中领取三千元，作为基本生活保障。前提是，她必须亲自到我的墓前或骨灰存放处，亲手打扫干净，并对着我的遗像，朗读一遍《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的任意一个章节。”
“此外该基金将支付张岚女士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直至其去世。”
“除以上款项外，该基金的任何资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尤其不得用于其弟张鹏的任何花费。一经发现，张岚女士将永久失去受益人资格，基金剩余款项将全部捐赠给慈善机构。”
“遗嘱宣读完毕。”
李诚合上文件，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那份遗嘱。
这哪里是遗嘱？
这分明是一份用三百万元，为我姐姐张岚量身定做的，长达一辈子的……羞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