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院门被铁锁扣住,铁环撞在门板上,闷声一响,像把人关进笼子。姜梨站在廊下,
披风上的雪没抖干,沿着衣角往下滴水,砸在青砖上溅起一点点灰。院门外,
原本的婆子小厮全换成了冷面亲兵,刀柄靠在墙上,闪着白光。
她身边伺候了七年的丫鬟春杏,被管事一把拎着后领拖出院去,
鞋跟在石阶上磕得“咯咯”直响。“夫人安心养身子,庄子清净。”管事笑着,
“世子爷吩咐的。”姜梨目送春杏被拖远,只垂眼抖了抖袖口,把湿意甩开,转身进了正房。
屋里炭盆里只烧着两块炭,火星缩成一点红。案上一个小红匣,边角被磨得发旧,
压着一张折成四叠的红纸,纸上被酒水浸出的墨痕已经糊成一团,
只能辨出“此身”“不负”几个歪斜的字。她伸手把红纸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指骨用力,
折痕像要把那几个字掐断。脚步声踩上台阶。“你在收拾什么?”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停下。
秦湛撩起门帘进来,雪气被带进室内,他盔甲未卸,外面披着黑色狐裘,腰间佩刀还在。
姜梨头也没抬,把折成指甲盖大的红纸塞进衣箱最底层,压在几件旧衣之下,然后合上箱盖。
箱扣合上的声音,与方才院门那声锁响,一阴一阳,对在一处。“旧东西。”她淡淡道,
“该扔的扔干净,庄子里放不下这些。”秦湛视线落在箱子上,又看向她腰间。
她的绣裙外罩着一件素色短褂,那褂子下摆内里鼓起一小段,像是缝了什么东西。“过来。
”他皱了眉。姜梨走过去,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秦湛抬手,掀起她外褂一角,
粗糙的指腹蹭到一排细密的线脚——那是她今早才缝出来的暗袋。他捏住线头一端一拉,
一小撮银票露出角,旁边还有一片薄薄的路引和一把小铜钥匙。“你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一冷,“梨娘,你别闹。”姜梨低头,用牙齿咬断另一边的线头,
把铜钥匙按回衣襟里,动作利索。“闹?”她看着他,“这不是你说的么,庄子偏远,
我这种‘克夫’的,自然要自个儿留条后路。”“那是高僧乱说——”“可你让人立刻备车,
把我送来了。”姜梨截住他的话,“世子爷行事向来利落。”门外远远传来卖糖粥的吆喝声,
被北风割得断断续续。秦湛喉结一紧,看她一眼,收回手,
把那撮从暗袋扯出的银票丢在案上。“庄子里你只管养病,用不着这些东西。你一直懂事,
这会子学谁藏私?”“我娘说,商人家出身的人,最会打算。”姜梨把外褂放下,理平衣角,
“世子爷不喜,我换个地方藏。”她转身,把案上的银票拿起,换了个暗袋塞进去,
垂发遮住胸前那道歪歪扭扭的线。秦湛盯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瞬不耐。
“我让人把阮柔送来陪你,你们从小一块长大,说话也有个伴。”“她更需要你。
”姜梨抬眼,语气平平,“我就不抢人了。”秦湛眉心一跳。她说完,抬脚进了里间,
把门关上,门闩压下的声音干脆。秦湛站在门外,握着刀柄的掌心出汗,
终究只丢下一句:“好好待着,别给我丢脸。”转身离开。门内,姜梨背靠在门板上,
指骨撑着木纹,木头有些凉。她缓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把枕头掀起,
露出缝在席子底下的一个小布包。布包里,
是另一叠银票、一枚商号私印、一封裴行之的简短书信。——“盐路已通,车马在西门外等。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没什么起伏,把书信折起塞回去,又抽出两枚路引,
塞进新缝好的暗袋里,线头咬断,牙根发酸。这是她给自己数的倒计时。秦湛只当她闹,
把她当成还会一如既往替他扛事的那个世子夫人。她却很清楚,这庄子,
是这一局最后的落脚点,也是她离开的起点。***夜色压下来,屋里只剩一盏小油灯,
灯芯被风吹斜,灯影在墙上晃成一截一截。姜梨坐在药炉前,炉火噼啪,药香苦得发烫。
她衣袖挽到臂弯,手背被热气熏出一层细汗。门口传来脚步。“梨娘,药熬好了?
”秦湛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袭素衣的阮柔。阮柔捂着胸口,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
唇边一点红,像雪地里被踩坏的梅花。“医官说她心气不调,要好好补一补。
”秦湛径直走到药炉前,“这一炉熬得正好。”姜梨垂下眼:“这是给我的。”“反正一样。
”秦湛伸手把药盏从炉上端下来,连看都没看她,转手递给阮柔,“她身子弱一些,
你一向扛得住。”“世子爷——”旁边小厮在角落里咳了声,
“夫人昨夜还烧到天亮……”秦湛目光一斜,小厮立刻缩了回去。阮柔接过药盏,指骨发抖,
险些端不稳:“这本来就是给姐姐熬的,我怎么能——”“喝。”秦湛语气不容置疑,
“你别多心,她懂事。”“你一直懂事。”他侧头对姜梨道。姜梨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抬步走到一旁,去端另一只空碗。她手上青筋绷得有些明显,
把炉里最后一点药汁舀出来,慢慢倒进自己碗里,又从药炉旁抽出一枝细瘦的兰花,
把碗里的药一倾,尽数浇在花根上。热药浇下去,绿叶瞬间软塌。秦湛抬眼,看见这一幕,
眉头皱了皱:“你做什么?”“给花补一补。”她把那枝兰花连盆推到窗边,“人扛得住,
花扛不住。”兰叶在夜里一点一点发黄,第二天清晨,整盆已经蔫成一团。这盆兰花,
是昔年他在河岸负伤,她背着他跑了一路,路边顺手掐下来的。那时候他躺在营帐里,
额头烧得烫,半醒半昏,只记得一个人背着他,一步一步踩在烂泥上,肩头被刀锋划破,
血透了衣。后来他说起那一夜,只记得阮柔哭得眼睛肿,守在营帐外一夜,以为是她救了命,
于是给了她“救命恩人”的名头。***族宴那日,姜府满堂宾客。
姜梨穿了一身沉稳的秋香色妆花裙,坐在稍偏的位置。前厅里一众宗亲围着秦湛,
谈起前几日盐路上出的大窟窿——朝廷派来的盐铁转运使被劫,
连带着王府也被御史牵出名字来。“幸亏商行那批银两准时到,不然这会子不止一封弹章了。
”族老举杯,朝秦湛笑,“还是你命里有贵人。”贵人两个字落下,
全厅目光下意识扫向姜梨。是她那条盐路,三天三夜没合眼,把铺子和车队一线线扯起来,
才敢把银子往外送。秦湛端起酒盏,笑意淡淡。阮柔坐在他另一侧,肩头覆着浅色披帛,
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依赖。“这回多亏了阿柔。”秦湛开口,“她心细,
把那批银水点了三遍,才不至出错。”族老一愣:“可那商号……”“商号是岳家。
”秦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可她更需要我。”这一句把话头稳稳按死。有人附和着笑,
说“世子爷重情”,一桌人把话题岔开,去夸阮柔“心细嘴甜”。有人起哄,
说起当年秦湛在婚宴上当众立誓:“此身只负梨娘一人。”“那时候年轻。
”秦湛把酒杯放回席间,“说说罢了,哪能当真。”旁席有人笑出声:“年轻话,当不得真。
”姜梨坐在一侧,袖子里那条红绳被汗水浸得湿透,几乎黏在手腕上。红绳上,
原本还有一枚她自己打的结,象征“同心”。此刻结口松松垮垮,像要散开。
她把那条红绳解下来,兜在掌心,趁着众人喧哗,把它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衣带最里面,
紧紧贴在那张被折得发硬的红纸旁。那一刻,她不再等他记起那张红纸上自己写的四个字。
***冬日的风吹得宗祠外的石狮子都像裹上了一层霜。姜梨跪在祠堂内,
膝盖正对着那块写着“秦氏宗祠”的石板。灰尘从横梁上落下来,落在她散开的发上。
阮柔一身素衣,跪在另一旁,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风吹弯的柳条。族老端坐在上首,
手里拄着龙头杖:“今日这礼,得行清楚。府里丢了御赐玉佩,搜遍上下,
只在世子妃院里翻出。”“那玉佩,是当初救命之恩所得。”有人补充。姜梨垂着眼,
唇角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抬起下巴,看向站在廊下的秦湛。“世子爷说句话。”族老道。
秦湛看着祠堂内跪着的两个女子,目光在姜梨和阮柔之间停了一瞬,最终落在阮柔身上。
“那年确是她救的我。”他开口,“那枚玉佩,我送给她,再合适不过。
”“你这话——”族老皱眉。祠堂外有猫踩上瓦,瓦片一响,尘土扑簌簌往下掉。
姜梨抬起手,将要行礼敬茶赔罪。她指骨握在茶盏上,用力一压,“咔”的一声,
盏沿磕在青砖边,崩出一道缺口。热茶从缺口处淌出来,烫进她手背,皮肉瞬间红了一片。
“世子妃!”门口有丫鬟惊呼。秦湛脸色一沉:“怎么连个盏都端不好?”他走进来,
把她手里的盏一把抽走,塞到传事嬷嬷手中。“向阮柔赔个不是。”他道,
“念在她替你受了那许多流言。”姜梨笑了一下。“我道,这是在替谁受。”她抬眼,
目光平稳,“好,我赔。”她拾起那只缺了口的茶盏,双手递向阮柔,盏口那道细小的缺痕,
在两人之间亮了一下,就像一道小口子,割在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后来,
那只茶盏被人收进仓房,谁也不再提起。再后来,仓房失火,许多陈年旧物灰飞烟灭。
那只盏的缺口,却在姜梨心里一步步裂大。***夜雪迷了路。姜梨被关进庄子的那几日,
屋里炭火愈发生得抠门。大雪压弯了院里的竹子,窗纸被风折出一道道弧。她披着裘披,
推开门,看见院中柴堆旁堆满了未干的湿烟柴,勉强一烧,冒出一屋子白烟,
呛得人眼睛发酸,却半点温度也没有。“夫人忍一忍。”送炭的小厮低头,
“阮姑娘那里身子娇弱,得用银霜炭。”姜梨弯身,把湿柴一块块抬起,扔回院角的雪坑里,
雪被泥水砸得一团一团。“那就不用烧。”她直起腰,哈出的热气在寒风里很快散掉,
“反正我扛得住。”屋子愈发冷。她把衣襟系紧,手却没再去敲秦湛房门一次。
这是她清算的第三个痕迹——从不再伸手要温暖开始。***再往前推几个月,
是那场假孕流产戏。阮柔捂着肚子,在走廊上跌了一跤,一脸痛苦,裙摆下渗出大片殷红。
她被抬回屋,半个院子哭声不断。“都是我不好,是姐姐不让人扶我。”她眼睫被泪水打湿,
虚弱地握着秦湛袖口,“是我护不住孩子。”门外的雪地上,红盆里一盆血水被端出来,
晃得人眼昏。“我没碰她。”姜梨站在廊下,袖口还是整整齐齐的,“廊下石板上的水,
是谁泼的,自己心里清楚。”“你还狡辩?”婆母抹着眼角,“你嫉妒她怀上秦家的骨肉,
才起歪心。”秦湛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按着额角,像是头痛。“掌嘴。”他冷声。
婆子们一拥而上,抓住姜梨的手,把她压在廊柱前。“你敢——”话没说完,
第一巴掌就落了下来。耳畔一阵嗡鸣,牙龈里有血腥气渗出。远处有人挑担卖糖粥,
吆喝声远远飘进来,和院里的哭骂声搅在一起。阮柔“吓得”要从床上扑下来,
被秦湛一把按住:“你别乱动。”他没去拦第二巴掌。直到第三下落下,他才抬手:“够了。
”“为了孩子的名声,今日这事不必宣扬。传出去,只说夫人不慎滑了一跤,伤了身子,
阮柔小产,是护主过劳。”那一日过后,京中茶楼里多了个故事:王府里有位恩人姑娘,
为主母受尽委屈,又因为伤心,孩子没保住。没人提世子妃。她仿佛只是一块能扛事的布,
被往脏水上盖。***庄子里的第四夜,天黑得格外早。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