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边界线又往下隐了几分,苏怀璟的眼眸失去光线照耀显得愈发晦暗不明,唇角笑意却愈发深刻,挑不出任何错处。
“朝阳说笑了,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我之间都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什……什么?”
林青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苏怀璟还未来得及下聘,可他们两家都认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南春苏氏何等权贵门阀,苏怀璟又是何等美姿仪的世家公子,嫁给这样的郎君实乃三生之幸。她还为此在好友圈风光了好一阵,以为自己日后是要当三公夫人的。
她根本没想过苏怀璟会突然改了主意,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林青霞甚至有一瞬间感觉脑袋昏沉,天地都要翻转过来了。
她瞬间眼眶发红湿润,双眸盈盈,语气何其不解,“止君何出此言?”
苏怀璟的教养不允许他对林青霞的眼泪视若无睹,他淡定的将一方纯白手帕递过去,却也仅此而已。
就在林青霞接过那方香帕,以为事情还有转机之时,却听苏怀璟淡声道:“君子言出即随,此事就此敲定。”
林青霞简直不可置信,慌忙抬起眼睫,试图从对方眼中瞧见一分哪怕一分不舍或是犹豫,可什么都没有。
苏怀璟神色自若,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尊高高在上的神仙塑像,睥睨着她的悲伤痛苦,却丝毫不觉动容。
林青霞多么希望他这番冷清冰心的模样是装的,可她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苏怀璟,之前对自己无限柔情的那个才是假的,是他装出来的。
林青霞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宅邸的了,她硬生生忍着泪没有落下,直到回到林府,见到自己嫡亲的亲妹妹才哭出来。
林青玉见阿姊去了找了一趟苏怀璟后便哭成这样,当即就要去质问。
却被林青霞拦住,她苍白着脸,最怕的便是此事闹大毁了自己清誉,唯恐之前太过得意忘形,如今招人耻笑。
林青玉得知婚约取消,心中气愤更甚,差点又要杀到苏家私宅去,“我就说那个狐媚子迟早勾了他的魂!”
林青霞瞬间恍然大悟,一想到竟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毁了自己的婚事,当即仿佛被扇了一巴掌似的难堪又不甘。
作为士族贵女,未来夫婿在喜结连理前多半要散尽姬妾以表尊重,想来苏怀璟是改了心意要纳那乐师为妾,又不想成婚前将人驱逐,才放弃了与自己的婚事,此番下来日后便只能娶门第低于自己的士族女子了。
苏怀璟竟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林青霞又是惊讶,又是后悔。
她不觉得苏怀璟会长情的喜欢一个乐师,日后定是要把心收回正房的,这样一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当初她该与苏怀璟说清楚的,她根本不在意他纳妾,可如今尘埃落定,她还能再去寻对方吗?
她到底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如此这般岂不是遭人耻笑。
……
入夜,凉风阵阵林梢作响,混杂悠扬丝竹管弦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应寒异向来畏寒,又命侍从给自己倒了杯温酒,喝下去暖暖身子。
“我听说,方才林家女郎来寻过你?”
林青霞潸然泪下的模样早从苏怀璟脑中散去,他慢条斯理将手中酒杯放下,酒杯磕碰桌子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他敛眉沉声。
“我已与她说清楚。”
“好歹是从小的情谊,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应寒异眼神闪过一丝讶异,扫过那张平静无波的眼眸,随后又了然于胸的笑起来。
“你这孩子,人家当你是青梅竹马,你却只当人家是块好用的踏脚石,没用了就弃之如履,如此这般实在是绝情至极,连我这个舅舅都顿感不寒而栗啊。”
苏怀璟神色自若,掀起眼皮,羽睫微颤乌瞳依旧,对应寒异的话充耳不闻,仿佛对方说的是什么毫不相干的人一般。
他端酒杯饮下一口,眉目染上几分酒气,眼角微微泛红。
视线一转,见应寒异还盯着自己,似非要得到他的回答一般,才轻启朱唇皓齿,声音如冷冽冰泉般清澈悦耳。
“舅父忘了自己说过的?交际来往本就是利益互换,岂能容忍只进不出。”
应寒异已是微醺,听完这句,当即支撑着脑袋在桌上开怀大笑,“是,是我教的,真是我的好外甥,比我年轻时要聪慧识时务多了。”
不知想到什么,应寒异另一只本垂在一侧的手又重重一拍桌子,十分恨铁不成钢道:“若是我家那小子能有你一半懂事,就是日后不认我这个亲爹我也认了!”
应寒异后边那句很有拿苏怀璟与其父关系做事例的嫌疑。
放平常苏怀璟自是应当感到不喜的,可如今他却只是直视前方,微微蹙眉,似在回忆什么。
他脑中不断闪过宋知风与应褚亲密无间的画面,他本该不屑或是厌恶这般不体面的行径,可心中情绪却不似自己想象那般。
只觉得仿佛蚂蚁在心中啃食血肉,既是如鲠在喉,又是阵阵不清不楚的异样,苏怀璟默默捏紧了酒杯。
既然宋知风与应褚做出这般不体面的事情,若是被发现,被棒打鸳鸯还是天人两隔都是合理合规的。
何须他多想,简直自寻烦恼。
苏怀璟本该一见面就将此事全盘托出,可硬生生拖到现在还未开口,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于情于理,于亲于疏他都没有替二人遮掩的必要。
可他无比明白应寒异虽面上随性和善,一旦做起事来却是快刀斩乱麻惯了,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心狠手辣。
若是只对应褚一个人发难也就罢了,偏偏宋知风身份低微。若是东窗事发,应褚自是毫发无损,而她必定背负所有罪名难逃一死。
苏怀璟思量片刻得到答案,宋知风曾是他的人,岂能任由对方处置?
平心而论,定是应褚勾引了宋知风,只因逢年过节时他见过应褚,那般目无法纪蔑视法规,自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反观宋知风,她向来温顺单纯,若非他刻意挑拨,又怎会心甘情愿的与他离开,去过那贫困潦倒的生活?
应褚倒是洒脱惯了,凡事都有背后的家族兜底,可宋知风孑然一身,若非曾长久待在自己府中养出那副天真的心肠,又怎会被应褚诓骗了去。
说到底还是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哪怕宋知风做了错事,又岂能让她一个小女郎去独自承受那一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