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中学高三七班。
“听说了吗?新转来那个,叫林薇,从大城市来的!”
“岂止是大城市,人家原本可是要去读青藤学院的!不知道为啥跑咱这山旮旯来了。”
“青藤?我滴个乖乖……那她学习不得牛逼上天了?”
“嗤,谁知道呢。不过架子是真大,早上她妈亲自送来的,书包都是那个什么……古驰?一杯水都得她妈试了温度才喝。听说心脏不好,娇贵得很。”
“啧啧,跟咱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看她那裙子,没牌子?你懂啥,那叫高定,看不出牌子才是真牛逼!”
“她旁边那个闷不吭声的是谁?看着像她家保姆?”
“好像是她姐,也叫林晚。一个爹妈生的?不像啊……你看林薇白**嫩跟公主似的,那个林晚,灰扑扑的……”
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地围绕在教室后排。林薇坐在靠窗的“特权位置”——班主任特意安排的,通风好,离黑板距离合适,旁边还没有“吵闹”的同学。她下巴微扬,熟练地从印着名牌logo的笔袋里抽出进口钢笔,在簇新的笔记本上写下名字,姿态优雅。
林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靠近垃圾桶。座位是临时加的,桌子摇晃,椅腿矮一截。前面男生的后背几乎挡住全部黑板。她摊开一本边角磨损的习题集,拿起一支最普通的水性笔。
课间,林薇的座位边围了几个好奇又带着巴结的同学。
“林薇,青藤学院是不是特别漂亮?像电影里那样?”
林薇轻轻撩了下头发,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优越感:“也就那样吧。图书馆大一点,草坪修剪得整齐一点。其实学校嘛,主要还是看师资和生源。”
“那你为啥不去了呀?多可惜!”
林薇眼神黯了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轻颤,声音低了八度,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脆弱:“家里……有些特殊情况。而且,在哪里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她说着,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后排角落的林晚方向,又迅速收回,那眼神欲言又止,满是“难言之隐”。
围着的同学立刻脑补了一出豪门恩怨大戏,看向林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隐隐的鄙夷。
“林晚,”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真是林薇姐姐?亲的?那你成绩是不是也特好?”
林晚从习题集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哎呀,问你话呢!”女生有些不耐烦。
“还行。”林晚吐出两个字,又低下头。
“切,装什么。”女生撇撇嘴,走开了,跟旁边人嘀咕,“我看八成是成绩太差,在原来学校混不下去了,才跟着转过来的吧?你看她那样,跟林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话,一字不落,飘进林晚耳朵里。她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无意义的长线。
放学铃响。林薇被王秀云准时接走,坐进一辆专门为她在县城租的、还算干净的小轿车里。林晚背着帆布包,步行。
十五分钟后,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爬上五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妈,今天英语课老师发音土死了,还不如我以前的家教!物理老师讲得也快,我跟不上……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林薇带着哭腔。
“乖宝贝,忍一忍,就一年。妈给你请最好的家教,咱周末补课,肯定能赶上。”王秀云柔声安慰,“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补补脑子。”
“没胃口……心里堵得慌。一看到那个房间,我就想起……”林薇抽噎起来。
“不提了不提了,薇薇乖,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王秀云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人,占了不该占的位置,迟早要还回来。”
钥匙转动,林晚推门进去。
客厅里,王秀云正搂着林薇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进口葡萄和精致的点心。林薇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看见林晚,王秀云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变成公事公办的冷淡:“回来了?厨房有剩饭,自己热了吃。以后放学早点回来,把地拖了,薇薇闻不得灰尘。你房间窗户也擦擦,都有霉味儿了,别影响薇薇健康。”
林国栋坐在另一边的小凳上看报纸,闻言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林晚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冷锅冷灶,电饭煲里小半碗硬掉的米饭,一点咸菜碟子搁在旁边。她沉默地打开煤气灶,烧水,热饭。
客厅里,温馨的母女对话继续。
“妈,我看中一套真题汇编,市里才有卖……”
“买!妈明天就托人去市里买!”
“还有,我同桌她们用的那个护肤品,好像不错……”
“什么牌子?妈给你买更好的!”
“薇薇真懂事,知道要保养了。女孩子,就是要娇养。”
林晚端着热好的饭,走回自己那个朝北的小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饭菜很简单,她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吃完饭,她拿出课本和习题。县城中学的进度和难度,与她原先的省重点相比,差距不小。但她需要适应,需要这里的成绩,作为下一块跳板。灯光昏暗,书桌不稳,她拿过一本厚字典垫在桌腿下。
晚上十点,她出去倒水喝。客厅已暗,主卧门缝下透出灯光,隐约传来王秀云给林薇念英文课文的声音,轻柔舒缓。
她接好水,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
林国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茶杯,脸色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林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习惯性命令口吻,“有件事跟你说。”
林晚站定,捧着水杯,没吭声。
“**妹身体不好,心思又重。在学校,你多看顾她点。”林国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回来一说,全家都不安生。你……懂事点,别惹她。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青藤的名额,本来也不该是你的,现在这样,也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对女儿的关切,只有对麻烦的规避,对既定秩序的维护。
“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县城消费低,但家里供两个人读书,开销也大。**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自己……节省些。听说县里有些小厂招零工,周末你要是没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晰无比。
林晚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回视他。
那眼神太平静了,静得像深潭,映不出林国栋预料中的屈辱、愤怒或悲伤。反而让林国栋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知道了。”林晚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因为这份“懂事”的叮嘱而减轻,反而更窒涩了。
她走到窗边,再次擦了擦那块脏玻璃。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县城夜色,零星几点灯火,乏善可陈。
手指摸到颈间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通知书碎片上那行小字:“……血脉印记……”
还有铁皮盒里,亲生父母模糊的笑容。
泥沼深陷,四周是冰冷的墙壁和更冰冷的目光。
但掌心之下,那枚小小的、抽象的坠子,似乎隐隐发烫。
像一枚沉睡的火种,在无尽的黑暗和潮湿里,等待着被擦亮的时刻。
周末,县城图书馆。
这里比林晚想象中更破旧,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阅览室人不多,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写作业,偶尔窃窃私语。
林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数学和理综习题,还有从旧书摊淘来的、纸张泛黄的竞赛题辑。她需要尽快补上进度差距,更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筹码——比如,一份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或者一场含金量极高的竞赛奖项。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靠自己力量挣脱泥潭最可能的路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全神贯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