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金陵城,暮春,雨夜。揽月楼的琉璃灯笼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映着门口水洼里破碎的倒影。慕寒洲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珠串,坠在地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本不该来的。三个时辰前,漕运商会的宴席上,几个盐商喝得面红耳赤,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金陵城新晋的花魁头上。“……你们是没瞧见!
那玉芙蓉抱着琵琶往台上一坐,眼风那么一扫——嘿!满场的爷们儿,魂都飞了一半!
”有人灌了口酒,嘿嘿笑道:“听说还是个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王员外砸了三百两金子,
连她手指头都没摸到!”哄笑声中,有人用手肘碰了碰慕寒洲:“慕公子,您年轻,
模样又好,又是姑苏来的体面人。要不您去试试?说不定人家就爱您这口呢!
”慕寒洲只是淡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玉芙蓉。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芙蓉……姑苏沈家剑庐的后院,曾有一池白芙蓉。每年秋天,
那个总爱穿藕荷色裙子、抱着暖炉坐在池边的女孩,会仰着脸对他说:“寒洲哥哥,
花要谢了。”风过时,花瓣落在她发间,他总会伸手拂去。她的头发很软,
带着淡淡的、常年喝药染上的清苦气。沈霜白。他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三年了,
这个名字依然是一把生锈的刀,轻轻一碰,就刮得骨头发疼。宴席散时,雨已经下大了。
慕寒洲的马车经过秦淮河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了揽月楼那盏巨大的琉璃灯笼。
鬼使神差地,他叫停了车夫。“公子,真要进去?”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吩咐过,
让您少沾这些地方……”“等着。”慕寒洲只丢下两个字,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现在,
他站在揽月楼的门厅里,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和酒气,混着丝竹笙歌,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一个打扮体面的中年妇人迎上来,笑容堆了满脸:“这位公子面生,是头回来?
可有相熟的姑娘?”“玉芙蓉。”慕寒洲听见自己说。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随即更热切了:“哎哟,公子好眼光!
只是我们芙蓉姑娘的规矩……”慕寒洲从怀里取出银票,放在旁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面额足够普通人家过三年。妇人的眼睛亮了,声音却更为难了:“公子,不是钱的事儿。
芙蓉姑娘性子独,只见有缘人。要不……您留个名帖?姑娘若愿意见,我立刻派人去请您。
”慕寒洲沉默片刻。“姑苏,慕寒洲。”妇人眼睛转了转,福了福身:“公子稍候,
容我去问问姑娘。”她转身上楼,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慕寒洲站在原地,
看着厅堂里穿梭的绮罗人影,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笑闹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是不是疯了?为一个名字里带“芙蓉”二字的风尘女子,站在这里,
像个初涉情场的毛头小子一样等一个**“召见”?他转身想走。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那妇人快步下来,脸上堆着笑:“慕公子,芙蓉姑娘请您去‘听雪轩’。
这边请——”---听雪轩在揽月楼最深处,临着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未到花期,
池里只有残梗枯叶,在雨里瑟瑟地立着。轩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朦胧。窗开着,
雨丝飘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慕寒洲走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前那道背影。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外面罩着月白色的半臂,头发松松绾着,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很素净,素净得和这满楼绮罗格格不入。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池水,
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灯光在这一刻恰好晃了一下。
慕寒洲的呼吸停了。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唇上却点了极艳的胭脂色,红得刺眼。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不,
不是陌生人。是看一件货物,一个……客人。“慕公子。”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
像玉片相击,“请坐。”慕寒洲没动。他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双眼睛。三年来,
这双眼睛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有时是笑着的,眉眼弯弯,
盛着全然的依赖;有时是哭着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抓着他的衣袖问“寒洲哥哥,
爹爹呢?娘呢?”;更多时候,是最后那夜,他从祠堂暗格的缝隙里看见的那双眼睛,
睁得极大,里面是灭顶的恐惧、绝望,和……恨。而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
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井,井口封死了,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什么也照不出来。
“姑娘……”慕寒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我们……是否见过?
”玉芙蓉——沈霜白——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很细微,却让慕寒洲的心猛地一抽。
沈霜白想事情时,也会这样微微偏头。“公子说笑了。”她垂下眼,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琵琶的弦,“奴家是风尘中人,见过的客人多了,记不清也是常事。
”她走到琴案后坐下,将琵琶搁在膝上:“公子想听什么?”慕寒洲没回答。
他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太像了。眉眼,鼻梁,
唇形……甚至低头时颈项弯出的弧度,都和记忆里那个女孩重叠。可气质截然不同。
沈霜白是暖的,软的,像江南三月的风;眼前这个女人是冷的,硬的,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棱。
“随意。”他最终说。沈霜白指尖落下。她弹的是《阳关三叠》。曲调苍凉,
在寂静的轩内盘旋。慕寒洲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她拨弦的右手上——中指指侧,
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沈霜白十岁那年学琵琶,握不稳拨子,
被象牙片的边缘划伤,就在那个位置。他记得,因为他亲手给她上的药。她疼得吸气,
却咬着嘴唇说“不疼”。巧合吗?慕寒洲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沈霜白抬眼看他:“公子觉得如何?”“很好。”慕寒洲听见自己说,
“只是这曲子……太悲。”“悲吗?”沈霜白放下琵琶,起身走到窗边。雨丝飘进来,
沾湿了她的鬓发,“奴家倒觉得,这世上最悲的不是离别,是……重逢。”她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明认得,却要装作不认得。明明记得,却要说忘了。公子说,
这样的重逢,是不是比永不相见更残忍?”轩内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敲打着荷叶,敲打着屋檐,敲打着慕寒洲越来越沉的心跳。他看着她,
看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表情。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
如果她还活着,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想了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姑娘,”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是从姑苏来的?
”沈霜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公子为何这么问?”“听口音。”慕寒洲盯着她,
“姑娘的口音里,有姑苏的软调。”沈霜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转瞬即逝:“公子耳力真好。奴家……确实在姑苏住过几年。”“住过?”“嗯。
”沈霜白走回琴案后,重新坐下,“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还小,记不清了。”她抬起眼,
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只记得姑苏城西,有个很有名的剑庐,姓沈。听说一夜之间,
满门覆灭,真是……可惜。”慕寒洲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他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地说出“满门覆灭”,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空洞。三年来,
他无数次梦到那个夜晚,梦到冲天的火光,梦到满地鲜血,
梦到那个蜷缩在暗格里、死死捂住嘴的小小身影。他以为她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谈论着自己家族的覆灭。
“姑娘……听说过沈家的事?”慕寒洲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听说过一些。
”沈霜白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琵琶的弦,“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了,总有人提起。
说沈家剑法如何精妙,家风如何清正,可惜……树大招风。”她顿了顿,
抬眼看他:“公子既是姑苏人,可曾听说过这桩旧案?”慕寒洲没说话。他看着她,
看着那双冰封般的眼睛,看着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表情。忽然,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指尖轻轻擦过右手中指指侧。
那个位置,正是那道旧疤所在。沈霜白紧张或思考时,就会有这个小动作。他见过无数次。
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不可能”的侥幸,
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是她。真的是她。她还活着。以这种面目,在这种地方,活着。
慕寒洲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步跨到琴案前,隔着案几,
俯身逼近她,目光如炬,试图从她冰封的眼底烧出一点真实的裂痕。“沈霜白。”三个字,
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沈霜白——玉芙蓉——仰头看着他逼近的脸,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没有退缩,甚至微微抬起了下颌,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慕公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您认错人了。”她顿了顿,
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淬了毒的恨意:“您说的那位沈姑娘,三年前,
不是已经死在沈家大火里了吗?”“连同她的家人,一起。”慕寒洲踉跄着后退一步,
像是被无形的重拳击中胸口。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荷叶上,噼啪作响。
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哭花的妆。
慕寒洲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他来不及分辨的情绪——震惊、恐惧、痛苦、愧疚,
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她还活着。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活着。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听雪轩。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滂沱的雨声里。
沈霜白依旧坐在琴案后,一动不动。许久,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
她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三年了。从姑苏到扬州,从扬州到金陵,
从沈家**到揽月楼花魁。她咬着牙,熬过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熬过每一次被男人碰触时的恶心,熬过心底那头日夜嘶吼的野兽。她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哭了。
可原来,有些东西,是冰封不住的。窗外雨声震耳。她擦干眼泪,重新对镜理妆。铜镜里,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底的冰封重新凝结,比之前更厚、更冷。
她拿起妆奁最底层那半块染血的玉佩,握进掌心。锋利的断口硌着皮肉,传来清晰的刺痛。
慕寒洲。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游戏开始了。这一次,轮到我了。
《饲虎》第二章:暖巢(倒叙·十年前)姑苏城西,沈家剑庐。腊月里,雪下了三天,
把沈家剑庐的青瓦白墙都盖成了茫茫一片。慕寒洲趴在窗沿上,
看院子里那几棵老梅树——枝桠被雪压得低低的,却还是从雪堆里探出几点红,倔强地开着。
来沈家快一年了。一年,够四季轮转一次,够院子里那池芙蓉开过又谢,
也够一个六岁的孩子,把陌生的地方熬成“家”的形状。“寒洲哥哥。
”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慕寒洲回头,看见沈霜白裹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袄,抱着暖炉,
站在门边看他。她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
亮得像雪地里捡到的黑石子。“你怎么出来了?”慕寒洲走过去,
“师娘不是让你在屋里养着吗?”“闷。”沈霜白小声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给你。
”又是糖。桂花糖,包在油纸里,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慕寒洲接过,攥在手心。
糖纸窸窣作响,很轻的声音,在他耳中却像一声叹息。一年了。他没吃过她给的任何一颗糖。
每次拿到,都悄悄藏在枕头下,或者扔进后院的池塘。糖纸在水面上漂一会儿,沉下去,
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就像他心里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该这样沉下去,不见。
“快回屋吧,外头冷。”他说。沈霜白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也趴在窗沿上,
学他的样子看雪。她的睫毛很长,眨动的时候,像蝴蝶翅膀。“寒洲哥哥,”她忽然问,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慕寒洲没说话。会吗?他不知道。母亲没说过。
每次月圆之夜他去城外见她,她只问三件事:武功学得如何?沈岳待你如何?
可还记得你是谁的儿子?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可他不知道,“记得”之后,该怎么做。
母亲说,等时机成熟,等……等什么呢?等他把镇岳剑法学全?等沈岳把剑庐传给他?
还是等——“寒洲哥哥?”沈霜白拉了拉他的袖子。慕寒洲回过神。“大概……是吧。
”他含糊地说。沈霜白却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就好。等春天来了,
我们一起去后山挖笋,爹爹说后山的笋最甜了。”她笑得纯粹,像这满院的雪,干干净净,
不掺一丝杂质。慕寒洲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攫住。
他不配。他不配站在这里,不配叫她“霜白妹妹”,不配接她的糖,
更不配……和她一起等春天。他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学剑的,是来获取信任的,
是来……等着有一天,用学来的剑,
向那个此刻或许正在书房里给他批改功课、或许正在厨房里叮嘱厨娘给他炖汤的男人的喉咙。
“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冰冷,清晰。
慕寒洲攥紧了手心里的糖。糖纸被捏得变了形,桂花甜香丝丝缕缕渗出来,钻进鼻尖。
---开春后,沈岳开始正式教他“镇岳剑法”的第二式。还是在后院,
青石板被春雨洗得发亮,角落里的青苔绿得逼人眼。沈岳脱了外袍,只穿一身利落的短打,
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看好了。”他起手,剑尖斜斜向上,手腕一转,剑身平削而出。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山岳倾覆般的压迫感。木剑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这是‘镇岳式’的第二变,叫‘山倾’。”沈岳收剑,看向慕寒洲,“剑意不在快,在势。
心势到了,剑势就到了。”慕寒洲学着师父的样子,举起木剑。“腰再沉三分。
”沈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对,就是这样。脚要像扎进地里,
身子要像山——”他顿了顿,忽然问:“寒洲,你见过山吗?”慕寒洲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生在姑苏,长在姑苏,见过最高的,不过是城外那座小土坡。沈岳笑了笑:“等秋天,
师父带你去徽州。那里有真正的山,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你站在山脚下抬头看,
会觉得……人真小。”他收回手,退开两步:“但剑法练到极致,人也可以如山。
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慕寒洲照做了。他沉腰,扎步,举剑。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柳氏和厨娘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更远处,沈霜白在廊下读书,
念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一切都很安静,很暖。暖得让人几乎要忘了,
怀里还揣着一枚冰凉的玉佩,和一颗永远不敢吃的糖。---又是月圆夜。马车出城,
拐进熟悉的小路,停在庄子前。林秋棠已经在等他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茶。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脸。“来了?”她放下茶杯,“坐。
”慕寒洲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垂着眼。“沈岳最近如何?”“师父……很好。
开始教‘镇岳剑法’第二式了。”“第二式。”林秋棠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叫什么?”“‘山倾’。”“山倾……”林秋棠低声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倒是会起名字。山倾——山要是真倾了,底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慕寒洲没说话。
林秋棠看向他:“学得如何?”“还在练。”“好好学。”林秋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那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沈岳当年为了这剑谱,能对你爹下手,如今肯教你,
不过是做贼心虚,想给自己积点阴德。”慕寒洲的手指蜷了一下。这样的话,
母亲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听着,记着,可心里某个地方,
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真的吗?那个会在他练剑练到手腕发抖时,
给他盖被子的师娘;那个总爱给他塞糖、眼睛亮晶晶叫他“寒洲哥哥”的女孩——他们真的,
是害死父亲的凶手吗?“你在想什么?”林秋棠的声音忽然逼近。慕寒洲抬起头,
看见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井底结着冰。
“没……没什么。”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林秋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
抬起他的脸。“寒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字字砸进他耳朵里,“你记住,
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就是人的眼睛。沈岳看你的时候,眼里有笑,有关切,
有慈爱——可那都是假的。”她的指尖冰凉,像冬天的铁。“他当年看你爹的时候,
眼里也有笑,有兄弟情义,有生死与共的誓言。可结果呢?”她松开手,直起身,
“结果他为了剑谱,能在比武里下黑手,震断你爹的心脉。”慕寒洲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父亲。其实不太想得起来,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三岁,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高大,爱笑,会把他举过头顶,说“我儿子将来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大侠”。可那个影子,
在母亲一次又一次的讲述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鲜血淋漓。“你爹临死前,
用血在衣襟上写了个‘沈’字。”林秋棠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老家仆亲眼看见的。他说你爹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手死死攥着衣襟,到死都没松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件血衣,娘收着。等你再大一点,
就给你看。”慕寒洲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窗外月色很好,银盘似的挂在天上,
清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有狗吠声,一声,两声,很快又静下去。
世界很安静。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回城的马车上,
慕寒洲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怀里揣着母亲给的新衣裳,还有一包点心。衣裳料子很好,
点心是姑苏城里最有名的铺子买的,香甜的气味从油纸包里渗出来,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
可他闻不到。他满脑子都是母亲的话,还有……沈霜白昨天塞给他的那颗糖。昨天下午,
他在后院练剑,沈霜白抱着暖炉坐在廊下看。他练完一遍,她忽然跑过来,踮起脚,
用袖子给他擦汗。“寒洲哥哥,你流了好多汗。”她小声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塞进他手里。是梨膏糖,润肺的。她总记得他春天容易咳嗽。那一刻,
慕寒洲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嘴角那两个小小的梨涡——他忽然很想问:你爹,真的是害死我爹的凶手吗?
可他没问。他攥紧了糖,攥得糖纸都皱了,然后低下头,说:“谢谢。”现在,
这颗糖还在他怀里,和母亲的玉佩挨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一个代表仇恨,
一个代表……他不该接受、却忍不住贪恋的温暖。马车颠簸了一下,慕寒洲睁开眼。
车窗外的月光流进来,照在他手上。他摊开掌心,看着那颗梨膏糖。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边角处已经有些破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糖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剥开糖纸。糖块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他凑近,闻了闻——是梨子和蜂蜜的甜香,
混着一点草药的味道,清清淡淡的。他张开嘴,把糖含了进去。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一点,
漫过喉咙,漫进心里。很甜。甜得让他想哭。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压在石板路上,
发出单调的声响。月光如水,静静地淌过姑苏城连绵的屋瓦,淌过沈家剑庐森然的屋脊,
也淌过城外那座不起眼的庄子。车里,七岁的孩子含着仇人女儿给的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车外,月色正好。谁也不知道,这份甜,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淬了毒的刀。也不知道,
那头被暖巢喂养的幼虎,正含着这颗糖,在仇恨与温情的撕扯里,
发出第一声无人听见的、痛苦的呜咽。《饲虎》第三章:裂痕(倒叙·八年后)姑苏城西,
沈家剑庐。院墙角落那株老梅,第八次开花了。慕寒洲立在梅树下,
手里提着一柄新铸的青钢剑。剑身映着晨光,泛着幽冷的色泽。他手腕一抖,
剑尖颤出三朵碗口大的剑花,破空声短促凌厉,惊落了枝头几瓣残红。十四岁了。八年,
足以让一个孩子拔高身形,让眉眼褪去稚气,让握剑的手生出薄茧,
也让某些在心里生根的东西,长成盘根错节的藤蔓,挣不脱,斩不断。“好!
”喝彩声从廊下传来。沈岳负手而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他身旁站着沈霜白,
她已十二岁,身量抽长了些,穿着浅碧色的春衫,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面色依旧苍白,
却有了少女的清丽轮廓。她望着他,眼睛弯弯的,盛着光。慕寒洲收剑,气息平稳,走过去。
“第三式‘镇岳’的劲力,你已掌握了七分。”沈岳拍拍他的肩,“只是‘山倾’之势,
还差些火候。心要再沉,剑要再稳。”“弟子明白。”慕寒洲垂首。“不急。”沈岳看着他,
眼神温和,“你已胜过为师当年。再练两年,便可尝试后几式变化了。”再练两年。
慕寒洲的心微微一沉。两年后,他十六岁。母亲说过,时机,就在那时。“寒洲哥哥,
”沈霜白走过来,递上一方素帕,“擦擦汗。”她如今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
直接踮脚替他擦了,只是将帕子递过来,指尖不经意相触,便飞快地缩回,耳根泛起薄红。
“谢谢。”慕寒洲接过,帕子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他擦了擦额角,将帕子仔细折好,
却没立刻还她——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会洗净了再还。“霜白,药可喝过了?
”沈岳问。“喝过了。”沈霜白小声答,随即又补充,“……有点苦。
”沈岳失笑:“良药苦口。下午让寒洲陪你去街市转转,买些蜜饯果子。”沈霜白眼睛亮了,
看向慕寒洲。慕寒洲点头:“好。”午后,姑苏城东的街市熙熙攘攘。慕寒洲护着沈霜白,
避开拥挤的人流。她在一个蜜饯摊子前停下,仔细挑拣着杏脯和糖渍梅子。
阳光透过摊贩的布棚,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寒洲哥哥,”她忽然轻声问,
目光仍落在蜜饯上,“爹爹说,等你满了十六,就……就把‘镇岳剑’正式传给你。
是真的吗?”慕寒洲喉咙发紧。“嗯。”“那……”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那你以后,就是剑庐真正的少主了。”她没有问“你会一直留在剑庐吗”,但话里的意思,
他听懂了。八年的朝夕相处,那些递过来的糖,那些分享的书,
那些春日挖笋、夏夜观星、秋日采菊、冬日煮茶的时光,
还有她越来越不敢直视他、却又总忍不住追随的目光……他不是石头。他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那根名为“真相”的刺,才扎得愈发深,疼得愈发尖锐。“霜白,”他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
你会怎么办?”沈霜白怔住了。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不解:“骗我?谁会骗我?
”慕寒洲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屋檐下摇晃的风铃:“……不知道。随便问问。
”沈霜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会很难过。但是……”她顿了顿,“如果是寒洲哥哥,
我相信你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她的信任,纯粹,全无保留。像一把最温柔的刀,
捅进他心口。慕寒洲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
才能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冲动——他想告诉她一切,想问她,如果那个人是她父亲呢?
如果那个“不得已的理由”,是血海深仇呢?可他不能。“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
”母亲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炸响。---月圆夜,城外庄子。气氛与往日不同。
林秋棠没有坐在堂屋,而是站在院中一株枯树下,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照着她依然美丽却更显凌厉的侧脸。慕寒洲垂手立在她身后三步远。
“沈岳开始教你‘镇岳式’核心心法了?”她没有回头。“是。”“他待你,倒是真舍得。
”林秋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连压箱底的东西,都肯掏给仇人的儿子。”慕寒洲沉默。
“听说,”林秋棠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沈岳有意,等你十六岁正式传剑后,
便为你们定下婚约?”慕寒洲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娘……”“慌什么?
”林秋棠走近,月光下,她的眼神幽深得可怕,“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让他把女儿、把基业、把毕生心血,都交到你手上。让他以为,慕天雄的儿子,
会成为他沈家最完美的继承人、最孝顺的女婿。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厉的笑:“然后,再让他亲眼看着,这一切是怎么碎的。
”慕寒洲后背生寒。“娘,一定要……如此吗?霜白她……是无辜的。”“无辜?
”林秋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尖利,“当年你爹不无辜吗?!
谁又给过他机会?!”她猛地抓住慕寒洲的肩膀,力道大得他生疼:“我儿,你心软了?
被沈家这八年虚假的温情泡软了骨头?忘了你爹是怎么瞪着眼睛,血都流干了,
手里还攥着那个‘沈’字?!”“我没忘!”慕寒洲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没忘就好。
”林秋棠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记住,距离你十六岁生辰,
还有不到两年。林家这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沈岳近年为扩张剑庐,与江北漕帮结了怨,
这是个好由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塞进慕寒洲手里。令牌冰凉,
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这是调动‘影卫’的令牌。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届时,里应外合,我要沈家剑庐——鸡犬不留。”“鸡犬不留”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
却重若千钧,砸得慕寒洲眼前发黑。那霜白呢?师娘呢?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仆役呢?
他不敢问。“回去吧。”林秋棠挥挥手,“下月十五,带沈家最新的布防图来。剑庐东侧门,
这些年该修缮了,是个漏洞。”慕寒洲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转身,
脚步沉重地走向马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站在枯树下,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却也……很决绝。决绝到,不惜将儿子一起推入地狱,
也要完成那场焚烧一切的复仇。---回程的马车上,慕寒洲摊开手心。左手,
是那枚冰冷的兽头令牌,代表着毁灭。右手,是午后沈霜白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包杏脯,
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甜香。毁灭与甜,冰冷与暖。两样东西在他掌心对峙,
像他八年来被反复撕扯的灵魂。马车驶入姑苏城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远处,
沈家剑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是他住了八年、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是母亲计划中,即将化为焦土的地方。他闭上眼,将令牌紧紧攥住,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那份疼,尖锐而真实,仿佛在提醒他:暖巢将倾。而饲虎之人,即将放出她养了十年的猛兽。
《饲虎》第四章:出鞘(倒叙·两年后)姑苏城,暮秋。沈家剑庐后院的梧桐树黄了叶子,
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慕寒洲站在树下,
手里握着一柄剑。不是木剑,也不是普通的青钢剑。是镇岳剑。乌木剑鞘,古朴沉实,
吞口处磨损得温润,那是沈岳三十年握持留下的印记。剑未出鞘,
却已能感觉到鞘内那股沉凝如山的剑意。三天前,他十六岁生辰。没有大宴宾客,
只有沈家剑庐自己人,聚在后堂,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宴。席间,沈岳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他敬酒时,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去祠堂请出了这柄剑。“寒洲,跪下。
”他依言跪下。满堂寂静,烛火在众人脸上跳动。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能感觉到身旁沈霜白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沈岳将剑横托于双手,声音沉稳,
穿透寂静:“此剑名‘镇岳’,随沈家三代,斩奸邪,护正道,未曾辱没。今日,
传于慕寒洲。望你持此剑,承沈家之志,守心中之义,不负手中之器,不负……身后之人。
”话音落下,剑被递到他面前。很重。比想象中重得多。不只是剑本身的重量,
还有剑所承载的一切——沈家的传承,沈岳的期望,身后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目光,
还有……沈霜白未来的一生。他伸出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剑鞘的瞬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那不是剑的冷,是命运的冷。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传承的荣耀。
这是母亲等了十年、计划了十年、最终要他用来完成“仪式”的——凶器。---夜已深,
宴席早散。慕寒洲独自站在树下,一遍遍摩挲着剑鞘。剑鞘上有道细微的刮痕,
是沈霜白七岁时顽皮,偷拿父亲的剑玩,不小心磕在石阶上留下的。
为此她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青了,是他偷偷给她塞了软垫,晚上又给她带了桂花糕。
回忆越暖,此刻的心就越冷。怀里的令牌硌着肋骨,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母亲三日前传来密信,只有八个字:“剑既在手,可伺机动。”动什么?何时动?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北漕帮与剑庐的摩擦越来越频繁,上个月甚至伤了剑庐两名弟子。
沈岳近日眉头紧锁,频频与亲信商议,剑庐的戒备明显加强。山雨欲来。而他,
被推到了风暴的正中心。“寒洲哥哥。”沈霜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慕寒洲转过身,看见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站在廊下。
灯火在她脸上摇曳,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却也照出眼底一丝不安。“怎么还没睡?”他问,
将剑微微侧向身后。“睡不着。”沈霜白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仰脸看他,
“你……是不是有心事?”慕寒洲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你有。
”沈霜白的语气很肯定,却也很柔软,“自从爹爹传剑给你,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做,大了之后便很少了,
“寒洲哥哥,如果……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虽然帮不上大忙,
但……但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她的指尖温热,透过衣袖传来细微的暖意。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担忧。慕寒洲看着这双眼睛,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告诉她一切。想对她说:快跑,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想求她原谅,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隐隐预感到,
那绝不会是她能承受的。可他什么都不能说。母亲的声音,父亲的“**”,
那枚冰冷的令牌,还有这柄刚刚接过的、象征着终极背叛的剑……这一切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封住了他的口。“真的没事。”他终于挤出声音,
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突然觉得……责任很重。”沈霜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慕寒洲几乎以为她看穿了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松开了他的衣袖。
“那你早点休息。”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寒洲哥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说完,她提着灯,慢慢走回廊下,
身影没入黑暗。慕寒洲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信我?
若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还会信吗?夜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
---十月初七,霜降。天气骤然转冷,清晨的瓦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慕寒洲一早被沈岳叫到书房。书房里气氛凝重。除了沈岳,还有剑庐两位资历最老的师叔,
以及负责外务的大弟子。桌上摊着一张姑苏城防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几处。
“漕帮昨夜偷袭了我们城西两处货栈。”沈岳的声音很沉,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伤了七人,
货被抢走大半。这不是摩擦,是宣战。”一位师叔沉声道:“帮主赵天雄放出话来,
说我们剑庐挡了他们的财路,要么让出漕运三成利,要么……血债血偿。”“岂有此理!
”另一人拍案而起,“我沈家剑庐立足姑苏数十年,何曾怕过这等宵小!”沈岳抬手,
止住众人议论。他看向慕寒洲:“寒洲,你怎么看?”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慕寒洲看着地图上那刺目的朱砂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想起母亲的话:“沈岳近年为扩张剑庐,与江北漕帮结了怨,这是个好由头。
”好由头……所以,漕帮的步步紧逼,背后是否也有林家的影子?
母亲是不是早已算好这一切,只等这最后一把火?“弟子以为,”他开口,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漕帮此番有备而来,且手段狠辣,不像寻常争利。背后恐有倚仗,
或有人挑唆。当务之急,一是加强各处要地的防卫,二是查清漕帮突然发难的真正缘由。
”沈岳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与我所想相近。寒洲,你持我令牌,
去调一队精锐弟子,暗中巡查城西各处分号,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异常动向。
”他将一枚铁质令牌递过来,“记住,未得号令,不可轻易动手,以免落入圈套。
”“弟子领命。”慕寒洲接过令牌。冰冷,沉重。和怀里那枚兽头令牌一样冰冷,
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信任与责任。他退了出去,关上门。门内,
沈岳的声音隐约传来:“……稳住阵脚,我倒要看看,
是谁在背后捣鬼……”慕寒洲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了眼。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你的“好弟子”,是你视如己出的“世侄”,是你未来的“女婿”。也是那个,
即将把刀递进你心口的人。---十月十五,月圆。这个月的会面,地点不在城外庄子,
而是在城中一处偏僻的客栈。林秋棠一身黑衣,戴着帷帽,坐在阴影里。“沈岳让你查漕帮?
”她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模糊。“是。”“很好。”林秋棠似乎笑了一下,
“将计就计。你查到什么,如实报给他,但要模糊关键。让他以为只是漕帮贪利,
让他放松对内部的警惕。”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三日后,
十月初八,子时。漕帮会大举袭击剑庐城东最大的货仓。届时,剑庐主力必被引去。
而你——”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推过来。慕寒洲展开,是沈家剑庐详细的布防图,
比他平日能接触到的更加精细,连几处秘密的逃生通道和暗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的下方,用朱笔画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从剑庐东侧那扇“年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