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午四点停歇。
闻烬的迈巴赫驶入江城最昂贵的滨江别墅区。
苏晚盯着车窗上蜿蜒的水痕出神。车内播放着极简主义的钢琴曲,但她闻出来了——空气净化系统里特意添加了微量的佛手柑精油。
这种气味能缓解焦虑。
他在为她调整环境,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
“到了。”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现代主义建筑前。整栋房子像一块被精确切割的水晶,玻璃幕墙倒映着雨后初晴的天空。
闻烬绕到副驾驶侧为她开门。
这个过分绅士的动作让苏晚想起昨晚在酒吧包厢里,他额头抵着她时的脆弱感。
可眼前的男人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
“房子是请日本建筑师设计的。”他领着她穿过庭院,“强调光影流动和空间呼吸感。”
“呼吸感。”苏晚重复这个词,看了他一眼。
“巧合。”闻烬唇角微扬,“买这栋房子时,我还不认识你。”
玄关处没有鞋柜,只有一道下沉式落尘区。
苏晚换上准备好的软底拖鞋,目光扫过室内。
开阔的挑高空间,水泥灰墙面,黑色钢架结构,家具寥寥无几。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型艺术装置。
但空气里有秘密。
作为一名调香师,苏晚的鼻子能分辨出空间里至少七层气味。
最表层是新风系统过滤后的洁净空气。
下一层是实木地板散发的微弱暖香。
再往下是书籍的纸浆味、棉麻织物的植物纤维味……
然后她捕捉到了那个异常。
在所有这些合乎逻辑的气味之下,有一缕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甜腥。
——是血。
“这边。”闻烬已经走向一侧的悬浮楼梯,“调香室在二楼。”
楼梯是透明的玻璃踏板,每踏一步都像走在空气里。
苏晚注意到扶手上完全没有灰尘,整个空间洁净得如同无菌实验室。
但那股甜腥气越来越明显了。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整面墙的隐形门。闻烬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掌纹识别锁应声而开。
“你的专属空间。”他说。
门后是一个让苏晚屏住呼吸的房间。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香料柜,上千个玻璃罐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深褐色、暗绿色的光。
另一面墙是整张不锈钢调香台,仪器崭新锃亮,但摆放位置完全按照她在“呼吸”酒吧的习惯。
最惊人的是,房间中央有一棵真实的、三米高的冷杉树盆栽,土壤表层铺着新鲜苔藓。
“这些原料……”苏晚走到香料柜前,手指轻抚过标签,“马达加斯加香草荚,大溪地晚香玉原精,喜马拉雅雪松……有些稀有原料连我的供货商都断货三年了。”
“闻氏有自己的全球采购渠道。”闻烬站在门口,没有踏入她的领域,“从今天起,也是你的渠道。”
苏晚转身看他:“闻总,这间调香室的造价,可能抵得上我酒吧十年的营收。”
“所以,”他微微偏头,“你更应该好好使用它。”
空气沉默了几秒。
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隔着厚玻璃。
“你要的助眠香氛,”苏晚走向调香台,打开一盏工作灯,“有具体的方向吗?木质调?草本调?还是像‘救赎’那样的冷杉琥珀调?”
闻烬终于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停在那棵冷杉树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针叶。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不确定,“七年来,我只完整睡过三次。一次是车祸后住院,打了镇静剂。一次是去年重度肺炎,高烧昏迷。还有一次……”
他顿了顿:“是七天前,在‘呼吸’酒吧的包厢里,你出去处理工商局的事,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四十七分钟。”
苏晚正在消毒器具的手停了下来。
“所以你不确定是哪种香气起了作用?”
“不确定。”闻烬抬头看向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题,“但那天你靠近我时,身上的气味结构很复杂。前调是柠檬和苦橙,中调是鸢尾根,后调是冷杉琥珀——这是‘清醒’的配方。但在此之上,还有一层很淡的……晚香玉?”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晚香玉。
她母亲的标志性香气。
那个因为丈夫商业联姻而郁郁而终的女人,生前最爱在鬓边簪一朵晚香玉。
“我的香水里没有晚香玉。”她说得很快,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我知道。”
闻烬走向她,停在调香台对面:“所以我猜测,那是你的体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长期接触某种气味后,皮肤自然吸附形成的个人印记。”
他撑在台面上的手,离她的手腕只有十公分。
“苏晚,你身上有晚香玉的味道。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他的目光锁住她,“为什么?”
调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冷杉针叶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还有两人之间几乎可以听见的、无声的张力拉扯声。
“我母亲喜欢晚香玉。”苏晚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她去世后,我把她所有的香水都倒进了一个大玻璃罐,放在衣柜深处。衣服浸染了十二年,就有了这个味道。”
她说完,抬眼直视闻烬:“该你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了,闻总。”
闻烬没有动:“你问。”
“七年前车祸那天,除了气味,你还记得什么?”苏晚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你说‘抱住了你’的女医生,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时间被拉长了。
闻烬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某种应激反应。
苏晚看见他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记忆,“‘别怕,你妈妈会变成星星。每次你闻到冷杉的味道,就是她在对你眨眼。’”
苏晚手里的玻璃滴管掉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了?”闻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她弯腰捡起滴管,指尖在发抖,“很……很童话的说法。不像一个急救医生会说的话。”
“我也这么觉得。”闻烬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所以后来我想,她可能不是医生,只是路过的好心人。或者,她说了别的,但我的记忆自动美化了那个瞬间。”
他直起身,走向那面香料墙,背对着她:“第一个问题回答了。要现在开始调香吗?”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宽阔的肩线,挺直的脊背,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轮廓。
但她刚才捕捉到了。
当他说“妈妈会变成星星”时,那个瞬间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悲伤与嘲讽的气味。
他在怀疑那段记忆。
或者说,他在怀疑她。
“好。”苏晚收回视线,打开第一个原料罐,“但调香需要安静。闻总能不能……”
“我在旁边看书。”闻烬从墙边的书架抽出一本厚厚的皮革笔记本,“不会打扰你。”
那不是书。
苏晚瞥见笔记本边缘露出的、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
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开始称量原料。
第一个小时,她尝试复刻“救赎”。
冷杉精油、琥珀香膏、一点点岩兰草根。
但总感觉缺了什么。
不是技术上的缺陷,是某种……情感上的断层。
第二个小时,她放弃了复刻,开始凭直觉创作。
檀香、乳香、安息香,这些温暖神圣的树脂类香气,再加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橙叶。
那种带着绿意的苦涩。
期间闻烬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翻阅那本笔记本,偶尔用钢笔记录什么。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有那么几个瞬间,苏晚觉得他像一尊被囚禁在光影里的雕塑。
第三个小时,她调出了一支雏形。
“试试这个。”她把试香纸递过去。
闻烬接过,凑近鼻尖。三秒后,他蹙起眉:“太暖了。”
“助眠香氛通常需要温暖感,像被子——”
“像棺材。”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这种暖让我想起葬礼上的鲜花。”
试香纸被他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个动作很克制,但苏晚看见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抱歉。”她说。
“该道歉的是我。”闻烬揉了揉眉心,那个疲惫的姿势让他看起来真实了许多,“我可能没说清楚——我要的不是让人昏睡的香,是能让我……有安全感的气味。”
安全感。
苏晚捕捉到了这个词。
“你在这栋房子里没有安全感?”
闻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全是隐形门的墙前,手掌贴上其中一扇。
“这栋房子有十二个房间。这间调香室,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健身房,一个影音室。剩下的七个房间,”他转回头看她,“我从来没打开过。”
苏晚怔住了。
“不是打不开。是不敢。”他放下手,自嘲地笑了笑,“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对未知空间的恐惧。所以我买下这栋房子后,只装修了必要的区域,剩下的房间保持毛坯状态,连门锁都没装。”
他走回调香台,拿起那支失败的试香纸,轻轻撕成两半。
“我需要的气味,不是温暖的怀抱。是……”他寻找着措辞,“是有人陪我站在黑暗里,说‘别怕,我在这儿’的那种气味。”
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忽然明白了那股甜腥气是什么——是恐惧的味道。
人类在极度恐惧时,汗液和皮脂会混合产生一种类似铁锈的甜腥。
这栋看似完美的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浸透了主人长达七年的、无声的恐惧。
“我可能需要时间。”她说。
“我们有的是时间。”闻烬看了眼手表,“今晚就到这里。我送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瞥见来电显示时,苏晚注意到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接个电话。”他走到窗边,“父亲。”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晚也能听见一个中年男人严厉的斥责:
“……董事会已经很不满了!你突然暂停科技园的收购案,跑去投资什么香氛工坊?闻烬,你别忘了你妈当年——”
“父亲。”闻烬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忙。”
“忙?忙着陪那个调酒师玩过家家?我告诉你,下周和林家的晚餐你必须出席!林婧刚从法国回来,你们小时候——”
“我不会去。”
“由不得你!闻氏现在还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你还想顺利继承你母亲的那部分股份,最好听话一点。林家和我们——”
闻烬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轮驶过,彩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我送你回去。”
闻烬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
但苏晚闻到了。
那股甜腥气变浓了,混合着一种新的气味——愤怒。
以及愤怒之下更深的、某种类似绝望的东西。
下楼时,苏晚故意走得很慢。
经过一扇与其他隐形门略有不同的门时,她停下了。
这扇门的把手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与整个房子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
而且门缝里隐约飘出一丝……陈旧书籍的气味。
“那是储物间。”闻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一些旧物。”
“能看看吗?”苏晚问,然后补充,“调香师需要对合作对象的过往有一定了解,这有助于创作。”
闻烬沉默了几秒。
“今天太晚了。”他说,但语气并不坚决。
“五分钟。”苏晚转身看他,“作为第二个问题的交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一步,两步,停在距离他只有半臂的位置。
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闻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刚才电话里提到的‘母亲的那部分股份’,”苏晚一字一句地问,“和你七年前的车祸有关吗?”
闻烬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