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的拜帖,带着皇家特有的精致与威严,静静地躺在桌上。
姜武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张拜帖,眼神平静无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上一世,萧承稷也是在他“大病初愈”之后,亲自登门探望。
那时的他,感念于三皇子的“屈尊降贵”,感激涕零,当场便立下誓言,愿为萧承稷赴汤蹈火。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那不过是萧承稷收买人心,故作姿态的表演罢了。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想要在储位之争中胜出,就必须笼络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而他姜武,父亲曾是户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然如今失势,但影响力仍在。
更重要的是,他姜武本人,在京中纨绔圈里,也是一呼百应的“小霸王”。
这样一枚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萧承稷又怎么会放过?
“哥,三皇子……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姜月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拜帖,有些不安地问道。
在普通百姓眼中,皇子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突然登门,不知是福是祸。
“不用担心。”
姜武接过药碗,一口饮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妹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语气平淡,仿佛即将要见的,不是一位皇子,而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姜月看着哥哥镇定的模样,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她总觉得,哥哥自从这次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沉稳,冷静,甚至……有些让人看不透。
但这种变化,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你去告诉父亲,让他不必出面,就说我伤势未愈,不便见客,请三皇子到我房中一叙即可。”
姜武吩咐道。
“啊?这……这合乎礼数吗?”
姜月有些迟疑。
让皇子来自己的卧房,这在旁人看来,是大不敬。
“无妨,他会来的。”
姜武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萧承稷此来,是为了展现他的“礼贤下士”,是为了收买他姜武的人心。
他表现得越是“虚弱”,越是“不拘小节”,就越能满足萧承稷的表演欲。
果然,不多时,一个身穿便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的年轻人,便在下人的引领下,走进了姜武的房间。
正是三皇子,萧承稷。
“姜兄,听闻你身体不适,孤特来探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萧承稷一进门,就露出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语气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若是不知其本性,恐怕任谁都会被他这副伪善的面孔所蒙蔽。
姜武心中冷笑,面上却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草民姜武,参见三皇子殿下,殿下亲临,草民……咳咳……”
他故意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姜兄快快躺下!”
萧承稷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他,满脸“心疼”地说道。
“你我兄弟相称即可,何须如此多礼!”
“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快躺好,莫要再牵动了伤口。”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扶着姜武躺下,还细心地替他盖好了被子。
这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别。
若非亲身经历过他的背叛,姜武恐怕也要被他感动了。
“殿下……草民何德何能,敢与殿下称兄道弟。”
姜武“受宠若惊”地说道。
“哎,此言差矣。”
萧承稷在他床边坐下,亲切地握住他的手。
“孤一向敬重姜侍郎的为人,也久闻姜兄你的侠义之名。”
“你我一见如故,称一声兄弟,理所应当。”
姜武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好一双会演戏的手。
就是这双手,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要与他共享江山。
也是这双手,最后冷酷地挥下,下达了赐死他的命令。
“殿下谬赞了,草民不过一介纨绔,当不得殿下如此夸奖。”
姜武低下头,做出“惭愧”的模样。
“姜兄何必自谦。”
萧承稷拍了拍他的手背,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
“孤听闻,令尊前几日,曾在南宫府门前……”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一种“同情”和“愤慨”的眼神看着姜武。
姜武心中了然。
戏肉来了。
他顺着萧承稷的话,脸上露出“悲愤”的表情。
“殿下明鉴,家父为求一粒丹药,受尽南宫家的羞辱,此事……是我姜家之耻。”
“南宫家,欺人太甚!”
萧承稷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道。
“仗着太子撑腰,横行霸道,目无王法!”
“姜兄,你放心,此事孤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为你姜家,讨回一个公道!”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是正义的化身。
姜武心中冷笑不止。
讨回公道?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南宫家是太子的母族,是东宫最坚实的后盾。
你萧承稷做梦都想扳倒他们,现在不过是借着我的事,顺水推舟罢了。
但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姜武的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感激”和“激动”。
“殿下……大恩不言谢!”
“若殿下不弃,草民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他便要再次挣扎着下床,做出要叩拜的姿态。
“哎,姜兄使不得!”
萧承稷再次将他按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有姜兄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你先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共图大事。”
他要的,就是姜武这句话。
目的达到,他也不再久留,又假惺惺地关心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萧承稷离去的背影,姜武脸上的“感激”和“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鱼儿,上钩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算是正式入了萧承稷的局。
但这盘棋,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还尚未可知。
接下来的几天,姜武一边安心养伤,一边暗中观察着京城的动向。
如他所料,南宫家在发现续命丹被盗,守卫被杀后,勃然大怒。
他们封锁了消息,没有报官,而是派出了大量人手,在京都暗中搜查。
显然,他们也知道,这种家族至宝被盗的事情,传出去并不光彩。
他们想私下里,把场子找回来。
姜府,自然是他们重点怀疑的对象。
这两天,姜府周围,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鬼鬼祟祟地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但他们并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三皇子萧承稷,几乎每天都会派人,以探望的名义,给姜府送来各种名贵的药材和补品。
这无疑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
姜家,是他三皇子罩着的人。
南宫家虽然势大,但也不敢公然跟一位皇子叫板。
他们只能暂时按捺下来,等待机会。
而姜武,就利用这个难得的喘息之机,拼命地恢复着自己的身体。
他前世本就是武学奇才,对人体的经脉穴位了如指掌。
配合着萧承稷送来的那些珍贵药材,他的伤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短短十天,他身上的外伤,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内伤虽然还需要调理,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他的身体,也开始进行系统性的锻炼。
每天天不亮,他就会起床,在院子里打熬筋骨,修炼前世的功法。
这具身体虽然底子弱,但胜在年轻,潜力巨大。
他有信心,在一年之内,恢复到前世七成的实力。
到时候,他将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这天清晨,姜武刚刚结束晨练,浑身大汗淋漓。
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少爷,三皇子殿下派人传话,请您即刻到城外十里坡一叙。”
姜武擦汗的动作一顿。
来了。
他知道,萧承稷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接下来,该是给他派发第一个“任务”了。
“备马。”
他淡淡地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城外十里坡。
萧承稷一身劲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正和几名护卫,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场“狩猎”。
被“狩猎”的,不是野兽。
而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正在被几条恶犬疯狂追咬的男人。
“殿下。”
姜武催马来到萧承稷身边,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恶犬围攻的男人身上。
那人虽然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拼死抵抗着。
“姜兄,你来了。”
萧承稷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用马鞭指了指那个男人。
“你觉得,此人如何?”
姜武眯了眯眼。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陈虎,前世他麾下的一员猛将,为人忠勇,悍不畏死。
后来在他被赐死后,陈虎为了给他报仇,起兵造反,最后兵败被杀,诛连三族。
没想到,这一世,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是条汉子。”
姜武沉声回答。
“哦?”
萧承-稷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他叫陈虎,是太子手下的一名校尉,因为得罪了南宫彦,被罗织罪名,废了武功,逐出军营。”
“如今,更是被南宫彦当成猎物,在此戏耍。”
萧承稷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姜武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
这是萧承稷在给他出的第一道考题。
既是考验他的能力,也是在试探他的心性。
“殿下是想,让草民救下他?”
姜武直接问道。
“不错。”
萧承稷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南宫彦就在那边的山坡上看着。”
“孤想看看,姜兄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从他手里,把人抢过来。”
姜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南宫彦正带着一群家仆,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的“好戏”,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
这不仅是考验。
这还是挑衅。
是萧承稷,在借助他的手,公然向南宫彦,向**,发起挑衅。
而他,就是那把递出去的刀。
“好。”
姜武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他翻身上马,一拉缰绳。
“殿下,借您宝弓一用。”
萧承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将自己马鞍上的长弓,扔给了他。
“好!有魄力!”
“孤就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姜武接过长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羽箭。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而是策马,缓缓地走到了南-宫彦所在的山坡下。
他勒住马,抬头,与山坡上的南宫彦,遥遥对视。
南宫彦也注意到了他。
当他看清来人是姜武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怨毒和愤怒的火焰。
就是这个家伙!
就是这个家伙,前些天潜入他南宫府,盗走了续命丹,还杀了他的人,最后更是挟持了他,让他当众出丑!
他找了他这么久,没想到,他竟然敢主动送上门来!
而且,还跟三皇子萧承稷混在了一起!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姜武!”
南宫彦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姜武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弯弓,搭箭。
三箭齐发!
他的目标,不是南宫彦,也不是那些家仆。
而是……
正在围攻陈虎的那几条恶犬!
“嗖!嗖!嗖!”
三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三支羽箭,化作三道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度,分别射中了三条恶犬的眼睛!
“嗷呜——”
凄厉的惨嚎声,响彻山野。
三条凶猛的恶犬,瞬间毙命,倒地抽搐。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三箭,给震慑住了。
无论是萧承稷,还是南宫彦,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弓三箭,箭箭爆头!
这是何等恐怖的箭术!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姜武吗?
南宫彦的脸色,更是变得无比难看。
这三箭,射的是狗。
但打的,却是他南-宫彦的脸!
这是当众挑衅!
是**裸的羞辱!
“给我杀了他!”
南宫彦终于回过神来,指着山坡下的姜武,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身后的家仆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刀剑,呐喊着,朝着姜武冲了下去!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然而,姜武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弓,然后,从马背上,抽出了一杆通体漆黑的铁枪!
长枪在手,一股无与伦比的霸道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虚弱的病人,也不是那个隐忍的棋子。
他仿佛又变回了前世那个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的镇国将军!
他单手持枪,遥遥指向山坡上脸色铁青的南宫彦,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南宫彦。”
“你的人,我要了。”
“你的命,我,也预定了。”
冰冷而霸道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南宫彦的身体,没来由地,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