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一种污浊的灰黄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恐慌的味道。何贤站在“恒昌银号”紧闭的店门外，昔日里鎏金的招牌此刻歪斜着，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街面上一片狼藉，逃难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过，哭喊声、咒骂声与远处零星的枪炮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长衫的衣领，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尽管此刻正值南国闷热的午后。
银号里早已空空荡荡，伙计们几天前就各自散去逃命了。何贤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他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地方，账本、算盘、还有那张他常坐的红木太师椅，都静静地待在原地，诉说着往日的安稳。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算盘，用袖子仔细擦拭了一下，然后塞进随身携带的藤箱里。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一些藏得极其隐秘的金条、银元，还有那本比命还重要的族谱。妻子郭绮文牵着五岁儿子的手，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舍，她看着丈夫，轻声问：“阿贤，我们……真的要走吗？”
“走吧，”何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香港守不住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澳门是中立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接过妻子手里简单的包袱，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儿子的小手，“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了。”
汇入逃难的人流，何贤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绝望。码头上人山人海，每一艘开往澳门的船都像救命稻草，被无数双手争抢。哭声、喊声、维持秩序的哨声混杂在一起。何贤护着妻儿，凭借着瘦削但灵活的身躯，好不容易挤到一艘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小火轮前。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喊价：“去澳门！最后五个位子！现大洋二十块！少一个子儿都别想上船！”这价格简直是敲骨吸髓，放在平时够普通人家生活大半年。何贤没有丝毫犹豫，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塞过去，此刻，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小火轮超载严重，吃水线深得吓人，晃晃悠悠地驶离了维多利亚港。何贤一家挤在狭小的船舱角落，船舱里弥漫着汗味、潮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儿子因为惊吓和不适，小声啜泣着，郭绮文紧紧搂着他，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安抚。何贤靠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香港岛，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在炮火中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恒昌银号，他半生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他很快甩了甩头，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活下去，把老婆孩子安全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船行至伶仃洋海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暂时驱散了一些舱内的闷热。就在人们以为暂时安全时，一艘悬挂着日军旗帜的巡逻艇高速驶来，拦住了小火轮的去路。几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凶神恶煞地跳上船，为首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神色阴鸷的矮胖军官，他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检查！所有人的，行李打开！可疑分子的，死啦死啦地！”
船舱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孩子的哭声都戛然而止，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日军挨个搜查行李，翻箱倒柜，看到稍微值钱的东西就顺手塞进自己的口袋。眼看就要搜到何贤这里，郭绮文紧张得指甲都快掐进何贤的胳膊里。何贤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藤箱里的金条若是被翻出来，不仅财物不保，很可能全家都会因为“携带巨额资金企图资敌”的莫须有罪名而遭殃。
千钧一发之际，何贤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边那个紫檀木算盘上。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就在日本兵的手即将触碰到藤箱的瞬间，何贤忽然猛地站起身，双手高高举起那个算盘，用尽可能沉稳而恭敬的语气，对着那军官深深一鞠躬：“太君！请等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名日军军官。军官狐疑地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何贤和他手里那件“器物”：“你的，什么东西的干活？”
何贤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算盘，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太君，此乃我中华祖传的宝贝，名为‘乾坤如意盘’，又名‘东方神秘计算器’。”他故意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您别小看它，它蕴含着我东方古老的智慧，无需电力，不靠齿轮，仅凭天地灵气与人的意念驱动，便可推演天机，测算国运，更能于千里之外，洞悉敌军动向！”
军官听得一头雾水，但“计算器”、“洞悉敌军动向”这些词似乎触动了他。他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打量那串在一起的木框和珠子：“计算器？你的，胡说八道！这明明是算账用的算盘！”
“非也，非也！”何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越发诚恳，“太君，您看这外形，是否暗合天圆地方之宇宙至理？这上一下五的珠子，是否对应阴阳五行之生生不息？”他一边说，一边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悦耳，“您听这声音，是否蕴含着某种天地间的韵律？此物玄妙非常，只有在真正懂它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威力。比如，我现在就能算出……”他故作高深地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军官的肩章，“就能算出，太君您今日吉星高照，但需防小人近身，尤其要注意来自东南方向的暗箭。”
那军官被何贤这一套云山雾罩的说辞给唬住了，加上何贤那镇定自若、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由得将信将疑。他身边的一个士兵小声用日语说：“长官，支那人有些奇怪的巫术，宁可信其有……”军官犹豫了一下，指着算盘问：“你的，演示一下，怎么计算？”
何贤心中暗喜，知道机会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嗨！太君请看！”他手指如飞，一边拨弄算珠，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如意算盘显神灵！请问太君，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四七……呃，四七二十八！再加上今日初八，得出吉凶祸福指数……大吉！”他最后“啪”地一声，将一颗算珠重重地归位，动作潇洒利落，仿佛真的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术。
这一连串动作配上他煞有介事的表情，把那军官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拢。他围着何贤转了两圈，仔细瞅了瞅那“神秘计算器”，又看了看何贤坦然（其实是强装镇定）的脸，最终，或许是出于对未知“神秘力量”的忌惮，或许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商人不像什么危险人物，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幺西……奇怪的支那人！你的，滚到一边去！下一个！”
何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赶紧拉着妻儿退到一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郭绮文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小火轮终于被放行，缓缓驶向澳门方向。何贤回头望去，日军的巡逻艇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
儿子仰起小脸，好奇地问：“爸爸，那个坏蛋为什么怕你的算盘呀？”何贤摸了摸儿子的头，苦中作乐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因为爸爸跟他玩了一个游戏，一个看谁胆子大的游戏。幸好，他先怕了。”他再次拿出那个救了他全家的紫檀木算盘，在夕阳的余晖下，普通的算盘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与铜臭为伍的谋生工具，在这生死关头，竟成了护身的“法宝”。幽默感或许是乱世中最好的铠甲，而坚韧，则是活下去的唯一资本。澳门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