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解聘通知书的时候,我正在整理第五十三份新孟婆汤配方优化报告。“孟小汤同志,
”通知书上的金色篆体字闪着不祥的光,“因在任期间多次篡改死亡数据,虚报业绩,
严重违反阴间公务员管理条例第137条,经阎王殿人事部研究决定,
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您名下的三途川河景房贷款请于七日内结清,
否则将启动强制轮回程序。”我的孟婆勺“哐当”一声掉进汤锅里。“不可能!
”我对着空气大喊,“我从业八百年,熬的汤能让最顽固的鬼都忘得干干净净!
业绩年年第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牛头,他戴着黑框眼镜,
腋下夹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严肃得像我欠了他八百年工资。“孟姐,冷静。”牛头说,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你负责的‘意外死亡统计区’数据异常。”“什么异常?
”“过去三年,你上报的‘意外死亡导致失忆需要喝汤人数’增加了300%,
但同期人间总死亡率只上升了7%。”牛头推了推眼镜,“经过大数据分析,
你至少有80%的案例存在虚报嫌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具体来说,
”牛头打开平板,“比如这个案例:张伟,32岁,程序员。
死亡原因:连续加班72小时后猝死。你的报告说,他因过度劳累导致记忆混乱,
需要饮用特调版孟婆汤。”“这有什么问题?”我**,“猝死鬼魂本来就容易记忆错乱!
”“问题在于,”牛头放大一张照片,“我们调取了阳间监控,
发现张伟‘死亡’当天下午四点,正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买‘芋圆波波奶茶’,
还跟店员说有‘第二杯半价券下次用’。”我愣住了。“还有这个,”牛头继续翻页,
“李美丽,28岁,失恋后跳河自杀。你的报告说她情伤过重,需要‘忘情水’加强版。
”“很合理啊!”“但她跳的是儿童戏水池,水深0.8米。”牛头面无表情,
“而且她‘死后’还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九张**,配文‘今日ootd,复古泳衣风’。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虽然鬼不应该出汗。“最离谱的是这个。”牛头翻到最后一页,
“王大志,105岁,自然老死。你的报告说,他因‘活得太久记忆超载’,
需要双倍剂量汤药。”“这...这个最合理!”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活一个世纪,
记忆肯定比普通鬼多啊!”“但他‘死亡’三天后,”牛头顿了顿,
“参加了社区组织的老年麻将大赛,拿了冠军,领了五百块奖金,还接受了本地电视台采访。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窗外,忘川河的水缓缓流淌,几片彼岸花瓣顺水而下。“所以,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那些人其实没死?”“不但没死,而且活得挺精彩。
”牛头收起平板,“孟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死亡数据造假’,是阴间头等重罪。
按律当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腿一软,跌坐在我的孟婆椅上。
这把椅子我坐了八百年,扶手上都被磨出了两个手印。“不过,”牛头话锋一转,
“阎王念你八百年劳苦功高,决定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什么机会?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去阳间。”牛头说,“找到这些‘被死亡’的人,
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出现在死亡名单上。如果能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查**相,或许能减轻处罚。
”“如果查不清呢?”“那你的河景房就要被拍卖了。”牛头同情地看着我,
“而且根据最新政策,公务员因违规被辞退的,三百年内不得参与轮回投胎。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我要当三百年的孤魂野鬼,连投胎成毛毛虫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问题吗?”牛头问。“有。”我举起手,“我该怎么去阳间?孟婆没有外勤权限。
”牛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暂”字:“这是临时阳间通行证,
有效期49天。功能有限,不能穿墙,不能隐身,每天还有使用时长限制——最多八小时,
阴间劳动法规定的。”“八小时?”我叫起来,“阳间那么大,八小时够干什么?
”“所以你要抓紧时间。”牛头又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这是联络器,
每天零点我会联系你更新进展。记住,如果在阳间暴露身份,或者干涉活人生活,
通行证会立即失效。”我接过令牌和手机,感觉手里沉甸甸的。“最后一句忠告,
”牛头走到门口,回过头,“孟姐,你熬了八百年汤,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时候,
人想忘记的,不一定是死亡。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口熬了八百年的汤锅。汤还在微微沸腾,
散发出让鬼魂忘却前尘的香气。八百年了,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没有选择。
要么去阳间查明真相,要么在阴间当三百年无业游魂。
我收拾了几件东西:一本《阳间生存指南》(公元2023年修订版),
一把可以尝出谎言味道的试汤勺(我的老伙计),还有三包速溶孟婆汤粉(紧急情况用)。
走出办公室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我八百年来获得的锦旗:“年度最佳孟婆”、“忘忧先锋”、“汤到愁除”。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忘川河边,摆渡船夫看了我的通行证,
一言不发地撑船送我过了河。对岸是通往阳间的“临时通道”,看起来像个地铁安检口。
“第一次出外勤?”安检的鬼差打了个哈欠。“嗯。”“规矩知道吧?不能吓人,不能显形,
不能干涉生死。”他机械地念着,“还有,每天零点前必须回到通道口,
逾期不归算非法滞留,后果自负。”我点点头,穿过那道发光的门。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我站在一条嘈杂的街道上。汽车鸣笛,人声鼎沸,
阳光刺眼——我已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亮的阳光了。我低头看看自己,
变成了一副普通的人类模样,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通行证在口袋里微微发烫。第一个目标:张伟,32岁,程序员,
“猝死”后还在买奶茶的那位。根据资料,他住在“科技新城”小区。
我打开《阳间生存指南》,翻到“交通工具”章节,研究了半小时,
终于弄明白怎么用手机叫车。出租车司机很健谈:“去科技新城?那边都是程序员,
996是福报,007是常态。上个月还有个猝死的,才32岁,可惜了。
”我心里一动:“您知道那个猝死的叫什么吗?”“好像姓张吧,叫张伟还是张伟明来着。
”司机摇头,“这年头,挣再多钱没命花有什么用。”科技新城到了。这里高楼林立,
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我按照地址找到7号楼,乘电梯上23层。敲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隔壁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探出头:“找谁?”“张伟住这里吗?
”“张伟?”年轻人皱眉,“他上个月不是死了吗?”“我...我是他远房表姐,
刚听说消息,来看看。”我临时编了个身份。年轻人上下打量我:“那你来晚了,
他家人上周来把东西都搬走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件怪事。”“什么?
”“张伟‘死’后第三天,我晚上叫外卖,开门看见一个人影从他家出来,背影特别像他。
”年轻人说,“我当时吓坏了,第二天就跟房东说要退租。”“你看清脸了吗?”“没有,
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走路姿势一模一样,张伟有点外八字。”年轻人摇摇头,
“可能是他双胞胎兄弟吧。不说了,我还要补觉,昨晚加班到四点。”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觉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按照程序,人死后三天,
魂魄应该已经到阴间报到,喝下孟婆汤,准备轮回了。怎么可能还在阳间溜达?
除非...他根本没死。但死亡名单是生死簿自动生成的,生死簿是天地规则所化,
不可能出错。我决定去张伟的公司看看。
资料显示他在“字节跃动”工作——听起来是个很活泼的公司。前台听说我是张伟的亲戚,
表情有点微妙:“张伟...他已经离职了。”“我知道,我想问问,
他去世前工作状态怎么样?”前台**左右看看,小声说:“其实,
张伟‘去世’前一周就提交了辞职报告。但HR还没批,他就...出事了。
”“他为什么辞职?”“不知道,但他那阵子挺奇怪的,整天神神秘秘的,还经常请假。
”前台想了想,“对了,他最后一天来公司,抱走了一个大纸箱,说是私人物品。
但保安检查时,发现里面全是技术文档和硬盘。”我谢过前台,走出大楼。阳光正好,
但我心里发冷。三个案例,三个“被死亡”的人,都在“死”后继续活动,都行为异常。
这绝对不是巧合。我拿出试汤勺,轻轻舔了一下——这是孟婆的特殊能力,
能尝出事情的“味道”。此刻,勺子上传来的是一种复杂的味道:七分谎言,两分恐惧,
还有一分...解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牛头发来的消息:“第一天进展如何?
”我回复:“三个案例都有问题。张伟可能假死,原因不明。申请调取更多背景资料。
”几分钟后,牛头发来一个加密文件。我打开,里面是张伟的详细档案:普通家庭出身,
名校毕业,进入大厂,工作努力,无不良记录。但有一行备注引起我注意:“三年前,
张伟参与公司某重点项目‘天眼系统’,后该项目因故中止。”天眼系统?
这个名字我在阴间听说过。好像是某个试图监控生死轮回的疯狂计划,被阎王殿严令禁止。
难道张伟的假死和这个有关?天色渐暗,我的八小时时限快到了。我匆匆赶回通道口,
刚好在零点前穿过那道光。回到阴间,牛头已经在等我了。“怎么样?”他问。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牛头听完,脸色更凝重了。“天眼系统...”他喃喃自语,
“那个项目不是已经被销毁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牛头叹了口气:“大概五年前,
阳间某科技公司启动了一个人工智能项目,试图用大数据预测人的死亡时间。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些阴间的技术资料,想打破生死界限。”“然后呢?
”“阎王殿发现后,派人去处理了。项目负责人‘意外死亡’,所有资料被销毁。
”牛头看着我,“但如果张伟参与了那个项目,
而且带出了部分资料...”“他可能在尝试继续研究?”我接话。“更糟的是,
”牛头压低声音,“如果他知道怎么伪造死亡数据,骗过生死簿...”我明白了。
如果生死簿能被骗过,那整个阴间的秩序都会崩溃。死亡不再确定,轮回不再有序,
阴阳两界的平衡将被打破。“你的任务升级了。”牛头严肃地说,“不仅要查**相,
还要找到可能流失的阴间技术资料。这已经不止是你的职业生涯问题,
这是阴阳两界的安全问题。”我感觉肩膀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八百斤。
“明天继续调查第二个目标,李美丽。”牛头说,“记住,你只有四十八天了。”我点点头,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我的孟婆办公室。汤锅还温着,我舀了一勺汤,尝了尝。今天的汤,
味道有点苦。或许牛头说得对。人想忘记的,不一定是死亡。有时候,
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比如一个可以伪造死亡的秘密,一个试图打破生死界限的疯狂计划。
而我,一个刚刚失业的孟婆,要在一堆谎言和谜团中,找出真相。窗外,忘川河静静流淌。
河对岸,阳间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但我知道,如果查不清,
我连在这看河景的资格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再次穿过通道,来到阳间。
第二个目标:李美丽,28岁,失恋跳儿童戏水池的那位。她的资料显示,
她是一家网红经纪公司的签约主播,擅长跳舞和化妆教程。社交媒体账号有五十万粉丝,
“死亡”前一天还在直播。我找到她住的高级公寓,
用通行证的特殊功能穿过了门禁——这是少数几个还能用的阴间技能。公寓里很整洁,
几乎整洁得过分。化妆品排列得像士兵,衣服按颜色分类,连冰箱里的酸奶都按保质期排序。
但我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日记本。最新一页写着:“他今天又来了。站在马路对面,
戴着那顶熟悉的帽子。我知道是他,虽然三年没见。我要结束这一切,必须结束。
”“他”是谁?我继续翻看。三个月前的日记:“直播时又看到那个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