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到处都是血。谢知鸢抱着怀里发着抖的孩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
粘稠的、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脚趾缝里挤上来,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腥气。那是她父亲的血。
是她母亲的血。是哥哥的,是弟弟的,是三百二十七口,安平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血。
她一步一步地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怀里的孩子,念安,只有三岁,
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不敢哭出声,只是把脸死死埋在她的颈窝里,
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娘……怕……”谢知鸢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低下头,
看着儿子煞白的小脸,想扯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她只能用干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别怕,娘在。”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正堂的门大开着,火把的光将这人间炼狱照得通明。一个男人,身披玄甲,腰挎长刀,
背对着她,站在堂中。那身形,那背影,她爱了三年,念了三年,哪怕化成灰,她都认得。
“顾云……”她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男人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
俊朗无双。只是那双曾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川般的冷漠。他看着她,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安平侯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他开口,声音平直,
没有一丝波澜,“圣上仁慈,允你这出嫁之女,苟活。”谢知鸢笑了。她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不属于江湖草莽的精良铠甲,看着他身后那些眼神凶戾、令行禁止的甲士,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通敌叛国?顾云,我爹是大梁的安平侯,镇守北疆三十年,
他通的哪个敌?叛的哪个国?”男人,不,或许她从来就不该叫他顾云。他向前一步,
刀鞘磕碰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通的,自然是我的国。”他薄唇轻启,
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大燕。”大燕。大梁的百年死敌。
谢知"鸢"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三年前,她是京城最骄纵的侯府千金,
在一次出游时,被匪徒劫持。是他,这个自称“顾云”的江湖侠客,一剑西来,救她于危难。
她对他一见钟情。不顾父亲的反对,不顾世俗的眼光,她抛下一切,与他私奔。
在江南的小镇上,他们过了三年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生下了儿子,
念安。她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美好的爱情。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不是什么江湖侠客顾云。他是敌国的细作。他接近她,利用她,
不过是为了探听安平侯府的机密,为了今日……这满门的血光。“为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三年的感情……念安……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看着他出生的,
你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爹’……”耶律玄——这才是他的真名。大燕国最年轻的亲王,
耶律玄。他眼中的冰川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转瞬即逝。“感情?”他嗤笑一声,
那笑声比刀子还伤人,“谢知鸢,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是安平侯的女儿,
从我接近你的第一天起,你就只是我的任务。至于这个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念安身上,
那目光冷得让谢知鸢通体发寒。“他不过是个意外。一个……流着一半卑贱血脉的野种。
”轰隆。谢知鸢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心死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突然松开抱着念安的手,将孩子往地上一放,然后疯了一样冲向旁边甲士的腰间,
拔出那把还滴着血的长刀。“耶律玄!我杀了你!”她举着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劈去。
她根本不会武功,那姿势笨拙得可笑。耶律玄甚至没有动,只是抬了抬手。
他身边的亲卫一脚踹在谢知鸢的肚子上,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门柱上,吐出一口血。“娘!”念安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小小的身子扑向她。
耶律玄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哭声有些不耐。“带走。”他冷冷地命令。两个甲士立刻上前,
一个架起摇摇欲坠的谢知鸢,另一个则伸手去抓念安。“不!别碰我的孩子!
”谢知鸢状若疯魔,拼命挣扎。念安哭着躲闪,却被甲士一把抓住后领,
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坏人!”看着儿子在空中乱蹬的双腿,
听着他惊恐的哭喊,谢知"鸢"的心,一瞬间被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她可以死,
但她的念安不能!“耶律玄!”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你要做什么?他也是你的儿子!
”耶律玄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儿子?
我耶律玄的儿子,绝不能有一个大梁侯府的外公。他的存在,是个耻辱。”他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会把他送去军中,
做最低等的‘净奴’,让他用一辈子,来洗刷他身上那一半肮脏的血。”净奴。
军中最**的奴隶,专门处理尸体和秽物,活不过几年的消耗品。谢知鸢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不!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她猛地挣脱了甲士的钳制。她没有再扑向耶律玄,
而是转身,一头撞向旁边的石狮子。她要死。她死之前,要用自己的血,诅咒这个男人!
耶律玄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快如闪电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拽了回来。
“想死?谢知鸢,我没让你死,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暴戾,
“你给我好好活着。活着看你的国家如何覆灭,活着看你的儿子如何在我大燕的军营里,
像狗一样挣扎求生!”说完,他猛地一甩。谢知鸢的头撞在地上,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念安绝望而凄厉的哭喊。“娘——!”2疼。
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疼。谢知鸢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狭窄的囚车里,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囚车外,
是连绵不绝的雨。冷风夹着雨丝从囚车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念安……我的念安呢?她猛地坐起身,不顾手腕被绳子勒出的血痕,拼命地向外看去。
透过木栏的缝隙,她看到一支长长的队伍,在泥泞的官道上行进。全是身披玄甲的燕国士兵。
而在队伍的末尾,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绳子串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那是……大梁的俘虏。她的目光疯狂地在那群人里搜索,终于,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念安!他小小的个子,混在一群大人中间,几乎要被淹没。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一根粗大的绳子,像拴牲口一样,
拴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头牵在一个燕兵手里。他走不动了,摔倒在泥水里。
那个燕兵不耐烦地回头,咒骂了一句,然后狠狠一拽绳子。念安的脖子被勒得向后仰去,
小脸涨得通红,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徒劳地用小手去抓那根绳子。
“呜……呜呜……”谢知鸢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她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囚车的木栏,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放开他!放开我的孩子!”嘴里的破布让她的话语模糊不清,
但那股滔天的恨意,却让周围的燕兵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押送囚车的军官,
一个络腮胡大汉,策马走过来,隔着木栏,用马鞭不耐烦地敲了敲。“吵什么吵!再吵,
信不信老子一刀宰了你!”谢知"鸢"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军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却正好看到耶律玄骑着一匹神俊的黑马,
从队伍前方过来。“王爷!”军官立刻恭敬地行礼。耶律玄勒住马,目光淡淡地扫过囚车。
当他看到谢知鸢那副疯魔的样子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怎么回事?”“回王爷,
这女人……发疯了。”谢知鸢看到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她用尽全身力气,
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嘶声力竭地喊道:“耶律玄!你放了念安!你冲我来!你杀了我!
你放了他!”耶律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理会谢知鸢,而是看向那个牵着念安的士兵。
“谁让你把绳子拴在他脖子上的?”那士兵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王爷,
这……这小崽子总想跑,小的怕……”“解开。”耶律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是,是!
”士兵手忙脚乱地跑过去,解开了念安脖子上的绳子。念安得了自由,咳了好几声,
然后茫然地看向囚车。当他看到谢知鸢时,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娘……”“念安,
别怕……”谢知鸢的声音哽咽了。耶律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谢知鸢。”他看着她,“你想让他活得好一点?
”谢知鸢停止了挣扎,她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耶律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在囚车的小窗前展开,
“安平侯府的兵力布防图,我知道你父亲在你出嫁前,曾让你看过。
把他暗中布下的三处烽火台,给我指出来。”谢知"鸢"的心,猛地一沉。那三处烽火台,
是父亲穷尽半生心血,为大梁北疆防线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点燃,
京城便能在半个时辰内得到警讯。那是父亲留给大梁的,最后的希望。耶律玄,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从她这里,从她那三年毫无保留的爱意里,窃取了多少秘密?
“我不知道。”谢知鸢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耶律玄并不意外。他收起地图,
淡淡地说:“你会知道的。”说完,他转身上马,对着那个牵着念安的士兵道:“从现在起,
他每天的口粮,减半。什么时候谢**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恢复。”“是!
”耶律玄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策马离去。囚车再次开始颠簸。谢知鸢靠在冰冷的车壁上,
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不远处,念安被分到了半块又干又硬的黑面饼。孩子太饿了,
狼吞虎咽地吃着,却因为太干,噎得直翻白眼。没有水。一个俘虏想分给他一点水,
立刻被燕兵一脚踹开。念安看着自己的娘亲,小声地喊:“娘……噎……”谢知鸢的心,
像是被凌迟一样。她恨。她恨耶律玄,恨他的无情,恨他的卑鄙。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引狼入室,害了全家,如今,还要害自己的儿子。
夜幕降临,队伍在一处破庙里安营扎寨。俘虏们被赶到露天的院子里,任由冷雨浇灌。
谢知鸢也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扔在泥地上。她终于有机会靠近念安。她爬到儿子身边,
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早已冰冷的身体,徒劳地为他遮挡着风雨。
“娘……我冷……饿……”念安在她怀里,声音像小猫一样。
谢知"鸢"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发烧了。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她的念安,
会死在这场冰冷的雨里。不。不可以。谢知鸢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恨意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她要活下去。她要让她的念安,也活下去。只要活着,
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她总有一天,要把今天所受的百倍、千倍地,还给耶律玄!她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耶律玄在亲卫的簇拥下,走进了破庙的正殿。那里,
升起了温暖的篝火。谢知鸢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挣扎着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火光。她要去找那个魔鬼。用他想要的东西,换她儿子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大梁……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对不起。知鸢不孝。知鸢要先做一个,母亲。
3破庙里,火光跳跃。耶律玄正在擦拭他的长刀,刀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一个亲卫走进来,
低声道:“王爷,那个女人……求见。”耶律玄擦刀的动作一顿。“让她进来。
”谢知鸢被带了进来。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她的背脊,
却挺得笔直。那双曾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化不开的仇恨。
她一进来,就跪下了。“我告诉你烽火台的位置。”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我有条件。”耶律玄放下长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样子,
享受这种将她所有骄傲都踩在脚下的**。“哦?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念安病了。我要药,要干净的衣服,要一碗热粥。”谢知鸢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要跟在他身边。他吃什么,我吃什么。他受什么罪,
我陪他一起受。”耶律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这些?”“还有。
”谢知鸢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到了燕国,你不能把他送去做‘净奴’。
我要他……平平安安地长大。”耶律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谢知鸢,
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你的儿子,是我的战利品。他的生死,
由我决定。”“我知道。”谢知鸢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你也别忘了,耶律玄,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安平侯府的势力,盘根错节,绝不止于北疆。我爹留下的暗棋,
遍布大梁朝野。那些人的名单,只有我知道。”她看着他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心中一阵冷笑。这是她最后的筹码。是她从那场血色婚礼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依仗。
她赌,耶律玄的野心,远不止一个小小的北疆。他要的,是整个大梁。“你想活?
”耶律玄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我想。”谢知鸢坦然道,“我想活,
想看着我的念安长大。也想……亲眼看着你,还有你的大燕,是什么下场。”最后几个字,
她说的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耶律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谢知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我答应你。”他缓缓说道,
“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让你和那个野种,活下去。
”他刻意加重了“野种”两个字。谢知鸢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杀意。“把地图拿来。
”半个时辰后,谢知鸢抱着一包药,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回到了院子里。
念安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小脸通红。“念安,醒醒,吃点东西。”她轻声唤着,用小勺子,
一勺一勺地把粥喂进他嘴里。孩子大概是饿坏了,迷迷糊糊地吞咽着。一碗粥下肚,
他的脸色好看了些。谢知鸢又用冷水浸湿了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将那苦涩的药汁,
混着糖,一点点地喂给他。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念安,记住今天。记住安平侯府,记住外公外婆,记住舅舅们。记住……是谁,
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记住,他叫耶律玄。”“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怀里的小人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沉沉睡去。谢知鸢抬起头,看向那座破庙。
耶律玄,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你剖了我的心,我就要你的国。
你毁了我的家,我就要让你……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你给我的所有痛苦,我都会连本带利,
全部奉还。而我的念安,他不是你的耻辱。他将是你亲手为自己,
打造的最锋利的……掘墓之刃。4队伍行进了半个月,终于抵达了燕国边境的军城,云州。
这半个月,谢知鸢和念安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虽然依旧是俘虏,但耶律玄遵守了诺言,
他们有独立的马车,有足够的食物和干净的衣物。念安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只是,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三岁的孩子,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谢知鸢怀里,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看不出情绪。只有在看到那些燕国士兵时,他的小手才会不自觉地抓紧谢知鸢的衣服。
谢知"鸢"知道,那场屠杀,在他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她不逼他,也不劝他。
她只是每天晚上,在哄他睡觉时,一遍遍地给他讲安平侯府的故事。
讲外公如何在校场上练兵,讲大舅舅的枪法有多准,讲小舅舅带他去抓蝴蝶。
她要让这些记忆,刻进他的骨子里。仇恨的种子,需要用温暖的回忆来浇灌,
才能长成最坚韧的藤蔓。抵达云州后,耶律玄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宅院不大,
但五脏俱全,还派了两个哑巴仆妇来伺候。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是监视。安顿下来的第二天,
耶律玄就来了。他脱下了那身冰冷的铠甲,换上了一身锦袍,
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顾云”。他甚至还带了一串糖葫芦。“念安。”他走到院子里,
对着正在玩石子的念安,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躲到了闻声出来的谢知鸢身后。耶律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知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念安护在身后,淡淡道:“王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你们。”耶律玄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念安身上,“他……好像很怕我。
”“王爷说笑了。”谢知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您是战无不胜的燕国亲王,
他一个三岁的孩子,怕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耶律玄的脸色,沉了下去。“谢知鸢,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那王爷希望我怎样跟您说话?”谢知"鸢"迎上他的目光,
毫不畏惧,“像以前一样,叫你‘夫君’,对你嘘寒问暖,为你洗手作羹汤?耶律玄,
你配吗?”“你!”耶律玄的眼中,迸发出怒火。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谢知鸢,别挑战我的耐性!我留着你们母子的命,不是让你们来忤逆我的!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谢知鸢的手腕生疼。“放开我娘!”一个又细又抖,
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两人都愣住了。念安从谢知鸢身后走出来,小小的身子,
挡在母亲面前。他仰着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耶律玄。这是他这半个月来,
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耶律玄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又带着谢知鸢倔强神情的小脸,
心中五味杂陈。他松开了手。“我……我没有想伤害她。”他竟然,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堂堂大燕亲王,何时需要向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什么?
念安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身抱住谢知鸢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裙摆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走吧。”谢知鸢抚摸着儿子的头,声音冷淡,“这里不欢迎你。
”耶律玄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糖葫芦,最终还是把它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让他……多吃点东西,太瘦了。”说完,他像是逃一样,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知鸢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与这个男人共处一室,
对她来说,是一种酷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念安,刚刚……不怕吗?
”念安摇了摇头,抬起小脸,认真地说:“娘说,要保护娘。”谢知鸢的心,又酸又软。
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住。“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她看到了石桌上的那串糖葫芦。
晶莹的糖衣包裹着鲜红的山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她走过去,
拿起那串糖葫芦,然后,当着念安的面,把它扔进了院角的垃圾堆里。“念安,记住。
”她对儿子说,“敌人给的东西,再甜,也是毒药。”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知鸢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冰冷。耶律玄,你以为一串糖葫芦,就能弥补什么吗?
你以为你表现出一点点所谓的“温情”,我就会动摇吗?你错了。你越是这样,
我越是觉得……恶心。5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耶律玄没有再来过,
但他隔三差五会派人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名贵的布料,有时是精致的糕点,
甚至还有一些小孩子玩的拨浪鼓、九连环。谢知鸢一概不收。送来的东西,
要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要么当着来人的面,直接扔掉。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
向耶律玄宣战。而她的另一场战争,则在暗中进行。她开始“配合”耶律玄,一点一点地,
吐露她所知道的,“安平侯府的秘密”。今天说一个暗桩的位置,明天说一条商路的路线。
这些信息,九真一假。真的那些,是安平侯府早已废弃或者不那么重要的据点。假的那些,
则被她巧妙地编织在真实的信息里,指向耶律玄的政敌,或是大梁朝中那些真正的主战派。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以天地为棋盘,以信息为棋子,
不动声色地搅动着大梁和北燕的浑水。她要让耶律玄尝到甜头,
让他相信自己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同时,她也要利用耶律玄这把刀,为父亲,为安平侯府,
清除那些真正的国贼。这天,她“供出”了大梁户部侍郎周显,是父亲的“旧部”,
并且在燕京城内,藏有一批准备接应的“死士”。耶律玄果然信了。他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一场血腥的清洗,在燕京展开。周显,其实是主和派,一直与安平侯政见不合。
而他所谓的“死士”,不过是一些流落在燕京的梁国商人。谢知鸢借耶律玄的手,
除掉了一个政敌,也顺便……救了那些商人。因为耶律玄的大张旗鼓,
反而让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逃之夭夭。耶律玄扑了个空,
还因此得罪了燕国朝中不少与周显有生意往来的贵族。他来找谢知鸢的时候,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耍我?”他一进门,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窒息感传来,谢知鸢的脸瞬间涨红。但她没有求饶,反而笑了起来。“王爷……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周显根本不是安平侯的人!你给我的信息,是假的!”耶律玄低吼道,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哦?是吗?”谢知鸢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可王爷不是查到,
他确实……私下里豢养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吗?至于他们跑了……那只能说明,
王爷您的手下,办事不利。”耶律玄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谢知鸢。这个女人,
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她竟然算到了他会搜捕,算到了会打草惊蛇,
甚至算到了他会因此得罪朝中大臣。她在利用他!“谢知鸢!”他咬牙切齿,“你就不怕,
我现在就杀了你?”“怕。”谢知鸢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但我更怕……王爷您,
拿不到剩下那些暗桩的名单了。毕竟,那些名单,可比一个区区的户部侍郎,重要得多,
不是吗?”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息。突然,房门被推开。“放开我娘!
”念安举着一根小木棍,冲了进来,狠狠地打在耶律玄的小腿上。那力道,对耶律玄来说,
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但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谢知鸢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念安立刻扔掉木棍,扑到她身边,
小手不停地给她拍着背。“娘,你没事吧?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耶律玄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也越来越……无法掌控她了。他以为他捏着她的命脉,可她却反过来,把他当成了棋子。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烦躁。“你最好,别再耍花样。
”他丢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谢知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冰冷而讥诮。耶律玄,
这才只是个开始。你欠我们母子的,欠安平侯府的,我会让你用整个大燕,来偿还。
她低下头,温柔地抱住念安。“念安,做得好。”“娘,他好坏。”念安嘟着嘴。“是啊,
他好坏。”谢知鸢亲了亲他的额头,“所以,念安要快快长大。长得比他更高,比他更强。
然后,我们一起,打败这个坏蛋,好不好?”“好!”念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仇恨的种子,在孩子的世界里,被母亲用最温柔的方式,种下。
它正在发芽,成长。终有一天,会开出,最绚丽的……恶之花。6转眼,又是两年。
念安五岁了。他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愈发长开,越来越像耶律玄。但那通身的气质,
却和谢知鸢一样,清冷,疏离。这两年,谢知鸢和耶律玄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她定期“提供”情报,耶律玄则为她们母子提供庇护。她给的情报,真假参半,
却总能让耶律玄在朝堂的争斗中,占到一些便宜。这让他愈发相信,
谢知鸢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他却不知道,这把刀,早已有了自己的思想。刀尖所向,
并非他的敌人,而是他自己。耶律玄对念安的态度,也越来越奇怪。
他不再称呼他为“野种”,甚至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看他练字,看他读书。
谢知鸢请了一个落魄的梁国老秀才,来教念安读书。她告诉耶律玄,
这是为了让念安更好地理解大梁的文化,以便将来更好地为他所用。耶律玄信了。
但他不知道,老秀才教的第一本书,是《春秋》。教的第一个道理,是“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这天,是燕国的“狩猎节”。王公贵族们都会去京郊的围场打猎。
耶律玄破天荒地,派人来请谢知鸢和念安,一同前往。“我不去。”谢知鸢想都没想,
就拒绝了。来传话的,是耶律玄的亲信,李副将。“谢姑娘,王爷说,这次狩ore节,
燕帝也会参加。并且……会带上几位适龄的王子。”李副将意有所指地说。谢知鸢的心,
猛地一跳。燕帝要给耶律玄赐婚了?“王爷还说,他想……让陛下和各位娘娘,
见一见小公子。”谢知鸢瞬间明白了耶律玄的意图。他是在向她**。他要让她亲眼看看,
他即将迎娶高贵的王妃,而她的儿子,永远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要用这种方式,
来打击她,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好,我去。”谢知鸢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耶律玄,你以为这样就能羞辱我?那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小丑。皇家围场,
旌旗招展,人声鼎沸。谢知鸢牵着念安,从马车上下来。她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
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却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那份清冷孤傲的气质,
在这一群珠光宝气的燕国贵妇中,显得格外突出。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女人是谁?好美啊……”“嘘,小声点!她就是安平侯的女儿,
被玄王爷从大梁带回来的那个。”“原来是她!听说玄王爷为了她,至今未娶正妃呢。
”“切,一个亡国之女,也配?看吧,今天皇后娘娘肯定会为王爷指婚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谢知鸢充耳不闻。她只是牵着念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很快,燕帝和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驾临了。耶律玄一身骑装,英姿勃发,跟在燕帝身边。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谢知鸢身上。当他看到她那身素白的衣裙时,
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今天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穿得喜庆艳丽,唯有她,一身缟素,
像是在为谁戴孝。是在打他的脸吗?皇后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她顺着耶律玄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谢知鸢。“玄儿,”皇后笑道,“那位,
就是你带回来的梁国女子?”“是,母后。”“模样倒是不错。”皇后的语气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过,终究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听说,
她还为你生了个儿子?”“是。”耶律玄的声音,有些僵硬。“带过来,让本宫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