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让出了自己的骨髓。躺在手术台上,麻醉针扎进血管。醒来后,
后背疼得我咬烂了嘴唇。没人来看我。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从福利院带走。
不是因为我乖。不是因为我可爱。是因为我的骨髓,刚好能救她的命。我不是女儿。
我是零件。备用的那种。01我叫何暖。这个名字是养父母给我取的。三岁之前,
福利院的阿姨叫我"三号床"。被领走那天,阿姨蹲下来跟我说:"以后要听话,知道吗?
"我点头。一个女人牵起了我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何家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全家福。爸爸妈妈,
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孩。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上扎着蝴蝶结。妈妈抱着她,
笑得很开心。"这是**妹,甜甜。"妈妈说,"她身体不好,你要让着她。"我点头。
"好。"从那天起,我学会了"让"这个字。好吃的让,新衣服让,妈妈的拥抱也让。
饭桌上只摆三双筷子。我要等他们吃完,才能上桌。"暖暖懂事。"妈妈这样跟邻居说。
我把这句话当成表扬,记了很多年。甜甜不喜欢我。她四岁那年,
把我的布娃娃扔进了垃圾桶。那是福利院阿姨送我的,唯一的玩具。
我从垃圾桶里把它捡出来,甜甜跑去告状。"妈妈!姐姐翻垃圾桶!"妈妈皱着眉看我。
"多脏啊,扔了吧。"我抱着娃娃,不肯撒手。"这是阿姨送我的……"妈妈叹了口气。
"行了,拿去洗洗。以后别让甜甜看见,她会害怕。"我点头。把娃娃藏在了床底下。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床底下。因为放在外面,就会被扔掉。甜甜六岁那年,
病情加重了。妈妈整夜整夜地哭。爸爸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有一次,我想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听到妈妈在打电话。
"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配型很难找……"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知道,
我知道……那个孩子还太小,医生说风险大……"她挂了电话,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站在走廊里,不敢动。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孩子"是谁。那天晚上,
我在日记本上写:"我要做最乖的小孩,这样他们就不会把我送回去了。"八岁那年冬天,
甜甜住进了医院。病房在五楼,我不被允许进去。妈妈说,甜甜免疫力低,怕感染。
我只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一等就是一整天。中午,护士姐姐给我带了一个面包。
"小朋友,你家人呢?""在里面。"我指了指病房。"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摇头。
"我在等妈妈。"护士姐姐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那天下午,妈妈出来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暖暖,跟妈妈去做个检查。"我跟着她去了另一栋楼。抽血,
化验,等结果。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我问妈妈。"等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疲惫。三天后,妈妈握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暖暖,只有你能救妹妹了。
"我不知道"救"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妈妈哭了。她很少对我这样。很少握着我的手,
很少流眼泪。我点头。"好。"妈妈抱住了我。那是她第一次抱我。**在她怀里,
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暖暖真乖。"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想,如果救了甜甜,
妈妈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对我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梦里,妈妈牵着我和甜甜的手,
我们一起去游乐园。梦里的妈妈一直在笑。我也在笑。02手术那天,
我被推进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全是白色的,灯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医生穿着绿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小朋友,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护士把针扎进我的血管。凉凉的液体流进身体里。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刀,
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戳。我想喊,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我想动,但身体沉得抬不起来。
只能躺在床上,眼泪一直往下流。病房里没有人。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但我够不到。
我盯着那杯水,盯了很久。嗓子像是着了火。门开了。不是妈妈。是护士。她进来换药,
看到我醒了。"醒了?疼不疼?"我点头。"疼……"她给我倒了杯水,扶我喝了几口。
"你家人呢?"我摇头。"不知道。"她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换完药,她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很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在地上。我盯着那块光斑,
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后背就更疼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这次是妈妈。
她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醒了?"我点头。"妈妈……疼……"她走进来,站在床边。
"忍一忍,医生说很快就好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握我的手。"甜甜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的脸上有笑意。"暖暖,你救了妹妹的命。"我看着她。
想让她抱抱我。想让她摸摸我的头。想让她问一句"疼不疼"。但她什么都没做。
"妈妈回去陪甜甜了,你好好休息。"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下来了。后背的疼,好像更厉害了。第二天,护士来查房。
"你伤口有点发炎了,怎么不叫家属?"我摇头。"我不想麻烦妈妈……"她叹了口气。
"小朋友,你才八岁,不是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的。"她帮我处理了伤口,又换了药。
"疼就喊出来,憋着对身体不好。"我点头。但我没喊。因为我知道,喊了也没人来。
甜甜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配型完美,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她就能下床走路了。
妈妈高兴得直掉眼泪,抱着她亲了又亲。"我的宝贝,妈妈的心肝。"我躺在隔壁病房,
听着那边的笑声。后背还是疼。伤口愈合得很慢。护士说,可能是我太瘦了,营养跟不上。
甜甜出院那天,全家去游乐园庆祝。我还在恢复期,被留在家里。妈妈出门前,
对我说:"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一下。"我点头。"好。"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牵着甜甜的手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我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后背还是疼。肚子也饿了。但我不想动。就那样坐着,
坐了一整天。傍晚,他们回来了。甜甜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脸上全是笑。
妈妈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还有一个气球。红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给你的。
"妈妈把气球递给我。我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妈妈。"那天晚上,我抱着气球睡觉。
气球的绳子系在我的手腕上。我怕它飞走。第二天早上醒来,气球漏气了。瘪瘪地缩在墙角,
不能再飞。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03甜甜痊愈后,
家里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继续上学,继续让着她,继续做那个"最乖的孩子"。
她的生日快到了。我想送她一个礼物。从年初开始攒钱。早餐的两块钱,我只花五毛。
买一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吃。午饭的菜钱,我只买一个素菜。把剩下的攒起来。攒了半年,
一共四十七块三毛。我去商场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个音乐盒。粉色的,打开会转圈,
放《天鹅湖》的曲子。卖货的阿姨说,这是店里最好看的。我捧着音乐盒回家,藏在床底下。
等着甜甜生日那天再拿出来。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蛋糕很大,三层的,
上面插着六根蜡烛。甜甜穿着新裙子,粉色的,有蕾丝边。她站在蛋糕前面许愿,
所有人都在拍照。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个音乐盒。等她吹完蜡烛,我走过去。"甜甜,
生日快乐。"我把礼物递给她。她接过去,拆开包装纸。看了一眼。"这么丑。
"她把音乐盒扔进了垃圾桶。我愣在原地。亲戚们笑起来。"小孩子不懂事。
""暖暖别在意啊,甜甜就是嘴上不饶人。"妈妈走过来,摸了摸甜甜的头。"甜甜,
跟姐姐说谢谢。"甜甜撇撇嘴。"谢什么,又不是我想要的。"妈妈笑着摇头。"这孩子,
被我惯坏了。"没人问我,那个音乐盒是怎么来的。没人问我,为了买它,
我饿了多少顿早饭。晚上客人都走了。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音乐盒捡出来。
外壳摔裂了一道口子。我拧开发条,它还能转。《天鹅湖》的旋律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直到发条松了,曲子停了。我抱着它,缩在墙角。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给的东西,她不稀罕。我这个人,她也不稀罕。那年期末考试,
我考了年级第一。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何暖这孩子,成绩好,又懂事,
是我们班的榜样。"家长会结束后,别的家长都来跟妈妈道贺。"你们家暖暖真厉害。
""将来肯定有出息。"妈妈笑着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旁边的甜甜。
"甜甜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得先带她回去了。"她牵着甜甜的手,匆匆走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张奖状。攥得皱巴巴的。那天下午,
爸爸难得来学校接我。路上,他问我:"考了第一名,想要什么奖励?"我想了想。"爸爸,
能带我去吃麦当劳吗?"甜甜过生日的时候,去过一次。她吃了一个汉堡,两盒薯条,
还有一个冰淇淋。我没去。因为那天妈妈说,要在家照顾我。其实,我一个人在家,
吃的是剩饭。爸爸沉默了一会。"行。"那是我第一次吃麦当劳。汉堡很香,薯条很脆。
我吃得很慢,想记住这个味道。爸爸坐在对面,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暖暖。""嗯?
""爸爸……"他顿了一下,"爸爸希望你好好学习。"我点头。"我会的。
"他没有再说别的。吃完麦当劳,他送我回家。临走时,他摸了摸我的头。"暖暖,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但我记住了那只手。粗糙的,温热的。那是爸爸第一次摸我的头。
也是唯一一次。04十五岁那年,改变了一切。那天是周末,爸妈带甜甜去看电影了。
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完数学,想找本课外书看。我记得爸爸书房里有几本。
书房的门平时锁着,但那天没锁。我推门进去,在书架上翻找。找到一本《百年孤独》,
抽出来的时候,带倒了旁边一个牛皮纸袋。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是一些医院的单据,还有病历本。封面写着:何甜甜。我随手翻了翻,
想放回去。突然,一张泛黄的纸从病历本里滑出来。我捡起来。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何暖。
骨髓配型检测报告。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报告上的日期,是2002年11月。那年,
我三岁。被收养的前一个月。检测项目写着:HLA六位点配型。检测结果写着:完全匹配。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匹配。我继续翻那个牛皮纸袋。找到了更多东西。
福利院的收养申请表。申请人:林秀芬、何建国。申请条件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申请收养HLA配型完全匹配或五位点匹配的适龄儿童。"我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一张单子。医院的配型筛查单。上面列着三个名字。我是第一个。名字后面有一行备注。
"性格温顺,身体健康,适合收养。"我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适合收养。
不是因为我可爱。不是因为我乖巧。是因为我"配型匹配"。是因为我"性格温顺"。
好控制,不会反抗。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里的纸被我攥出了褶皱。
这些年的一切,突然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她从不抱我。为什么好东西都是甜甜的。
为什么我永远只能等他们吃完再上桌。因为我不是女儿。我是备用的零件。
骨髓配型匹配的那种。门口传来响动。他们回来了。我听到甜甜的笑声,妈妈的说话声。
我攥着那张纸,从书房冲出去。妈妈正在换鞋,看到我愣了一下。"暖暖,
你怎么……""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当初收养我……是不是为了给甜甜治病?
"客厅里安静下来。甜甜的笑声停了。妈妈的脸色变了。爸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翻我东西?"妈妈的声音冷下来。"我问你话!"我喊出来,"是不是?!
"妈妈看着我,神情复杂。半晌,她开口了。"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突然提高。
"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吃给你穿给你读书!""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盯着她。
"所以我就是备用的?""就是你们买来的零件?""你闭嘴!"妈妈冲过来,像是要打我。
爸爸拦住了她。"秀芬,算了。""算什么算!"妈妈的眼泪掉下来。
"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我有错吗!""甜甜的命难道不是命吗!""没有你,她早就死了!
""你不应该感谢我们吗!"我看着她。这个我叫了十二年妈妈的女人。她的脸扭曲着,
眼泪和愤怒混在一起。我曾经以为她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别人家的孩子想被收养都没这个福气!"她继续喊。"你走了这个家也不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