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微光雨下得正急的时候,李建明听见了汽车关门的声音。他缩在桥洞最里侧的纸箱堆里,
破旧的军大衣勉强隔开些湿气。桥洞外,城市浸泡在九月的夜雨里,
路灯的光晕被雨帘搅得一片模糊。一辆黑色奔驰就停在十米外的路边,车灯没熄,
光柱里能看见雨丝斜斜地划过。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架着位老太太。老太太拄着拐杖,
脚步踉跄,花白的头发很快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妈,您就签了吧。
”胖些的那个男人开口,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温和,
“这房子您一个人住着也危险,养老院多好,有人照顾。
”另一个戴眼镜的也跟着劝:“是啊妈,手续我们都办好了,最好的单间,朝南。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摇头。她一手紧紧抓着拐杖,另一手护着怀里一个褪了色的布包,
像护着什么宝贝。雨越来越大,她瘦小的身子在风里有些晃。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胖的那个忽然松了手,老太太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眼镜男扶了一下,动作却敷衍得很,
更像是怕她真倒了麻烦。“这么大雨,您看...”胖男人拉开车门,“我们先上车再说?
”老太太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雨声吞了。两个男人脸上的耐心眼见着一点点磨光。
胖的那个凑到眼镜男耳边说了句什么,眼镜男点点头,两人竟转身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李建明就是在这时站起身的。纸箱被他动作带倒了一个,
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迈出桥洞,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蹒跚,
但步子很稳。走到车边时,驾驶座的车窗刚好摇下来一半,胖男人探出头,
眉头皱着:“干嘛的?要饭等天晴。”李建明没理会这话。他站在老太太身前,
挡住了车里投来的视线。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往下淌,可他眼睛很亮,
是那种在昏暗中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向光亮时的锐利。“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成年子女对父母负有赡养义务。
遗弃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老人,涉嫌刑事犯罪。”车里安静了一瞬。眼镜男从副驾探过身来,
上下打量他:“你谁啊?警察?”“路过。”李建明说。他从怀里掏出个塑料包着的小册子,
册子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还能隐约看出“法律法规汇编”几个字。他翻到某一页,
手指点在页面上,“还有,《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九条,
子女不得强迫老年人迁居条件低劣的房屋。如果养老院的条件不优于现有住所,
你们这行为涉嫌侵权。”雨哗哗地下。老太太在李建明身后微微颤抖,
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背影,
那件旧夹克的肩线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灰的棉絮。胖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眼镜男拉了他一下。两人在车里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内容,
但表情渐渐变得不那么确定了。最终,胖男人下了车,动作有些粗鲁地把老太太扶回后座。
关门时,他瞪了李建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多管闲事”。车子开走了,
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渐行渐远。老太太从后窗回过头来,
隔着玻璃看了李建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些别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
又不敢确定。李建明站在雨里,直到车灯完全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回到桥洞。
他脱下湿透的夹克,拧了拧水,小心地铺在干燥的纸板上。
那本小册子被他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用袖口一点点擦干封面的水渍。
册子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赠最敬爱的爸爸——愿您永远是我心中的法律之光。
雨晴,2015.6.18。”字迹被岁月洇开了一些,但还清晰。
李建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很久没动。桥洞外雨声如瀑,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片干燥的角落,和这一本薄薄的、被翻过无数遍的册子。
他把册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除了这个,就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边角也已经发软了。照片上,年轻些的他穿着白大褂,
搂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两人身后是医学院的老教学楼。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照片也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去。做完这些,他才在纸板上坐下,
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桥墩,闭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睡不着。一闭眼,
法庭上刺眼的灯光,女儿苍白的脸,她嘴唇颤抖着说出那些话时,
眼神却不敢看他...“李雨晴,你是否坚持你的证词?”“...是。”那一声“是”,
轻得像叹息,却在他耳边响了五年。李建明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桥洞顶上有水珠渗下来,
滴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远处有夜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个小药瓶,摇了摇,里面只剩两片了。
倒出来,就着从檐上接的一点点雨水吞下去。药片有点苦,顺着喉咙滑下去,
很快带来一阵熟悉的昏沉感。医生说这药能缓解症状,但他总觉得,
那些模糊的记忆、偶尔的头痛和眩晕,与其说是病症,不如说是身体在提醒他,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东西被遮住了。雨势渐渐小了。凌晨三点,城市进入最深的睡眠。
李建明却在这时睁开眼,从身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头。
就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一、找刘梅。康复中心护士,
当时常偷偷给我多留半杯水。”“二、查张明远。心理医生,鉴定报告签字人。
”字写得很慢,手有些抖。写完,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那本法律册子的夹层里。天快亮时,
雨终于停了。李建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开始收拾他寥寥无几的家当: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捡来的瓶盖和几枚生锈的硬币。他把纸板重新垒好,
垒成一个小小的、能挡风的窝。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破编织袋,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拾荒。
走出桥洞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被雨水洗过的街道干干净净,
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几个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地,
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李建明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眼睛习惯性地扫过路边的垃圾桶。在一个绿色垃圾桶旁,他停下来,
从里面翻出几个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倒掉残留的水,把瓶子踩扁,塞进编织袋。动作熟练,
甚至有些机械。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电动车在他身边停下。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社区志愿者的红马甲。“李叔,这么早?
”陈秀英从车筐里拿出个塑料袋,递过来,“刚买的包子,还热着,您趁热吃。
”李建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袋子。包子隔着塑料袋透出温热的触感。“谢谢陈主任。
”“别客气。”陈秀英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上次那份租房合同,
要不是您帮着看,我真得吃大亏。两万块呢,够我忙活小半年了。”她说的是半年前的事。
那天她坐在社区办公室门口发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合同。李建明路过时瞥了一眼,
停下来,指着其中几个条款说这些不太对劲。后来一查,果然,
那家中介在合同里埋了好几个坑。从那天起,陈秀英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带点吃的,
有时是包子,有时是家里多做的一份菜。她没问过他为什么住桥洞,也没问过他的过去,
只是每次都说:“李叔,您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今天社区有义诊,
”陈秀英接着说,“九点开始,您要不去看看?免费的,量量血压什么的。
”李建明点点头:“好,有空我去。”陈秀英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骑上车走了。
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李建明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包子。
塑料袋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包子的香气隐隐透出来。他掰开一个,肉馅还冒着热气。
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吃完,把塑料袋仔细折好,塞进口袋。上午九点,
他出现在社区活动中心。小小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几个帐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忙碌,
前来检查的老人排成了队。李建明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时,坐诊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
看起来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哪里不舒服?”医生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有时候头晕,”李建明说,“记性也不太好,有些事想不起来。
”医生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服和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以前有什么病史吗?
”“五年前诊断过认知障碍。”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吃药了吗?”“断断续续。
”“药不能断啊。”医生皱皱眉,“这样吧,你先去量个血压,抽个血,我看看情况。
”李建明依言去做检查。量血压的护士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
边给他绑袖带边唠家常:“老师傅,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呀?看您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
”他的手确实不像。虽然现在布满老茧和裂口,但骨骼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能看出过去的影子。“以前在单位坐办公室。”李建明含糊地回答。血压量出来,有点偏高。
护士叮嘱了几句注意饮食、别太劳累的话,李建明一一应了。抽完血,
他坐在院子角落的长椅上等结果。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几个老人在旁边聊天,说子女,说菜价,说身体这儿疼那儿不舒服。李建明安静地听着,
目光却落在院子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停了很久,一直没动。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一个正在量血压的老人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年轻医生慌忙跑过去,蹲下身查看,脸色一下变了:“快打120!”老人躺在地上,
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周围的人惊慌失措,有人喊“心脏病犯了”,
有人急着找药,场面一片混乱。年轻医生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手指却因为紧张有些不听使唤,半天没拨出号码。李建明就在这时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急性心梗,”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需要马上做心肺复苏。
”说完,他解开老人的衣领,将人平放在地,双手交叠按在胸口正中,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标准得像个训练有素的急救员。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
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专注地盯着老人的脸,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年轻医生愣在原地,
呆呆地看着这个刚才还被自己当成普通老人的流浪汉。周围的群众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按压。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时,李建明还在按压,只是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交给我们吧。”领头的急救医生拍了拍他的肩。李建明这才停下,缓缓站起身。
他的衣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发抖。急救人员接手后迅速评估,
一边做心电监护一边将老人抬上担架。临走时,那个领头的医生回头看了李建明一眼,
点了点头:“您处理得很及时,为抢救争取了时间。”救护车开走了,院子里重新恢复平静。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明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深深的疑惑。
陈秀英不知何时也来了,她挤进人群,看着李建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李教授啊。
”说话的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穿着花哨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个菜篮子。
她走到李建明面前,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姐,你认识李叔?
”陈秀英问。“何止认识。”被称作王姐的女人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李建明,原市医学院教授,五年前因为长期家暴独生女儿,被法院裁定限制靠近,
后来诊断出有精神问题,强制治疗了一年。我说得没错吧,李教授?”院子里鸦雀无声。
李建明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姐,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王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扬起声:“大家可都离远点啊,
这种人表面看着人模狗样,谁知道什么时候犯病?当年他女儿在法庭上哭得那叫一个惨,
说从小到大不知道挨了多少打...”“王姐!”陈秀英打断她,“事情没弄清楚,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王姐叉起腰,“新闻上都报了,白纸黑字!不信你们自己去查!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刚才还充满敬佩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人往后退了退,
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李建明依然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编织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转身,一步步朝院子外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在九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陈秀英想追上去,却被王姐一把拉住:“陈主任,
你可长点心吧,这种人惹不得。我可是听说,他从康复中心出来后,家里人都不认他了,
只能流浪...”后面的话,李建明没再听清。他走出社区,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很好,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又像是单纯地散步。路过一个报亭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挂在外面的报纸。
头条新闻是医学院旧校区改造项目启动的消息,配图里,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在剪彩,
笑容满面。李建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停下,等红灯。斑马线对面,一个年轻女孩牵着个小男孩过马路。
男孩手里拿着个气球,蹦蹦跳跳的,女孩低头和他说着什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绿灯亮了。
李建明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社区活动中心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摸那本法律册子,硬硬的封面硌着掌心。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李建明走在这条铺满落叶的街道上,背挺得很直。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向前移动。前方路还长。而他,
才刚刚开始。2旧识桥洞比昨天更冷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但李建明确实感觉到,
从社区活动中心回来后,巷子里的风好像都变得有些刺人。他裹紧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蜷在纸箱垒成的窝里,眼睛却望着洞口外那方狭小的天空。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环卫车作业声,
单调而规律。他睡不着。王姐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脑子里最敏感的地方。
“家暴”、“精神问题”、“强制治疗”...每一个词都带着倒刺,往外拔时连血带肉。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标签,习惯了路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可当那些话在阳光下、在人群里被大声说出来时,疼还是照样疼。
李建明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照片的塑料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无忧无虑,眼睛弯弯的,
露着一颗小小的虎牙。那是雨晴高考结束那天拍的,她拿着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站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爸,我也要当医生。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确信的姿态。
李建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拍拍她的肩:“学医苦。”“我不怕苦!”雨晴认真地看着他,
“我要像您一样,当个好医生。”好医生。这三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
一个被判定有精神问题、被禁止行医、甚至被亲生女儿指证家暴的人,算什么好医生?
算什么好父亲?他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放回贴身口袋。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熟悉,
就像这五年来无数个夜晚,他就是靠着这张照片、这本小册子,
还有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长夜。天彻底亮了。
巷子里传来早起居民的动静,开门声,水龙头放水声,有人咳嗽着走过巷口。
李建明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他把纸箱重新垒好,
垒成一个更规整的三角形,可以更好地挡风。又把几件旧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
放在纸箱深处。军大衣披在身上,编织袋挎上肩。走出桥洞时,阳光刚好照进巷子,
在地上投出长长一道光带。他站在光里,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光亮。
今天要去城东的废品回收站。倒不全是为了卖那几个瓶子,
主要是听说那附近住着个退休的老律师,姓张,脾气古怪但专业过硬。也许,
也许能找他问问。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桥洞。洞口黑黢黢的,
像一张沉默的嘴。他在那儿住了大半年,夏天闷热,冬天刺骨,雨天漏水。可奇怪的是,
真要离开了,竟有点不舍。可能人就是这样,再破的窝,住久了也会有感情。他摇摇头,
转身迈开步子。穿过两条街,就是中央公园。晨练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
慢悠悠地喝茶聊天。公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飘下来,
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李建明沿着公园外围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他低着头,
步子迈得很快,像个急着赶路的人。“老李?”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犹豫,有点不确定。
李建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李建明?是你吗?”这次声音近了,
带着明显的惊讶。李建明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一个穿着白色太极服的老头正朝他走来,
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手里还拎着把剑。是周文彬,医学院从前的后勤处长,
退休好些年了。周文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睛睁得老大,
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真是你...我差点没敢认。”李建明扯了扯嘴角,
算是笑了:“老周,晨练呢。
”“你...你这是...”周文彬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又往下移,
看到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最后停在他肩上的编织袋上,袋子里能看见几个踩扁的塑料瓶。
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全写在脸上了。李建明平静地看着他:“我挺好的。”“好什么好!
”周文彬嗓门大了些,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我听说你出国了,
跟雨晴一起...怎么弄成这样?”“说来话长。”李建明说,“你呢?
腰疼的老毛病没犯吧?”周文彬显然还想追问,但看他不想多说,只好顺着话头:“还行,
就是阴雨天还是不舒服。对了,上个月咱们系老同事聚会,王院长还提起你,
说当年你主持的那个心脑血管课题,到现在还在用你的方法论...”他说着说着,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些话现在听起来有多讽刺。一个功勋教授,
沦落到拾荒为生,还提什么课题、什么方法论?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公园里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脆,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周文彬搓了搓手,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老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有困难就说。我儿子在民政局工作,
兴许能帮上点忙...”“不用了。”李建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真的,
我现在这样挺好,自在。”“可你...”周文彬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话堵在喉咙里。李建明拍拍他的肩:“替我向老王问好。就说...就说我挺好,
让他别惦记。”说完,他转身要走。“等等。”周文彬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抽出几张钞票,“这个你拿着,买点吃的...”李建明摇摇头,没接:“老周,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你跟我客气什么!”“不是客气。
”李建明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饭,得自己挣。
”周文彬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给也不是。他看着李建明,
这个曾经在讲台上神采飞扬、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人,如今站在晨光里,背微驼着,
衣服破旧,可脊梁骨还是直挺挺的。“那...你保重。”周文彬最终把钞票塞回钱包,
声音有些哑,“需要帮忙的话,你知道我家住哪儿。老地方,没搬。”“好。
”李建明点点头,再次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很长,瘦瘦的,
孤单的。周文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他长长叹了口气,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忽然觉得刚才练的那套剑法索然无味。走出公园,
李建明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会儿。他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
遇见故人就像翻开一本旧相册,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他拿出水壶,拧开,
喝了一小口。水是昨天在公共厕所接的自来水,有股淡淡的氯气味。休息了大概十分钟,
他重新起身,继续往城东走。越往东,街道越旧。
两边的楼房从新建的小区变成老式的职工宿舍,墙皮斑驳,阳台上堆满杂物。
路边的店铺也多是些老字号,裁缝铺、修鞋摊、粮油店,门脸都不大,
生意看起来也是温吞吞的。废品回收站在一条小巷的尽头。还没走近,
就听见机器轰鸣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巷口停着几辆三轮车,
车上堆着高高的纸板和废铁。李建明走进去。院子不大,
堆满了分好类的废品:一边是压成方块的纸板,一边是捆好的塑料瓶,另一边是各种金属,
铜的铁的铝的,闪着冷冰冰的光。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堆废铁过磅,
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卖什么?”“瓶子。”李建明把编织袋里的塑料瓶倒出来,
有十几个,都是常见的矿泉水瓶和饮料瓶。老板走过来,用脚拨了拨,
眼睛却打量着他:“新来的?以前没见过。”“路过。”李建明说。老板没再问,
把瓶子扔到秤上,看了看数字:“三块五。”李建明接过钱,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他数了数,揣进口袋。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老板,打听个事儿。”“说。
”“听说这附近住着位老律师?”老板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些:“你找张老头?”“嗯,有点法律上的事想请教。”“他古怪得很,
”老板摇摇头,“不见生人,脾气也怪。
不过你要是真有事...”他指了指回收站后面那条更窄的小巷,“沿这条路走到底,
红砖房那家就是。门廊下挂了个‘张’字。”“谢谢。”李建明道了谢,朝着那条小巷走去。
巷子真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很高,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回收站隐约的机器声。走到巷底,
果然有栋红砖房。两层,有些年头了,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擦得很干净。
门廊下确实挂了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了个“张”字,字迹苍劲有力。李建明在门口站了站,
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些。里面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拖沓,不情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藏在老花镜后面。“找谁?
”声音很干,没什么温度。“张律师吗?”李建明微微欠身,“我姓李,
有点法律上的事想请教。”“退休了,不接案子。”门就要关上。李建明伸手抵住门,
动作很轻,但很稳:“不是案子,是咨询。
关于证据规则和医疗鉴定的有效性...我可以付咨询费。”门后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他,
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移到洗得发白的夹克,最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后,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让开身:“进来吧,鞋放门口。”屋里很暗,却出奇地整洁。不,
不只是整洁,简直是书的海洋。从地板到天花板,四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
法律典籍、案例汇编、学术期刊,有些书脊上的金字已经黯淡了,但书都摆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地方有张旧书桌,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稿纸。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淡淡的,不难闻。张律师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你说医疗鉴定?”“是。”李建明坐下,斟酌着措辞,
“如果一份精神鉴定报告被用来限制当事人的民事行为能力,但当事人怀疑报告的真实性,
该怎么入手调查?”老律师的眉毛抬了抬,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是你自己的事?
”“...是。”“那桩教授家暴案?”张律师的话让李建明心头一震,“我看过新闻,
当时就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李建明盯着他:“您记得?”“我记性好,
尤其是对存疑的案子。”张律师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份剪报。
报纸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他戴上老花镜,把剪报推到李建明面前:“你看这里。
”剪报上是五年前的报道,标题很醒目:“医学院教授被指长期家暴,
法院限制其靠近女儿”。配图是法庭外的照片,李建明被两个法警搀扶着走出法院,低着头,
看不清脸。旁边另一张照片是雨晴,她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像是在哭。“报道写得很详细,
”张律师指着文字部分,“说你女儿李雨晴在法庭上泣不成声,详细描述了多年来的恐惧。
但是...”他顿了顿,手指移到照片上:“你看这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些东西。
你女儿的身体语言,她在蜷缩,确实像在害怕。
可你看她手指的方向......”李建明凑近看。照片确实很模糊,像素不高,但仔细看,
雨晴的左手确实不是对着他,而是微微偏向旁听席的方向。“她在指什么?”李建明喃喃道。
“或者说,她在怕什么。”张律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当年旁听席上都有谁,
你还记得吗?”李建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记忆像蒙了层雾,那些画面断断续续,不连贯。
他只记得刺眼的灯光,法官严肃的脸,还有雨晴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有我们学院的领导,”他慢慢说,“社区的人,还有...雨晴的律师,
一个很年轻的男的。”“多年轻?”“二十多岁,看起来像刚毕业。”张律师重新戴上眼镜,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法律援助律师?这么重大的案子,
按理说不该派个新手。”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
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远处回收站的机器声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一片寂静。
“我需要找到当时的护士,刘梅。”李建明说,“她可能知道什么。”张律师点点头,
没马上说话。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通讯录,翻开,手指在一页页上慢慢划过。
“找人不难,”他终于开口,“难的是让她开口。如果真像你怀疑的那样,
涉及机构内部的问题,她作证的风险很大。弄不好,工作丢了都是轻的。”“我明白。
”“而且你现在的情况...”张律师看着他,话说得直白,“一个流浪汉的指控,
和一个专业机构的鉴定报告,在法庭上的分量完全不同。你想翻案,难。”李建明笑了,
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五年前我什么都没做错,却失去了一切。工作,名声,家,
还有...”他顿了顿,“女儿。现在我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除了真相。
”张律师看了他很久。老人的眼睛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终于,他叹了口气,
从通讯录上撕下一小片纸,写了个地址。“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他把纸条递给李建明,
“我给你消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水深,你要做好准备。”“谢谢。
”李建明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不用谢我。
”张律师摆摆手,“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就这么算了。”走出红砖房时,
天已经有些暗了。巷子里更安静了,只有风穿过狭窄通道时发出的呜呜声。李建明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看见张律师又坐回了书桌前,低头看着什么。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五年了,
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听他说话,第一次有人不把他当疯子、当可怜虫看待。走到巷口时,
回收站已经关门了。铁门拉了下来,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回收废品”四个字。
老板那辆破三轮车还停在门口,车筐里扔着几个空瓶子。李建明走过去,
把车筐里的瓶子捡出来,踩扁,放进自己的编织袋。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
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快要燃尽的炭火。他该回桥洞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灯火通明,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他摸了摸口袋,
今天卖瓶子得了三块五,加上之前攒的一点零钱,大概有七八块。犹豫了一下,他穿过马路,
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收银台后坐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的穿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建明没在意,
径直走到货架前。最便宜的面包三块钱一袋,他拿了一袋。又看了看冷藏柜,牛奶要五块,
太贵了。最后他拿了盒最便宜的酸奶,两块五。走到收银台,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从口袋里掏出钱。几张皱巴巴的零钞,他一张张捋平,数了数,刚好五块五。女孩扫码,
装袋,找零五毛。整个过程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句话。李建明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
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他撕开面包包装,面包很干,没什么香味,但他吃得很认真。
一口面包,一口酸奶,慢慢地嚼。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下班的人流开始多了,
汽车、电动车、行人,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便利店门口不时有人进出,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小男孩从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甜筒,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李建明身上。
后面的妈妈追出来,拉住孩子,抱歉地冲他笑了笑。李建明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男孩被妈妈牵着走了,一边走一边舔甜筒,小脸上满是满足。李建明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想起雨晴小时候。她也爱吃冰淇淋,尤其是夏天,总缠着他买。他怕她吃坏肚子,
每次都只买最小的那种,雨晴就撅着嘴,说爸爸小气。可下一回,
还是会眼巴巴地看着冰淇淋车。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塑料袋折好,塞进口袋。
酸奶盒子也折扁了,和面包袋放在一起。起身时,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会儿,
等那股麻劲过去。回桥洞的路有点远,得走四十分钟。天彻底黑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霓虹招牌闪烁不定。路过一家药店时,他停下脚步,
看了看橱窗里的广告。上面写着“关爱认知健康,早发现早治疗”,配图是个微笑的老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桥洞所在的巷子时,已经快八点了。巷子里没灯,
黑乎乎的,只有远处街灯透过来一点微光。他摸着墙往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快到桥洞时,他忽然停下。洞口好像有个人影。李建明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那人影坐在他平时坐的纸箱上,蜷着身子,看不清楚。他握紧手里的编织袋,
袋子里还有几个空瓶子,可以当武器。再走近些,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光,他终于看清了。
是陈秀英。她坐在纸箱上,手里抱着个保温桶,头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李叔?”她揉揉眼睛,“你可回来了。”“陈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李建明放下编织袋。“等你啊。”陈秀英站起身,把保温桶递过来,“炖了点汤,
想着你晚上回来能喝口热的。”李建明接过保温桶,盖子拧得很紧,
但还是有热气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股鸡汤的香味。“谢谢。”他说。陈秀英看着他,
欲言又止。巷子很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犹豫。
“今天王姐那些话...”她终于开口,“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其实人不坏。
”“她说的基本是事实。”李建明的声音很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事实。
”陈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李叔,我今天查了当年的新闻报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您要是不介意,能跟我说说吗?”李建明没说话。他走到桥洞口,在纸箱上坐下,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香味更浓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能看见几块鸡肉和香菇。他拿起盖子当碗,倒了一点汤,慢慢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陈秀英在他旁边坐下,没催,安静地等着。
李建明又喝了几口汤,然后放下盖子。他望着洞口外那方狭小的夜空,今晚有星星,不多,
零零散散的。“雨晴考上法学院那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很高兴。觉得女儿有出息,要当律师,维护正义。”陈秀英静静地听着。
“我在医学院工作,那几年院里有个大的科研项目,国家级的,资金不少。
我是项目组成员之一。”李建明顿了顿,“大概五年前,项目中期审计的时候,
我发现账目有些问题。一些支出对不上,采购的设备和实际入库的有出入。”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车声。“我私下查了查,发现可能涉及挪用资金。数额不小。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我搜集了一些材料,准备向上面反映。
那时候雨晴刚进律所实习,我还跟她说,爸爸可能要干件大事。”他停下来,又喝了口汤。
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就在我准备提交材料的前一周,出事了。
”李建明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天晚上,雨晴回家,说我打了她。她说我长期家暴,她有伤,
有医院的诊断记录,还有照片。”陈秀英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什么都没做过。”李建明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天的记忆很模糊,我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