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生在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北方小镇。我和丈夫张卫国青梅竹马，他下海经商，
**持家务。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直到他带着那个叫王莉莉的女人回了家。
那女人穿着时髦的喇叭裤，烫着**浪卷，挽着卫国的胳膊，对我笑。“姐姐，你别误会，
卫国说你思想太旧，跟不上时代，让我来开导开导你。”卫国甩开我抓住他衣袖的手，
满脸不耐。“李秀兰，你看看你那副样子！土得掉渣！我怎么带你出去见人？
”“我跟莉莉是纯洁的，是为了事业！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婆婆端着一碗鸡汤，绕过我，
直接递给王莉莉。“莉莉啊，快喝点汤暖暖身子，我们家卫国的事业，以后就靠你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才发觉自己像个外人。卫国从包里甩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时代变了，
人也得变！签了它，对大家都好！”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1.油墨的香气混着王莉莉身上廉价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一阵恶心。
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像一张判决书，宣告了我前半生的死刑。“卫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张卫国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那是我们结婚时，我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对王莉莉说：“莉莉，坐，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王莉莉娇笑一声，挨着张卫国坐下，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
她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点了点那份协议。“姐姐，你还看不明白吗？
卫国是厂里第一个搞承包的，现在是全镇第一个跟南方老板做生意的张老板了。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过时的旧衣服。“你呢？
你还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李秀兰。你配不上他了。”配不上他了。这四个字，
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的心脏。我转向我的婆婆，她是我唯一的希望。“妈，
你劝劝卫国，我们还有莹莹啊！莹莹才六岁！”婆婆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鸡汤，
慢悠悠地走回来，放在桌上，离我远远的。她吹了吹汤面的油花，眼皮都没抬一下。“秀兰，
不是妈说你。女人家，是得有点眼力见。卫国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是改革开放的先锋！”她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算计。“你呢？
你除了会生个丫头片子，还会干什么？莉莉她爸是县供销社的主任，能给卫国拉来化肥指标。
你能吗？”“你只会拖卫国的后腿！”我浑身发冷，从里到外。张卫国终于开了金口，
他的话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听见没？连妈都比你懂事。”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
“李秀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你别给我耍泼，
撒泼打滚那是旧社会农村妇女才干的事，丢人现眼！”王莉莉在一旁搭腔，声音嗲得发腻。
“卫国，你别这么凶嘛。姐姐也是一时想不开。姐姐，你放心，我跟卫国好了，
也不会亏待你的。这房子，卫国说了，给你住。”她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
说出的话却恶毒无比。“当然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浪费。我和卫国结婚，
总得有个新房吧？到时候你搬到后院那个柴房去，我让人给你拾掇拾掇，
总比你回娘家被人戳脊梁骨强。”她这是要把我赶到柴房去，还要我感恩戴德。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不是王莉莉，是张卫国。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敢对莉莉大呼小叫？李秀兰，你以为你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凑近我，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早就受够你了。你闻闻你身上，一股油烟味。
我跟你躺在一张床上都觉得恶心！”“我告诉你，我跟莉莉早就睡过了，不止一次！
她比你干净，比你懂事，比你会伺候人！”女儿莹莹被这边的动静惊醒，
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怯生生地喊：“妈……”婆婆立刻过去把莹莹拉到身后，
捂住她的眼睛。“小孩子家家别看！你妈疯了！”张卫国看到女儿，没有一丝愧疚，
反而更加不耐烦。他重新拿起那份协议，塞进我手里，连同那支英雄牌钢笔。“赶紧签！
别耽误我的时间！签完了，这五百块钱你拿走，以后别再来烦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扔在地上，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我看着地上的钱，
看着他冰冷的脸，再看看躲在婆婆身后害怕的女儿。我突然笑了。我拿起笔，
没有看协议上的内容。我只知道，这个我付出了十年青春的家，
这个我曾以为是避风港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不要我了。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2.我的笑声让张卫国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你笑什么？
疯了？”他质问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
这支笔，还是当年我们刚结婚时，他花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他说：“秀兰，
以后我们的好日子，都要用这支笔来记下。”那时的他，还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身上带着机油味的穷小子。我们在镇子口的河边散步，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秀兰，
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别人家有的，我们家都会有。电视机，洗衣机，大沙发！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也全是我。我信了。
我辞掉了供销社的临时工，全心全意照顾他和这个家。他下海，我拿出我所有的嫁妆。
他应酬，我半夜起来给他煮醒酒汤。他要闯，我就是他最稳固的后方。电视机，洗衣机，
大沙发，都有了。我的好日子，却没了。“想什么呢？还不快签！”张卫国不耐烦地催促，
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抬起头，看向他。“卫国，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张卫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秀兰，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现在提这些有什么用？”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
指着协议上需要签名的地方。“我就是在让你过好日子！我跟莉莉好了，
事业才能更上一层楼。我挣了钱，莹莹才能上好学校，过好生活。这叫长远眼光，
你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他把自己的背信弃义，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王莉莉也走过来，
柔声细语地劝我。“姐姐，卫国说得对。你看，现在都八十年代了，讲究的是效率，是金钱。
感情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她拿起桌上的鸡汤，递到我面前，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
“姐姐，你别想不开了，先把汤喝了吧，这是阿姨特地为你炖的。”我看着那碗油腻的鸡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婆婆在一旁帮腔：“是啊秀兰，喝了吧。女人嘛，离了谁不能活？
拿笔钱，以后自己找个老实人嫁了，也算有个依靠。”她的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
把我最后一点尊严也割掉了。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们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女儿莹莹从婆婆身后挣脱出来，
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妈，我不要你走！我不要爸爸娶这个阿姨！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我蹲下身，抱住我可怜的女儿。这是我的女儿，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让她生活在这样一个冷漠、虚伪的家庭里。
我不能让她看着她的父亲如何抛弃她的母亲。张卫国看到女儿哭，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他走过来，想把莹莹从我怀里拉开。“哭什么哭！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回你屋里去！
”莹莹被他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我紧紧抱着女儿，抬头对张卫ed说：“张卫国，
你别碰她！”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他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李秀兰！
你还敢跟我横？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横？”他指着门口：“你要是不想签，
现在就带着这个赔钱货给我滚！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带走！”“卫国！
”王莉莉假惺惺地拉住他，“别这样，吓到孩子了。姐姐，你就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你总不想让莹莹以后在学校里，被人指着鼻子说她有个疯妈吧？”她的话，再一次提醒了我。
我不能疯。为了我的女儿，我必须清醒。我慢慢松开女儿，擦干她的眼泪。“莹莹乖，
回房间去，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莹莹抽泣着，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我站起身，
重新拿起那支笔。我看着张卫國，一字一句地问：“我签了，你刚才说的五百块钱，
还算数吗？”张卫国见我服软，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从地上捡起那几张钱，塞到我手里。
“算数！当然算数！签吧，签了这钱就是你的了。”他以为，我妥协了。他以为，五百块钱，
就能买断我十年的青春和付出。我捏着那几张沾着灰尘的钱，捏得很紧。
3.我没有立刻在协议书上写字。我拿着钱，走到婆婆面前。“妈，这五百块钱，你拿着。
”婆婆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你给**什么？
这是卫国给你的。”“我拿着烫手。”我说，“这十年，我吃你家的，住你家的，
现在我走了，总不能白吃白住。这钱，就当我这些年的饭钱。”婆婆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想接又不敢接。张卫国不耐烦地走过来：“李秀兰，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让你签你就签，
废话怎麽那麽多！”我没看他，继续对婆婆说：“妈，你拿着吧。
以后卫国和这位莉莉姑娘结婚，彩礼、酒席，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个当儿媳的，
也算最后尽一点孝心。”我特意加重了“莉莉姑娘”和“儿媳”这几个字。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再市侩，也还要一张老脸。我这么一说，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
伙同儿子逼走儿媳，还贪图儿媳的散伙费。王莉莉立刻出来打圆场，
她亲热地挽住婆婆的胳膊。“阿姨，姐姐这是跟你开玩笑呢。这钱我们怎么能要？卫国，
你快把钱拿回来，姐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她一边说，一边给张卫国使眼色。
张卫国会意，过来就要从我手里抢钱。我手一缩，躲开了。“怎么？给出去的东西，
还想收回来？张老板，你这生意是怎么做的？”我冷冷地看着他。张卫国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脸涨成了猪肝色。“李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不要脸？”我笑了起来，“张卫国，
到底是谁不要脸？是谁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逼着老婆离婚？是谁为了攀高枝，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要了？”“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要莹莹了？”他急忙反驳。“哦？
那你打算怎么要？”我步步紧逼，“让她跟着你，看你和这个女人卿卿我我？
让她管这个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人叫‘新妈妈’？还是让她住在柴房，看着你们住新房？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张卫国的脸上。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我。王莉莉的脸色也白了，她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
竟然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她拉了拉张卫国的衣袖，泫然欲泣。“卫国，
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要不我还是先走吧。我不想破坏你和姐姐的感情。
”她这副以退为进的姿态，瞬间点燃了张卫国的保护欲和怒火。他一把将王莉莉搂在怀里，
对着我咆哮。“你看看你！你把莉莉吓成什么样了！她这么善良，处处为你着想，
你却在这里撒野！”他指着协议书，下了最后通牒。“李秀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签了字，拿上钱滚蛋！否则，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孩子也别想带走！
”他终于露出了最真实、最丑陋的面目。我知道，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跟一个铁了心要抛弃你的男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行为。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
也不再看那两个女人。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上。上面列着几条简单的条款。
女儿张莹莹的抚养权归我，张卫国每月支付十元抚养费。家中所有财产，包括这套房子，
电视机，洗衣机，全部归张卫国所有。我，李秀兰，净身出户。唯一的“恩赐”，
是那五百块钱。这就是我十年婚姻换来的结局。可笑，又可悲。我走到桌边，
拿起那支冰冷的钢笔。王莉莉和张卫国脸上都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婆婆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仿佛我签了字，她就能立刻抱上一个能给她带来好处的新儿媳。
他们都在等我写下“李秀兰”这三个字。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已经准备好，
流淌出来，结束这一切。我看着张卫国，他正柔声安慰着怀里的王莉莉，看都没看我一眼。
在他眼里，我大概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也好。哀莫大于心死。从今天起，
李秀兰就当自己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为了女儿，必须坚强活下去的母亲。
我不再犹豫，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4.张卫国看到我终于动笔，
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松开怀里的王莉莉，走到我身边，盯着我的笔尖，
仿佛在监督一个犯人画押。王莉莉也凑了过来，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她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姐姐，这就对了。女人嘛，何苦为难自己。”婆婆坐在沙发上，
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盘算着儿子娶了新媳妇后，她能得到多少好处。这个家里，
没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感受。他们只在乎我签下这个字，
为他们的自私和贪婪扫清最后一道障碍。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极其用力。每写一笔，
都像是把过去的一段时光从我的生命里剔除。写完“李”字，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他红着脸递给我一枝野花。写完“秀”字，我想起了我们结婚那天，
他背着我走过长长的土路，说要背我一辈子。写完“兰”字，我想起了女儿出生时，
他抱着小小的她，激动得手足无措，对我说：“秀兰，谢谢你。”那些曾经的甜蜜，
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我的心。血流不止，痛彻心扉。终于，
名字签好了。“李秀兰”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也落在了我这段人生的末尾。
我放下笔。张卫国一把抢过协议书，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我的签名，确认无误后，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现在没你事了。”他把协议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动作珍惜，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奔向他的“新生活”了。
他看着我，那是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甚至是看待一件碍事物的冷漠。
“房子我会尽快找人来重新粉刷，你那点破烂东西，我给你三天时间搬走。
三天后你要是还不走，我就帮你扔出去。”婆婆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秀兰，既然离了，
就别在这儿碍眼了。拿着钱，好聚好散，以后别说我们张家亏待你。”她的话音里，
没有半分挽留，只有嫌弃和驱赶。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莹莹，出来，
我们回家。”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莹莹打开门，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娃娃，那是我用碎布头给她缝的。她看到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立刻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弯腰，把地上的五百块钱塞进她的小口袋里。“拿着，
这是爸爸给你的。”然后我拉起她的小手，走向门口。从始至终，我没有再看张卫国一眼，
